陈荣秋如今的状态,就已经处于危险当中。

    他不希望单纯地面对亲人的生死,却轻视了其他情绪给他带来的影响,于是开始拒绝、也无法入睡,同时反过来寻找原本期望逃避的事物作为寄托,分散注意力。

    他的内在如今已经是一团乱麻,外表却依然正常,甚至还能笑着拍拍小侄子的肩膀,温声说:“好了,别哭了。”

    陈悦然眼睛微红,被陈荣秋揽着肩膀带出病房,坐在陈母身边,等到陈巍和薛清如从病房里出来,他的情绪依然不高。

    陈巍对他说:“老刘会送你和奶奶回家。”

    陈悦然摇摇头,说他暂时不想回去。

    “我在这里陪曾爷爷一会儿。”陈悦然说,“小叔和奶奶先回去吧。”

    陈荣秋说:“你时差还没倒过来,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也不迟。听你爸爸的话。”

    “小叔不回去?”陈悦然说。

    “回去。”陈荣秋笑笑,“时间还早,我再坐会儿。你先去吧。”

    陈悦然说:“那我留在这里等小叔一起回家。”又转过去同他奶奶道歉。

    陈母丝毫没有被冷落在一旁的不耐,始终温和地看着这叔侄俩你退我进,而后陈荣秋不着痕迹又无奈地看了陈巍一眼,对陈悦然说:“好了,我先陪你回去,你明天再来,行不行?”

    陈悦然点点头,又进去在老爷子耳边说再见,说他明天再来。陈荣秋在门边看着,不由得笑了笑,想着他等小孩睡下了再过来一趟,也不碍事。

    等到陈悦然出来,陈荣秋再度看了他大哥一眼,同大嫂笑了笑,和陈母一起离开医院。

    回到家,陈母上楼去休息,陈悦然也进了他的房间,但没过多久又跑出来,在二楼露台上找到了正坐着抽烟的陈荣秋。

    露台上的灯被他调得很暗,烟头明灭的星火在此时显得异常清晰。

    陈悦然走过去坐下,伸手去拿陈荣秋手边的烟盒,被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

    “小孩子,别碰这个。”陈荣秋说。

    陈悦然说:“我不抽,我就闻闻。”

    陈荣秋似是被这被迫戒烟的老烟枪似的发言逗笑了,他把手里的烟按灭,烟盒一磕,收了起来。

    “你在外面抽,我们管不着。在家乖乖的,就没人会知道你又勾搭了几个外国女孩子的事。”陈荣秋笑了笑。夜色中的他语声依旧温文,气质却像是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显得整个人懒散而危险,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睡不着吗?”他问。

    “谢叔都说了哈。”陈悦然讪笑着缩回了手,说,“我确实不太困,不然小叔陪我睡吧,我们正好聊聊天。”

    陈荣秋的师兄姓谢,陈悦然在n城做过的事,本来也没想能瞒住他小叔,就像他现在打的小算盘,陈荣秋恐怕早就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听见陈悦然这话,陈荣秋笑着反问他:“我陪你睡?”

    “小叔你根本没有好好休息,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你今晚能在家睡觉。”陈悦然坦白。

    同时说出了他的打算:“我们同时准备入睡,如果小叔睡着了,我的目的就宣告达成;当然,如果我先睡着,那么之后小叔的去向我都管不着了,怎么样?”

    陈荣秋觉得他侄子坦诚得可爱,而他作为小叔叔,向来依着他大哥的儿子。现在他毫无睡意,自然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睡着,只想着等陈悦然睡了,他再起来就是。

    于是他答应了,任由陈悦然安排他去洗澡,而后换上睡衣,与陈悦然一起躺在床上。

    房间里漂浮着低低的乐声,陈荣秋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一首非常著名的钢琴曲。他觉得好笑,说:“我怎么不记得你原先睡觉的时候还要听这个。”

    陈悦然理直气壮,说要让陈荣秋能够睡着,他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角落的香薰机里加了安神的精油,蓝牙音箱的播放列表赫然显示着“睡眠歌单”几个大字。

    陈荣秋拨开怼到他眼前的屏幕,心里有些暖意,笑道:“好了,你要是困了,也别强撑着,睡吧。”

    陈悦然递给他一个蒸汽眼罩,自己也麻利地拆开,看陈荣秋无所谓地戴上,躺了下来。

    眼前陷入黑暗,但眼部的热度熨帖,室内的乐声也被调到一个非常合适的音量,香薰机的香味浅淡……周围的一切让陈荣秋弯了弯嘴角。

    他闭着眼睛,头脑却异常清醒,没有任何睡意。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眼部的热度达到顶峰,又逐渐退去,音箱里的曲目即将收尾,随后切换到下一首足以让常人安神的琴曲。

