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啸辰在知青点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说过,陈抒涵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那之后,她似乎是伤了心,对许多追求者都无动于衷,因此才拖到这个年龄还孤身一人。对于陈抒涵回城之后的情况,冯啸辰也非常清楚。他虽不算一个上进青年,但却是良心未泯,对于这位曾经如亲姐姐甚至可以说是如亲娘一样照顾过自己的大姐,他一直都是心怀感念的。

    如今这个冯啸辰,继承了前一个冯啸辰的身体,也继承了他的一些感情。见到陈抒涵的时候,冯啸辰还是忍不住涌起了一阵温情。过去的他能力有限,自保尚且不足,哪还能给陈抒涵什么帮助。现在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临去京城之前,他决定帮自己的前身了却一桩心愿。

    “啸辰,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冶金厅上班吗。对了,要不……嗯,我去给你们倒点水喝吧……”

    陈抒涵本能地想说请冯家兄弟俩在家里吃饭,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现在的她没有任何收入,自己都属于在家里吃白食的,哪有资格请客人吃饭。如果家里只是她和母亲二人,她倒也勉强能做主,但那个锱铢必较的小弟媳可不会容忍她这种慷慨的行为,如果看到冯家兄弟在家吃饭,没准会夹枪带棒地把他们赶出门去。

    冯啸辰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哪里听不出陈抒涵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又哪里看不出陈抒涵眼睛里一掠而过的那一抹惆怅。他摆摆手,说道:“姐,你别忙,我今天带小宇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谈的,这么说吧,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我能帮你们什么忙?”陈抒涵诧异地问道,随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冯啸辰说话。

    “我弄到了一个个体户执照,想让小宇开一家小饭馆,姐你能来帮忙吗?”冯啸辰直截了当地说道。

    要干个体户,可不是随便弄个门脸就能干起来的,还需要申请一个叫“个体户执照”的东西。国家虽然表示要支持个体户的发展,但在执照的发放方面,还是有所保留的,担心遍地开花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罗翔飞邀请冯啸辰去京城工作,问他有没有什么后顾之忧需要帮忙解决,冯啸辰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请罗翔飞帮他弄到一张个体户执照,以便弟弟冯凌宇能够合法开业。

    一张执照对于没有门路的人来说,当然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对于罗翔飞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冯啸辰用大道理加小道理说服了家人,然后带着冯立和冯凌宇拿着罗翔飞从省经委那里弄来的批条,到无所不能的“有关单位”领到了个体户执照,开店的事情就算是正式启动了。

    按照冯啸辰的规划,冯凌宇将首先从餐饮业起步,开一家小饭馆作为起家之本,至于日后如何发展,冯啸辰没有跟父母说,倒是向弟弟透露了一二,说得冯凌宇热血贲张,恨不得马上就开始着手实施。

    在当年,个体饭馆的数量还很少,国营餐馆则有“门难进、脸难看、饭难吃”的恶名,让人敬而无之。开一家个体饭馆,只要服务态度不错,味道还过得去,基本上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冯立和何雪珍都有一些生活常识,知道开饭馆是不错的买卖。然而,让冯凌宇放弃到冶金厅顶替的机会,专职当个体户,这个大胆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冯立夫妇的批准。两口子经过复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接受了一个折衷方案,那就是冯凌宇依然去冶金厅当临时工,以何雪珍的名义来开这个店,冯凌宇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管理,积累经验。如果未来政策稳定,且饭馆真的能够赚钱,再考虑冯凌宇离职的事情。至于饭馆的日常经营,则需要另外请人来打理。

    这个方案与冯啸辰最初的设想不一样,但偏差倒是不远。其实冯啸辰一开始就打算引进一个合伙人,因为他知道弟弟冯凌宇既不会炒菜做饭,更没有经营经验,而且这么小的年龄,也处理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他的想法,是由冯凌宇当董事长兼财务总监,再雇一个人来当职业经理人,他心目中的这个人就是陈抒涵。

    在知青点的时候,冯啸辰就知道陈抒涵精通厨艺,同时又有当知青历练出来的人生阅历,足以做好这样一件事。更为难得的是,陈抒涵心地善良,人品端正,绝对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中国合伙人”。

    冯立夫妇对于陈抒涵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知道她曾经照顾过冯啸辰,算是冯啸辰的恩人。从冯啸辰过去讲述的情况,冯立夫妇对这个姑娘的印象也很不错。冯啸辰接受了父母关于让冯凌宇顶替在冶金厅当临时工,同时兼顾小饭馆的方案,提出请陈抒涵来负责饭馆的日常,这才有了冯家兄弟的这次拜访。

    听到冯啸辰的话,陈抒涵一时有些吃惊,又有几分激动。其实,对单位安排工作已经绝望的她,还真曾经动过去开饭馆自食其力的念头。但她既没有能力弄到执照,更没有渠道筹措启动资金,于是这个念头就只能胎死腹中了。乍一听自己亲如手足的小兄弟居然要开饭馆,而且还要请她去帮忙,她觉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第十一章 合伙人

    “什么什么,你要去京城工作了?”

