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去把小杜叫下来,让冯处长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高黎谦说道。

    “好好,你们俩一块去吧,小杜今天一天都不开心呢。”李青山说道。

    高黎谦和刘雄二人出了房间,飞奔着向楼上跑去,楼道里回响着他们急骤的脚步声。听到徒弟们走远,李青山关上房门,看着冯啸辰,说道:“冯处长,我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你帮的忙,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说说吗?你帮小杜争取了一个名额,这事不会对你有什么妨碍吧?”

    冯啸辰暗叹一声,自己的谎言能够轻松地骗过刘雄,却躲不过李青山这双鹰眼。他笑了笑,说道:“其实也不是我帮的忙。机械部那边对于大营抢修的事情非常重视,听说小杜因为抢修影响了体力,导致比赛成绩不好,他们也觉得非常遗憾。后来我们大家一起商量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一家企业提供赞助,再以这个名义申请追加一个名额。一开始我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后来居然办成了,部长已经同意追加名额,机械部的安司长马上就会过来,请你们一起吃饭,到时候他会正式通知你们这个消息的。”

    “你说的这家国外企业,是不是你帮忙介绍的?”李青山追问道。

    冯啸辰只能承认,说道:“我只是帮忙牵了一下线,具体的事情,他们是和部里的领导谈的。”

    李青山点点头,道:“晓迪这孩子,人性好,又聪明,又能吃苦,我就说嘛,她这辈子肯定会有贵人相助的。”

    “……”冯啸辰无语了,李青山说的这个贵人,是指自己吗?

    这时候,安东辉和薛暮苍也已经到了。他们在楼下服务台查到了李青山住的房间,便径直上来。跟在安东辉身边的,还有一位30岁上下的年轻人,看着挺精干利索的样子。安东辉介绍说这是给他开车过来的司机,姓冷。

    李青山招呼着众人在屋里坐下,又准备去给他们倒水。冯啸辰哪里肯让李青山去干这些活,正打算自己去拿热水瓶,却见那个姓冷的司机已经眼明手快地把水给大家都倒上了。

    众人边等杜晓迪他们几个,边聊着天。安东辉先代表机械部向李青山表示了感谢,又对杜晓迪落榜的事情表示了歉意,然后说经过大家的努力,已经给她增补了一个名额,断然不会让英雄流汗又流泪的。在说到这个名额的来历时,安东辉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既承认了冯啸辰在这件事情里的作用,又强调了机械部方面打破常规、克服困难的努力。

    李青山事先向冯啸辰问过情况,再结合安东辉的介绍,基本上把整个过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着安东辉的面,李青山没有对冯啸辰多说什么,只是反复感谢部里领导对他们的关心,说了不少歌功颂德的好话。

    等了好长一会,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高黎谦、刘雄先后走了进来,最后进来的是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杜晓迪。看到冯啸辰在坐,杜晓迪的眼眸跳动了一下,然后便赶紧转向了李青山。

    “师傅,你找我?”杜晓迪问道。

    “晓迪,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机械部的安司长,他是专门来看你的。”李青山把杜晓迪喊到面前,郑重地把安东辉介绍给了她。

    “安……安司长。”杜晓迪有些惊着了,结结巴巴地喊道。

    要说起来,杜晓迪还真不算是没见过官员的人。通原锅炉厂是一家国家重点企业,经常有一些省里、部里的领导去视察,杜晓迪有时候也会被安排去给领导们做电焊表演。跃马河特大桥抢修那次,铁道部也去了一名副司长和两名处长,杜晓迪和他们也是打过交道的。这一次在大营抢修,她见的领导有李国兴、商敬伦等人,他们对她的态度都非常和蔼可亲。

    可是,这些与领导的接触都是在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名司长会专门跑到招待所来和她交谈。刚才师傅已经说了,这个安司长是专门来找她的,她何德何能,怎么能劳动一名司长的大驾呢?

    刚才两位师兄上楼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屋里发呆。见二人来找她,却又不说是什么事情,她还有些生气,以为他们俩是来打岔安慰她的。待到二人越说越真,说到师傅那个房间去就知道了,必有惊喜,杜晓迪才知道这不是玩笑,于是赶紧梳洗打扮一番,跟着俩人下楼来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冯啸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而另外还有一名司长,他们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呢?

    “是小杜同志吧?”安东辉站起身来,向杜晓迪说道:“我叫安东辉,是机械部机电司的司长。我今天专程到这里来,首先是来向你表示道歉的。因为帮我们抢修钳夹车的事情,影响了你参加电焊工大比武的成绩,我们对此深感歉意。”

    杜晓迪连忙摆手,道:“不不,安司长,您千万别这样说,是我自己没发挥好,不能怪你们的。”

    安东辉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呢,就是要向你做一个解释。这一次电焊工大比武,选择前往日苯参加焊接培训的名额,并非过去给你们的通知上写的20人,而20加1人。这多余出来的1个名额,是我们机械部为了表彰你的成绩,而特地联系了企业提供赞助而增加的。所以,小杜同志,祝贺你获得了前往日苯参加培训的资格。”