    身旁没有动静传来,陈荣秋心底笑了笑,暗自想着小孩大抵是睡着了,等到眼罩热度消散他再起身,也不算辜负了小侄子一片好意。

    但就在下一刻,沉默数秒的音箱缓缓送出一段宁静的旋律,陈荣秋一怔,恍然间似乎闻到了枕间马鞭草的香味;他想要起身,却像是陷在一个契合无比的怀抱中,眼周尚未消散的热度,如同轻轻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

    陈荣秋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此刻他已经记不清了。身体像是脱离了沉重的外壳,变得轻盈,意识也随着乐声下沉。

    越是下沉,意识越是模糊,唯有这舒缓的乐声缠绕在意识四周,伴随着他思维四散,一夜无梦。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叫醒陈荣秋的是八月第一天刺目的阳光。

    他睁开眼,坐起身,打量一眼室内的摆设,意识回笼。

    身边没有人,甚至连床单都没有睡过的痕迹,角落的香薰机停止了工作,蓝牙音箱静静地摆在不远处的立柜上,亮着正在充电的提示灯。

    陈荣秋往那边多看了几眼,表情很淡。

    他出门往楼下看了一眼,家里空空荡荡,像是没人在家,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到手机,很快扫了一眼未读消息。

    确认没有什么紧急事件,他进浴室冲了个澡,而后慢腾腾地走出来,坐在他房间里一叠大小的榻榻米上,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

    钱包放在他的眼前。

    左手已经在后脑停留了超过三分钟,那片发丝的水分被柔软的毛巾吸收殆尽,陈荣秋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皮质已经变得光泽圆柔的钱包上,思绪顺着一夜残存的乐声,飘回到了许多年前。

    很少有人知道陈荣秋在留学的时候曾经忍受着多大的压力。

    这个压力并非经济压力。在这一点上,陈荣秋非常幸运,但没有经济上的压力,却不代表没有来自其他层面的负担。

    y大的审查标准放在任何地方都能用一句严苛来评价,他的导师也是学界知名的人物,对于门下学生水平的要求,标准自然水涨船高。陈荣秋就读的时候,身边d7、d8甚至d10的前辈并不少见,而他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在五年之内修完硕博所有课程,并且完成一篇能够通过学位审查的博士学位论文,顺利毕业。

    这如同将他用一根头发丝拴在悬崖边,而他需要抓住这根随时都可能崩断的发丝努力向上爬,去摘取悬崖顶端的果树上最甜美的那颗果实。

    毕业的压力时刻推动着他向前大步奔跑,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用一年半的时间修完全部学分,确定选题,又用一年半的时间细化方向,最后一年半反复修改以至最终成文。而田野调查、采访、npo工作记录等贯穿始终,分析中涉及到定量的部分,他甚至成功地建立了一个自己的模型进行分析,并且由此发表了他本人作为一作的第二篇文章。

    旁人或许能够看到他用3+2篇文章为他的学位论文铺路,却很难能够知道他在写作时候的状态。

    而所有的这些,晏西槐一清二楚。

    他曾经整夜整夜地拒绝入睡,用咖啡和功能饮料保证自己的清醒,用糖保证大脑能够正常运转,坐在书桌前、或是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查找文献、或是收发邮件。

    他在这个时候很难让自己去留意周边的情况、事件,包括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变得少言、消瘦,免疫力下降让他变得多病、体弱,停滞的进度和不自信让他变得敏感、焦躁,这是他一生中状态最差的一段时期,而就是在这段时期,晏西槐住进他的公寓,并且在这之后的四十三个月里,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陈荣秋不肯睡觉,晏西槐就陪着他,一天、两天……十天,等到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对,终于望向晏西槐,对他说“我们睡觉吧,好吗”的时候,晏西槐将他搂进怀里,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将吻落在他的后颈,用自己的怀抱为他构建了一个暂时不必面对前方狂风巨浪的避风港。

    而这个时候,音箱里传来的舒缓旋律,来自于一首刚发行不久的新曲,它的名字叫《for all we know》。

    陈荣秋曾经形容晏西槐是他的苍鹰,载着千钧一发的他飞向顶峰;也是他手中永不熄灭的一盏明灯,永远让他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同时照亮前行、或者回家的路。

    而听见这话的晏西槐只会把他捉到身前吻他,似笑非笑地说他:“还是一个小朋友。”

    陈荣秋并不反驳,而是笑意盈盈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用英文轻声说:“是的,我的教授。”

    但如今,苍鹰离开了他的身边,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明灯选择了留在原地,照亮另一片方寸。

    而他弄丢了他的教授。

    陈荣秋放下毛巾,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了那张他在心底描摹过多次的卡片。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for all we know》。