    “个体户执照是上面的领导帮你弄到的?”

    “开个饭馆要花不少钱呢,你家里能不能拿得出来?”

    “什么,给我20的干股,不不不,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陈抒涵感觉自己就像是插队的时候坐在乡下的竹排上,整个人随着江水起起落落,脑子晕晕乎乎的,无数的信息让她应接不暇。

    要开饭馆,当然不能赤手空拳,租房子,买桌椅板凳、厨具、柴米油盐,都是要花钱的。冯啸辰不想让冯凌宇开一个简陋的路边摊,他希望有一定的营业面积,厅堂里要有简单的装饰,餐具看起来略有点档次,这样粗算起来,差不多就要七八百块钱了,这笔钱对于陈抒涵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冯家却是拿得出这笔钱的,这件事,还得从冯维仁那里说起。冯维仁在运动之前,就是冶金厅的高级工程师,工资有200多块钱。运动中,他被打成反动权威,工资减了一半,当然,在那年代里仍然算是高薪一族。这也是一个挺有趣的现象,许多被打倒的官员、专家等,经济上依然是很富足的,有些官员甚至还享受着原来的政治待遇,可以看符合自己级别的内部文件。

    运动结束之后,国家落实政策,其中有一条就是要补发当年被扣减掉的工资。冯维仁一次拿到了1万多块钱的补偿,成为最早的一批万元户。冯维仁把补发工资的零头,其实也有几千块钱的样子,拿去送给了当年照顾过他的一些人,余下的整1万块钱等分成两份,分给了在新岭工作的大儿子冯立,以及早年就到西部军工企业去工作的小儿子冯飞。把浮财都散尽之后没多久,他就撒手而去了。

    冯立两口子拿到父亲给的5000块钱,先抽出不到1000块钱给自己的小家添置了黑白电视、电风扇和手表等用品,余下4000块钱则存入了银行。用何雪珍的话说,家里有两个大小子,未来都是要娶媳妇的。这年头,姑娘的眼界越来越高,胃口越来越大,平均一个孩子留2000块钱的结婚费用,还远远不够呢。

    这一回,冯啸辰要离家北上,临走还抛出一个让冯凌宇开饭馆的主意。何雪珍再舍不得,也只能忍痛到银行取出了1200块钱,一半用于给大儿子置办行装,加上必要的盘缠,另外一半,就用来支持小儿子开饭馆了。但愿这个饭馆真的能像大儿子说的那样,一年之内就把投进去的钱翻着倍地赚回来。

    冯啸辰前一世花钱,都是以“亿”为单位的,百亿、千亿级别的项目,他也经手过。在开饭馆这件事情上,他显得非常大气,而且也深信这种大气是不会有问题的。他给陈抒涵开出的条件,是包一日三餐,每月30块钱的工资,除此之外,还有饭馆的20干股,能够参与年底的分红。

    开出这个条件,其中有报恩的成分,更主要的是出于稳住陈抒涵这样一个核心员工的需要。冯啸辰未来想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一个小饭馆,他必须要有几个自己信得过而且有足够能力的人作为自己的帮手。陈抒涵是与他共过患难的,她现在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冯啸辰拉她一把,不怕她未来不会投桃报李,还之以百倍的忠诚。

    “姐,你这样说,就是见外了。”冯啸辰道,“你想想看,当初在知青点的时候,我吃过你多少东西,我说过一个‘不’字吗?你说过把我当成亲弟弟的,难道亲弟弟的企业,给你20的干股,还算什么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抒涵着急地辩白着,说完之后才发现,其实她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那就是她绝对不能要股份,另外,工资也太高了,包吃饭的情况下,给20块钱一个月就很不错了,她可不认为当初自己对冯啸辰的照顾算是什么恩情,那不就是两个离家孩子的互相帮助吗?在自己最孤单、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十几岁的冯啸辰那天真的笑声,给了她多少慰藉啊。

