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了。”冯啸辰叹了口气,“我在别的文献上看到,去年第二期的《g agaze》上有一篇关于国外矿山机械发展的综述,是美国一位资深业内人士写的,内容非常全面,而且颇有一些独到的见地,如果能够找到,对于领导肯定是非常有启发的。”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写个报告,请领导批一下,什么时候经委资料室统一采购资料的时候,让他们买一本回来。”张海菊说道。

    冯啸辰问道:“这个周期得多长时间?”

    张海菊摇摇头道:“这可不好说了,如果赶巧了,他们正好要去采购,可能两三个月也就买回来了。如果不凑巧,一两年也没准。机械处秦工想买的一本书,打报告都两年多了,现在还没买回来呢,秦工都快退休了。”

    “呃……那还是算了吧。”冯啸辰败退了。他现在可真是怀念有互联网的时代,只要订购几种在线资源,各种资料都能够坐在办公室里随时查阅出来,哪需要像现在这样一本书一本书地大海捞针。最关键的是,如果针都在这片海里也就罢了,他想要捞的针在自己门口的海里根本就捞不着,那可是最让人郁闷的。

    “小同志,你要查《g agaze》?”

    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有些花白的研究人员走过来还书,正好听到了冯啸辰与张海菊的对话,随口问道。冯啸辰在资料室见过他两次,知道他是一所大学里的教授,姓李,是专程跑到冶金局资料室来查资料的。

    “李教授,怎么,你们学校有这本杂志吗?”冯啸辰心里一喜,对方既然能够跑到他们这里来查资料,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到对方那里去查资料呢?冶金局资料室的期刊不全,说不定别的地方就有这份期刊了,借来看看也是可以的。

    李教授摇摇头,笑道:“我们学校图书馆可没有你们阔绰,资料还没有你们这里全呢,要不我一把岁数,能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到你们这里来查资料?你说的《g agaze》,我记得煤炭研究所的资料室里是有的,你可以问问他们。”

    第十五章 这就是个领导项目

    冯啸辰向李教授道了谢,接着便向张海菊打听去煤炭研究所查资料的手续。一问才知道,这手续还颇有一些麻烦,首先是他需要写一个申请,然后由张海菊这边提供证明,说冶金局资料室没有这份资料,接着,需要找主管领导签字,最后才能在办公室开介绍信去煤炭研究所。至于对方那边有没有什么借阅权限之类的规定,就不得而知了,没有网络的年代里,查个规章制度也得到现场去才能查到。

    冯啸辰打定主意要找到这份杂志,于是便开始走手续了。他到冶金局之后,一直没有分配具体的工作,只是暂时挂在行政处,但行政处那边拒绝为他提供证明,因为查资料的事情是罗翔飞安排的,行政处并不知道具体细节。无奈何,冯啸辰只能在冶金局办公室给田文健打了个电话,让田文健给他做这个证明。

    “你要去煤炭研究所查资料?为什么?”田文健诧异地说道。

    冯啸辰把冶金局资料室没有某份期刊的事情说了一遍,田文健迟疑了片刻,这才让冯啸辰把电话听筒交给办公室主任刘燕萍,向他证实罗翔飞的确给冯啸辰安排了这样一个工作。刘燕萍得到这个回复,便安排手下给冯啸辰开出了介绍信,并且再三叮嘱他到兄弟单位去一定要服从对方的管理,不可乱说乱动,以免影响单位间的关系。

    冶金局大院位于京城的西北郊,煤炭研究所却位于京城的西南郊,二者之间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搁在后世,这点距离倒也不算什么,开车过去,或者坐地铁过去,都不算太麻烦。但在当年,这两个地方都是城乡结合部,周围居民稀少,公交车的车次少,班次也少。冯啸辰拿着地图,连换了三趟车,折腾了近两个小时,这才来到了目的地。

    “你是冶金局的?你来查资料,而且还是英文资料?”

    煤炭研究所资料室的资料员王亚茹上下翻看着冯啸辰的介绍信,又反复验了几遍他的工作证,依然带着几分不信任的口吻问道。实在是冯啸辰的年龄太小了,机关里这样年龄的职工基本上都是勤杂工,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能查英文资料的人会是如此年轻的。

    好不容易应付完了王亚茹的盘问,王亚茹进书库抱出了冯啸辰要的期刊,一边递给冯啸辰,一边严肃地叮嘱道:“这是国外资料,很贵的,你只能抄,不能在上面涂画,更不偷偷把里面的内容剪下来,明白吗?”

    “……好吧。”冯啸辰很想争辩几句,说明自己并不是没有文化的愣头青,但想到刘燕萍对他的叮嘱,也就忍了。反正他也就是来看资料的,最多有个半天时间就看完了,何苦和对方去争这种口舌呢?

    “小同学,你抄这些东西干什么,你是学煤矿机械的大学生吗?”

    冯啸辰正在从期刊中摘抄有关内容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冯啸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慈眉善目、花白头发的小老头正站在他身后,偏着头看着他抄的内容,笑呵呵地对他问着话。

    冯啸辰赶紧站起身来,谦恭地说道:“老师,您好,我不是大学生,我是经委冶金局的,是到咱们这里来查点资料的。”

    冯啸辰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反正以他的年龄,见人就叫老师,总是没错的。那老头倒不介意冯啸辰的称呼,他摆摆手,示意冯啸辰坐下说话,接着自己也坐在冯啸辰的身边,拿起冯啸辰刚刚看的期刊,一边翻看着,一边问道:“这些资料,你都能看得懂吗?”