    晏西槐在那之后,每当陪着他入睡时,都会让这首曲子融入夜晚静谧的背景中,用乐声帮助他形成身体记忆。

    这确实是有效的,效果甚至明显到,昨晚旋律刚刚响起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没能够辨认,身体就已经自动反应,为他做好沉入睡眠的准备。

    但从前每个伴随着旋律入睡后醒来的清晨,身边总会有那个人。而现在他只能抽出这张往日不被他允许出现的卡片,默默回忆着他们上一次见面的场景,结果也是不欢而散。

    他觉得他此时有一点想念晏西槐了。

    然而现实并不允许他过度沉湎于思念,临近七点,他收拾好出门,却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陈荣秋转眼去看,就见陈巍正拉开房门。

    “哥?”他愣了一下,说,“原来你在家,悦然呢?”

    “昨晚就溜去医院了。”陈巍点点头,问他睡得怎么样。

    “谢谢大哥了。”陈荣秋懒洋洋地踱到陈巍身边,和他一起下楼,说,“悦然准备的眼罩挺不错,让我睡了个好觉。”

    陈巍就没理他,自己去厨房端了早餐,才皱着眉看陈荣秋端了杯豆浆,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

    “吃点东西。”陈巍说。

    陈荣秋就笑他真是外面人口中说的货真价实的老干部,惹得陈巍又摆出一张臭脸,等到到了医院见到陈悦然,脸上表情就越发严肃。

    陈悦然完全不在状态,拿眼神去瞟他小叔,倒也不是特别担心。陈巍日常最多的表情就是板着脸看人,成天不高兴,陈荣秋从小看到大,早已经能够无视他哥的表情还笑嘻嘻地开上几个玩笑。在这个方面,陈悦然某种程度上陈荣秋能够产生一些共鸣。

    于是陈荣秋拍了拍陈悦然的肩膀,又谢了他昨晚的眼罩,这才进去看老爷子。

    过去一夜,老爷子体温降低了一些,却依然在发烧,并且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陈荣秋听医护说了情况,点头表示了解,而后走到床边,轻轻握了握老人正在输液的手。

    老爷子身边不需要家属的长时间陪护,因为有更为专业的人员处理一切状况;而陈荣秋无论迟到或者早退,总要去单位点个卯,处理好属于他的事情,因此整日陪在老爷子身边对他来说并不现实,整个陈家如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还在假期当中紧急回国的陈悦然。

    但陈悦然面前也有即将来临的开学日。

    好在老爷子在高烧昏迷三天之后把温度成功降了下去,让众人小小松了一口气,进入八月中旬时,他甚至能够时常睁开眼睛,即便说不出话来,也能让人明白他是清醒的。

    陈悦然在老爷子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出现明显转动的时候,定下了回n城的机票。

    离开的那天时间很早,陈荣秋陪着陈悦然来到医院时,老爷子还在沉睡,陈悦然不想吵醒老人,但陈荣秋摇摇头,让他握住老人的手,叫曾爷爷。

    陈悦然听话地照做,过了很长时间,老人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是意识开始清醒的表现。

    陈荣秋轻声说:“对曾爷爷说再见。”

    陈悦然于是乖巧地趴在老人耳边,絮絮地说他是谁、要去做什么、要去哪,而后对老人说再见,却在潜意识中回避了“下次回来再见”的道别语,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他要走了这句话,直到陈荣秋在他身后对他说:“走吧。”

    小孩有些低落,陈荣秋能看出来,却并没有出声开导。人的情绪起落大多都有一个源头,远离情绪源,置身于全然不同的环境,面对必须要做且全然无关的事情,都能够使人的情绪趋于平静,并且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低水平上。

    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而小孩总是要亲身体会。

    陈荣秋看着陈悦然进入安检通道,又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这个空间置换的港口,回到他无法脱离的环境中。

    陈悦然离开后,老爷子的情况也有所好转。他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即便因为肺部感染和身上的管线难以发声,也能辨认出眼前的人,并且将情绪通过眼睛和嘴唇传递出来。

    这天晚上,窗外云淡天高,病床上,原本正在熟睡的老人突然醒来;他睁开眼睛,望向上前观察的护理人员,嘴唇艰难地张合,重复着一个词组。

    “……秋……”他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即便因为舌头的无力而使语音含糊不清,护理人员还是辨认出了老人正在艰难重复的名字。

    小秋。

    陈荣秋。

    这是护理在陈家人里最熟悉、也是交流最多的人,他除了老人刚出事的那两天有一些不稳定,在随后的日子里都保持着相当规律的生活轨迹。

    老人在晚上九点入睡,他就等到老人睡熟并且结束输液之后离开,早晨前往单位之前,也会留出时间过来看上一眼,如果说老人忽然惊醒时会想要见谁,护理们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这个老人最小的孙子,更何况如今老人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