    “啊!”杜晓迪瞪大了眼睛,一阵狂喜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一天来的郁闷顿时就烟消云散了。这一刻,她有一种放声大笑的冲动,想大喊大叫着表达自己的喜悦,可又觉得在这个场合不应当过于张扬,于是只能拼命地绷着脸,不让自己的笑容暴露出来。

    冯啸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善意地提醒道:“咳咳,小杜,想笑你就笑吧,这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嘛。”

    杜晓迪早就忍不住了,被冯啸辰这样一说,不由得“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俏脸一下子就变成了一朵盛开的鲜花。她的脸蓦然变得通红,连忙抬手捂着嘴,侧过身去,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她那喜不自禁的神情。

    看到姑娘那快乐的样子,冯啸辰觉得自己掏的那2000马克赞助费的确是值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管杜晓迪拿起焊枪的时候显得如何稳重老练,她毕竟也就是一个18岁的女孩子而已,还不到能够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像冯啸辰那样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只有穿越者才能做到了。

    在听说自己落榜的时候,杜晓迪的泪水就在眼圈里转来转去,总算是怕太丢人,才没有当众哭出来。背着人的时候,她已经是偷偷抹过好几回眼泪了。她当然知道自己失误的原因在于那天的钳夹车抢修,可她真的没法让自己觉得后悔,因为如果时间能够倒退,让她回到原来那个时点上,她仍然是会作出这种选择的。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一个工人,一个优秀的电焊工,在这个时候怎么能够想着独善其身呢?

    刘雄和高黎谦去找主办方说理,杜晓迪是知道的,心里隐隐藏着一丝希望,觉得主办方也有可能会考虑到这个特殊情况,对她网开一面。她倒不是说非要去日苯培训不可,只是自己的成绩擦着边,而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错过这次机会真的是太可惜了。如果她这次不是获得第21名,而是100名或者更差的成绩,那她也就认命了,技不如人,还有什么话说呢?

    刘雄他们的交涉失败了,高黎谦提出要把自己的名额让给她,杜晓迪当然不会接受,这有悖于她做人的原则。再往后,她就不知道两个师兄去做什么了,也可能他们也死心了,准备接受这个结果。

    杜晓迪难受了一天,也慢慢缓过来了。她想起父亲和师傅都喜欢说点宿命的话,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命中没有的东西,她又何必去强求呢?

    再后来,她的思维就转到了另外的方面,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去拨一下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28局5431。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拨这个电话,因为她和那个年轻的处长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也许人家工作很忙,也许人家早就忘了大营的那一夜风流……呃,应当是一夜风吹。

    可无论她如何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那个电话号码却不停地在她脑子里重复地播放着,引诱着她下楼去找电话。

    要不,就拨一个电话吧,嗯,就是汇报一下成绩,再说一下要回通原去的事情,这也无所谓嘛,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对她说道。

    不行!你凭什么去给人家打电话?他是你的什么人啊,和你有关系吗?你给人家打电话,不是招人家笑话你吗?另一个声音严厉地斥责着她。

    她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个年轻处长在钳夹车上跟她聊过的每一句话,他是那样博学,那样睿智,很复杂的事情在他嘴里都能解释得清清楚楚。她是在工厂里出生,工厂里长大的,周围生活着的都是工人以及工人出身的领导们。这些师傅们有着高超的手艺,能够生产出精美的设备,但他们没有他那样的见识,没有他那样的斯文。

    她还记得后来坐客车返回京城的时候,年轻处长在软卧车厢里说了一句让她觉得羞恼的话,她于是下决心不再理他了。那一路,年轻处长和她搭讪过好几回,她都只是还以一个冷漠的回答。可今天想起来,那也许只是他的无心之语,也可能是有别的什么意思,而自己却解释成了一句调戏的话。

    他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轻浮的话呢?他又不是厂子里那些没文化的青工。没错,他一定是想说一个别的意思,只是自己文化程度不高,理解不了,以至于错怪他了。

    杜晓迪啊杜晓迪,回去以后要多看书,实在不行就去报个电视大学之类的,好好学一些文化,要不你连跟人家对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上了电视大学,自己就有跟人家对话的资格吗?就算勉强有了资格,还会有机会吗?

    刘雄和高黎谦到楼上去找她的时候,杜晓迪就正坐在床上患得患失地想着心思。她没想到,自己跟着两位师兄下楼来了之后,竟然在师傅的屋里见到了“他”。那一刻,她就已经想笑了,什么名次,什么去日苯培训,都无所谓了,他居然来找自己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随后的变故,让她更是目不暇接了。机械部的一位司长亲口告诉她,他们为她争取到了一个新的名额,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呢?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为什么这么多的快乐会同时来到自己的身上。

    忍住,晓迪,忍住,千万不能让别人觉得你不稳重……

    杜晓迪在心里严厉地要求着自己,可冯啸辰一句话,让她的防线全部崩溃了。她一下子笑出声来,18岁的少女那如花的笑靥让整个屋子都沐浴在暖阳之中。

    “瞧把这孩子高兴的。”李青山也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今天也为了这个小徒弟的事情郁闷了许久,光尼古丁都吸了好几斤,这回总算是轻松下来了。

    “唉,我们来晚了。”安东辉自责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