    “连猜带蒙吧,多读几遍就懂了。”冯啸辰低调地说道。

    “我看看你记的笔记。”老头又向冯啸辰伸出手去,语气中带着些不容置疑的霸气。

    冯啸辰对这种老头是毫无办法的,他们混到这把子岁数,一般都有点地位,或者是单位上的领导,或者是学术权威。他们提出要看冯啸辰记的笔记,冯啸辰哪敢拒绝。幸好这笔记上也没啥不能见人的东西,对方想看,就由他看好了。

    “电液压传动,齿条推压,低温起动……嗯,还有点章法,看得出,你查资料是带上了自己的头脑的。”老头看着冯啸辰记的内容,用一种上位者的口吻对他称赞道。

    “您过奖了。”冯啸辰道,他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看对方这意思,似乎也不打算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份,于是他也就不便询问了。对方摆出一副领导的模样,对他的工作给予评价,他除了表示谦虚之外,似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咦,你这里画个问号是什么意思?”老头看着看着,终于发现了有问题的地方。

    冯啸辰探头过去,原来是自己整理的国内几家单位开发矿山机械的概况,旁边有一个问号,那是自己抄录资料的时候画上去的,结果被这老头盯上了。冯啸辰再仔细看看,发现自己画问号的那一项恰好就是煤炭部下属几家企业正在着手开发的25立方米矿用挖掘机项目,估计这老头与这项目还有点关系,看到冯啸辰画上问号,老头岂有不过问一声之理。

    “其实也没啥意思,呃,就是对其中有些问题还存在疑问吧。”冯啸辰敷衍着说道,再没有比背后评论人被事主当场抓获更让人尴尬的事情了,冯啸辰抄这段资料的时候,还是在冶金局的资料室里,他对煤炭部的工作如何置疑,都无伤大雅。可现在他是在煤炭研究所,这就相当于被人抓了现行了。

    老头显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摇了摇头道:“不对,你不是有疑问,你是有看法。说说看,这个25立方米矿用挖掘机的项目,有什么问题?”

    “这个,还真不太好说。”冯啸辰支吾起来。

    “有什么不好说的?”老头立着眉毛,慈眉善目的形象立马就变成了一个判官,似乎冯啸辰如果不肯老实交代,他就要叫出小鬼让冯啸辰尝尝厉害了。

    冯啸辰原本打算息事宁人,不想得罪老头,见老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冯啸辰也就豁出去了。反正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说不上是诽谤,就算说出来让老头不高兴,又能如何?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

    想到此,冯啸辰淡淡一笑,说道:“其实也没啥,就是我觉得这个项目过于拍脑袋了,或者说直接点,就是一个领导项目,没啥意义。”

    所谓领导项目,特指某些领导一时心血来潮提出来的项目。比如说一个领导到了企业,说你们企业有这么强的实力,应当搞搞汽车嘛,结果企业为了拍马屁,便真的搞起汽车来了,这种项目就称为领导项目。领导项目一般来说都缺乏详细的论证,纯粹是为了让领导觉得高兴,因此不惜工本,而且到最后往往是以失败而告结束。

    在体制内,说某个项目是领导项目,其实都是带着贬义的。冯啸辰一张嘴就说这个项目是领导项目,这可就是硬生生的得罪人了。

    果然,那老头的脸刷地一下就黑了,他咧了咧嘴,冷冷地说道:“好大的口气,你倒给我说说,这怎么就是领导项目了?你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就别想走了,我管你的晚饭。”

    所谓管晚饭,和后世人说的“喝茶”恐怕是一个用法,那就是要被敲打敲打的意思了。老头倒不是因为听不进不同意见,要找冯啸辰的麻烦,而是他觉得冯啸辰年纪轻轻就口出狂言,不符合机关工作的要求,想借这个由头教育教育他,以便帮助他变成成熟一些。

    冯啸辰既然敢说,自然是有底气的。他把面前的英文期刊推开,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开始用笔画着一台矿用挖掘机的图样,准备给老头来个看图说话,说说这台机器的问题。

    老头一开始没明白冯啸辰的意思,看他画了几笔,便挥挥手让他停下,然后转头对王亚茹喊道:“小王,你去拿一份t25的草图来,我有用。”

    先前对冯啸辰挑三拣四的王亚茹连一点磕绊都没打,便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来了一份草图,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的手上。她想说句什么,被老头眼明手快地拦住了,显然老头是不想让冯啸辰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至于目的是为了避免冯啸辰害怕,还是不屑于向冯啸辰明说,冯啸辰就不得而知了。

    莫非是研究所的所长?或者是总工?这个编号为t25的25立方米挖掘机,没准就是老头设计的,今天如果自己不能说出点让老头服气的话,这顿晚饭估计真得在研究所吃了,只是这饭好吃不好消化,没准还会像刘燕萍警告过的那样,影响了兄弟单位之间的关系。

    算了,也别想什么藏拙的事情了,拿出点真本事来先把老头唬住,后面的事情再说吧。

    冯啸辰在心里盘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