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长荣道:“这就是我紧急召集这个会议的原因,老范,老熊,这也是通知你们俩赶过来的原因。实话实说了吧,乔厅长在电话里明确说了,对方就是想把这家工厂建在桐川县。”

    “什么,桐川县!”刘志武的眼睛又瞪起来了,“桐川哪有什么厂子!他们过来和谁合资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刘副专员,你这样说我可不同意,我们桐川也有20几家工业企业的。再说,我们工业基础薄弱一点,也是因为地区总是忽略我们,不肯把厂子建在我们那里。”

    熊小青梗着脖子跟刘志武硬扛开了。别看刘志武是副专员,比熊小青的官大,搁在平时,熊小青肯定是要对他恭敬的,但现在是争项目的时候,哪还能客气。刘志武一张嘴就说不能把合资厂建在桐川,这就犯了熊小青的逆鳞了,再不说话,到嘴的鸭子就飞了。

    “小青,你不能眼睛只盯着你那点坛坛罐罐。”刘志武道,“你要知道,这是德国企业,就你们那几家农机厂,能安得下人家这尊大神吗?咱们地区也就是鼓风机厂和东山机械厂还比较过硬,依我看,就让德国人在这两家厂子里挑一家来合资吧。”

    范永康道:“刘副专员,这可不行,刚才于专员也说了,人家是指名道姓要到桐川投资的。如果不是认准了我们桐川,那新岭那么多大企业,人家何必跑到东山来?”

    “这件事可以跟他们做做工作嘛,桐川是冯老的老家,东山也是冯老的老家,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区别吗?”刘志武说道。

    “当然有区别……”熊小青呛声道。

    “要尊重华侨的选择嘛。”范永康也附和着。

    “永康,小青,你们都别急。”谢凯发话了,他和于长荣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又对范永康、熊小青二人道:“我和于专员的意思,还是倾向于老刘的意见。如果让德国企业和鼓风机厂或者东山机械厂合资,对于咱们地区的发展来说,是更加有利的。桐川目前最大的机械企业,也就是你们桐川农机厂,不过就是50多个人,设备和技术都不行,怕是德资过来一看,就没兴趣了。”

    “谢书记,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熊小青道,“趁着德国人来之前,地区先给我们拨点款子,我们把桐川农机厂改造一下,再从东山机械厂调点设备和人才过去,不就好看了吗?”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多此一举。”刘志武道。

    “可问题是,人家华侨明明说了,就是要在桐川投资的,咱们有什么权力让人家改变。”熊小青争执道。

    谢凯摆了摆手,道:“小青,你不要再说了。你们的意见,我很明白,不过,现在不是搞地方保护主义的时候,一切要从引进外资的全局出发。我认为,你们桐川县委、县政府要配合做好华侨方面的工作,尽量说服他们把企业建在东山市。至于你们做出的牺牲,地委和行署都是不会忘记的。”

    “这……”熊小青无语了,这可是一把手发话,而且还是与于长荣商量过的,他们很难翻过来了。

    “谢书记,如果对方坚持就是要在桐川建厂,怎么办?”熊小青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觉得,这件事咱们做两手准备吧。”于长荣道,“第一,永康和小青要有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服从地委和行署的安排,回去联络冯老家的亲属,争取说服晏女士同意把合资企业建在东山市,这件事如果能够办成,你们俩是最大的功臣。第二,我们也要做好对方坚持原来想法的准备,所以你们两个回去之后,要马上组织全县干部职工,清理环境,做好迎接华侨回乡投资的工作,务必给晏女士留下良好的印象。”

    谢凯道:“就算晏女士答应了在东山投资,桐川县她肯定还是要去的,所以不管是哪一手准备,你们都要把县城和冯老老家的环境卫生搞好。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叫作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你们就要按这样的标准去做。”