    “姐,你帮我分析一下,饭馆选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还有,我们应当如何经营,是以早点为主,还是以正餐为主。小宇没什么经验,我又马上要去京城,饭馆能不能撑下去,就看姐姐你的了。”冯啸辰把话题引到了饭馆的经营方面,避开了与陈抒涵争论待遇问题的尴尬。

    陈抒涵也知道现在这样互相谦让是没个结果的,等到具体分红的时候,她再推辞也就罢了。听到冯啸辰向自己问计,她把长辫子拖到胸前,一边玩弄着辫梢,一边照着自己过去无数次的盘算侃侃而谈:

    “饭馆一定要找一个人比较多,而且周围的人比较有钱的地方。其实,我觉得琴山路这一带就不错,光我们柴油机厂,就有很多青工是会经常到饭馆里打打牙祭的。他们工资不低,一个人花,非常宽裕,只要我们能够变着花样推出一些好菜,他们肯定会来吃饭的。至于说经营方向嘛,我觉得早点和正餐都要做。早点做些包子、稀饭、茶叶蛋之类就可以了,正餐才是最赚钱的,一盘炒肉丝,起码可以卖到3块钱,成本连1块钱都用不了……”

    她越说越是投入,几乎完全把自己代入了老板娘的角色,脸上的神采也越来越灿烂,全然没有了过去这一年中如影随形的那份落寞。冯啸辰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暗自称赞,看来自己的第一感觉是非常准确的,陈抒涵的确是一个既有热情又有头脑的好合作者。未来自己有了新业务之后,冯凌宇将会撤出来,这个饭馆完全可以全部交给陈抒涵去经营,过上一二十年,没准能成为一个巨无霸的餐饮集团呢。

    “陈姐,这么说,你答应过来帮忙了?”冯啸辰打断了陈抒涵的讲述,对她问道。

    陈抒涵看着冯啸辰,满脸感激地说道:“啸辰,其实不是我去给你帮忙,而是你在帮姐的忙呢。我知道,你是知道姐姐现在没工作,想拉姐姐一把。以你开出来的条件,随便找个比姐强100倍的人也是很容易的。”

    冯啸辰摇摇头,说道:“姐,你说错了。我是看中姐姐你的能力,还有就是我相信姐姐你的人品。随便找一个人容易,可是想找到一个真心实意愿意帮我把事情做好的人,就不容易了。”

    “姐姐谢谢你。”陈抒涵道,“这件事我答应下来了,只要你觉得姐姐还有用,姐姐就会一直做下去。什么时候你觉得有更合适的人了,只要说一句,我马上就走。”

    “哈哈,那我可舍不得。”冯啸辰笑道,他推了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冯凌宇一把,说道:“小宇,你还不赶紧谢谢陈姐。”

    “嗯嗯,谢谢陈姐,以后饭馆的事情,就全仗陈姐了。”冯凌宇向陈抒涵鞠着躬,结结巴巴地说道。这种半大孩子,还属于在生人面前会害羞的年纪,陈抒涵刚才谈论经营方略的时候,气场颇足,已经把冯凌宇给镇住了。

    “陈姐,我过两天就走,饭馆的筹备工作,我就插不上手了。”冯啸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和小宇马上就开始筹备。饭馆的地点,可以选在琴山路这一带,我也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具体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房租多少,就需要陈姐你费心了。还有,咱们的合作,就从今天算起吧,我先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算给你,以后的工资就由小宇给你发了。”

    说到这里,冯啸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在了陈抒涵家的饭桌上。

    陈抒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抓起钱就要塞还给冯啸辰,嘴里说道:“不行不行,我现在怎么能拿工资呢?饭馆还没开张呢,光是一个筹备,不能拿钱的……”

    冯啸辰拉着陈抒涵的手,把钱按回了她的手心,说道:“姐,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就不要说这种两家的话。我知道你现在缺钱,这钱就权当是预支给你的,等到年底分红了,你再退还给我也不迟。你现在连钱都不拿,你让我能放心地离开新岭吗?”

    冯啸辰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陈抒涵没法不收下钱了。她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说道:“啸辰,你放心去京城吧,这边的事情全交给我了,姐就算拼出这条命,也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办好。还有,你到京城以后,要好好工作,姐相信你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好,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冯啸辰微笑着站起身,向陈抒涵告辞。

    陈抒涵把冯家兄弟俩送到楼梯口,冯凌宇先一步下楼梯了,冯啸辰在陈家门口与陈抒涵说着道别的话。陈抒涵一边习惯性地帮冯啸辰整着衣服的领角,一边细细叮嘱道:“出门在外,自己多加小心,别跟人斗气,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