    “好吧,我们服从地委和行署的安排。”范永康妥协了。他嘴上这样答应,心里却在做着盘算,琢磨着能不能找到冯维仁的什么近亲,私底下递个话,让晏乐琴无论如何要一口咬定,只在桐川投资。他才不信什么地区一盘棋之类的话,县里没有几家像样的企业,自己这个书记在地委开会的时候就没有地位,当是领导口头上说个不会忘记,有个屁用。

    “东山市的环境卫生也要搞好,这一点,惠娥你亲自落实吧。”于长荣盯着黄惠娥吩咐道。

    “没问题!”黄惠娥应道。

    接下来,大家又就如何进行合资,如何安置合资厂的人员,如何配备干部以及未来德方专家在东山的生活安排等等问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说得最嗨的时候,大家已经畅想起20年后的事情了。

    会议从晚上七点一直开到十二点,这才尽欢而散。大家出会场的时候,刘志武拉着熊小青,半开玩笑地说道:“小青,你这小子敢跟我犯别扭了,是不是看我要退休了,收拾不了你了。”

    熊小青不仅级别比刘志武低,岁数也小了七八岁,多年前在刘志武面前是属于小字辈的,会场上顶撞刘志武,那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到了会场外,他只能装怂,于是陪着笑脸道:“刘副专员,你冤枉死我了,我哪是跟你犯别扭,这不是怕华侨那边不乐意吗。”

    刘志武道:“你们赶紧回去找人,冯老我也认识的,他还有侄子、侄孙什么的都在桐川县,你们把这些人找到,再去新岭找冯老的儿子,跟他说这件事,肯定能成的。”

    “明白明白,这么晚了,我和老范就先在东山住下了,明天再说吧。”熊小青说道。

    来到楼下,看看地区的领导们都已经散去,范永康和熊小青对着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范永康一招手,秘书杨海帆闪了过来。范永康低声交代道:“小杨,你现在就跟小李开车走,连夜赶到新岭去……”

    第八十六章 杨秘书之野望

    杨海帆今年刚满30岁,从小生活在浦江这个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他父亲是浦江一家企业的领导,运动期间被打倒。杨海帆高中毕业便按照政策被下放到南江省的桐川县当了知青,因为聪颖能干,又有吃苦精神,他很快得到了知青点负责干部的青睐,在一次招工中进了县农机厂,几年后又被前来视察工作的县委书记谢凯看中,调到自己身边当了秘书。

    运动结束之后,杨海帆的父亲重回了工作岗位。按照政策,杨海帆有调回浦江去工作的资格,但他却选择了放弃。他在回浦江探亲的时候曾经去看望过少年时候的玩伴,那些刚从各地的知青点返回浦江的年轻人或是还在待业,或是被安置在一些工厂、饭馆之类的地方打杂,生活都很不如意。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结了婚,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啃老,在浦江人的眼里都属于没出息的一代。

    杨海帆目前是县委书记的秘书,挂着县委办副主任的衔,是个副科级干部了。在桐川县,除了少数几个县领导之外,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地称一句杨主任或者杨科长,要让他扔掉这样的地位回浦江去混吃等死,他是不情愿的。

    杨海帆自幼就对自己期望颇高,小时候曾经做过成为一名大科学家或者大发明家的梦想。但现实摧毁了他的大学梦,让他只能扛着锄头来到南江这片红土地上干修理地球的工作。运动结束,国家提出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口号,小小的桐川县也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搞建设,只是限于条件,举步维艰。

    就在这个时候,从天上掉下来一家德资企业,杨海帆闻听这个消息之后的兴奋感,甚至远远地超过了范永康、熊小青这两位县里的一、二把手。对于范、熊二人来说,能够把合资企业建起来,仅仅是他们退休之前的政绩,也可能会凭借这样的政绩而让自己的位置再提升一两格。但对杨海帆来说,这就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他还年轻,路还很长,他想从这家企业得到的东西,以及他能够从这家企业得到的东西,都要比这两位领导要多得多。

    司机李铭把范永康和熊小青送到招待所,然后便开着车,带着杨海帆向省城新岭一路狂奔。老式吉普在失修的公路上颠簸得很厉害,杨海帆却毫不在意。他向李铭交代了一句,便裹着军大衣在后排座蜷着身子睡着了。他知道,明天自己要面对一场艰难的谈判,他无论如何也要养足精神,以最强的姿态赢得这场谈判。

    天色快亮的时候,吉普车来到了桐川县在新岭的联络点,这里外面挂的牌子是桐川县商业局和供销合作社驻新岭采购站,但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桐川驻省办,在县委和县政府内部,也是这样公开说的。

    正睡得酣畅的驻省办主任耿金宝被敲门声吵醒,带着一肚子火气,披着大衣打开房门,正待咆哮一声,定睛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书记大秘杨海帆,顿时脸上的表情就换成了甜腻腻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着:“是杨主任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冷了……怎么,就你来了吗,谢书记没来?”

    “老耿,打搅你做好梦了。”杨海帆给了耿金宝一个笑容,然后吩咐道:“麻烦叫人给做点吃的,我和小李都饿坏了。吃完饭,你给小李安排个住处,你别想再睡了,得跟我一起做事,这是范书记和熊县长交代的,急事!”

    耿金宝赶紧去敲旁边的门,叫醒办事处的服务员,让她们起来给杨海帆他们做饭。杨海帆拉着耿金宝进了办公室,急切地问道:“老耿,咱们县在冶金厅的那位老专家冯维仁,他的家人的情况,你了解吗?”

    “冯老?他儿子叫冯立,是新岭二中当老师,前年冯老去世的时候,我代表县里去他家看望过。”耿金宝答道,“他家的情况嘛,他老婆是个大集体,有两个儿子,老大在冶金厅做临时工,老二好像还在待业。”

    “不错不错,难怪范书记总是说,老耿真是咱们桐川在新岭的活地图,就没有你老耿不知道的事情。”杨海帆毫不吝惜地给了耿金宝一个口头表扬,弄得耿金宝顿时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杨主任,你开着车连夜赶了100多公里到新岭来,莫非是要找冯立?是县里要看望在新岭的同乡吗?那还有现在在省政府的王县长、在商业厅的李县长他们……”

    耿金宝自作聪明地给杨海帆报着花名册。他说的这些人,都是从桐川县出来,目前在省里有点职权的人物,属于驻省办逢年过节都要去拜访一下的。相比之下,冯维仁因为没啥实权,即便是在世的时候,也只是偶尔被请出来应应景,享受专门看望的待遇有且仅有一次,那就是他去世之后。

    杨海帆摆了一下手,打断了耿金宝的叙述,说道:“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拜访冯立的,具体的事情你不用管。还有,我来新岭找冯立的事,你也得绝对保密,不能泄漏出去。这样,你给准备一些拜年的礼物,要多一些,照着给省里领导拜年的标准准备,天亮之后,我到冯立家去。”

    杨海帆说到这个程度,耿金宝自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驻省办就是干这种搞关系的活的,其中经常要涉及到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耿金宝知道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

    趁着耿金宝去准备东西的时候,杨海帆倒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又眯了一小会。天色渐亮,外面又亮起了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大年初二是外孙给外婆家拜年的日子,依例也是要放鞭炮迎接的。杨海帆起床,到外面的水龙头去擦了一把脸。耿金宝早把大包小包的礼品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堆好了,杨海帆拿着从李铭那里要来的钥匙,发动吉普车,向冯立家的方向开去。

    冯立一家此时正在吃早饭,谁也没有外出。何雪珍的家也是下面一个县里的,离新岭很远,所以没法赶回去拜年。冯啸辰和冯凌宇兄弟俩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今天只能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别的日子都可以上亲戚朋友家去串串门,唯有大年初二这个日子,出门需要谨慎,万一不留神去了哪户有女儿的家里,各种八卦就足够外人说上半年了。

    “请问,这是冯立老师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因为房子小,冯立家里有人的时候,都是习惯于开着门通风的,听到声音,众人一齐向门外看去,就见一个30岁上下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大堆礼物,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