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啸辰没想到杨海帆居然做出了这样一个默认的回答,错愕之下,倒是对杨海帆更感兴趣了。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有自信的职业经理人,如果杨海帆扭扭捏捏,干了工作还不敢坦承,冯啸辰是会低看他几分的。

    “既然你觉得你的贡献值这么多钱,那为什么不敢收下呢?”冯啸辰问道。

    杨海帆想了想,说道:“啸辰,你这话还真把我问住了。老实说吧,我对我自己在这半年多时间里所做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我知道国外的企业里工资标准是与贡献相联系的,一万块钱的工资也不奇怪。可是,我们毕竟还是在中国,得按中国的方式来做事。更何况,我还是国家干部,是受县里指派到辰宇公司来当中方经理的。如果我拿了1万块钱的奖金,那是违反规定的。”

    冯啸辰盯着杨海帆,问道:“海帆,你真的还打算继续当你的国家干部吗?”

    杨海帆一怔:“啸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啸辰道:“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这……”杨海帆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觉得冯啸辰的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让他感觉灵魂都受到了冲击。

    杨海帆最初毛遂自荐当合资公司的中方经理,是存着想找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的念头。他此前的工作是给范永康当秘书,虽然这项工作在很多人眼里显得特别风光,但杨海帆自己却觉得非常憋屈。他希望有一个能让他充分施展才华的平台,希望让别人用仰视的目光来看他。出于这种想法,他放弃了秘书的岗位,来到了辰宇公司。

    这半年多时间,杨海帆的工作完全可以用日理万机来形容,无数的决策需要他拍板,无数的关系需要他去协调,无数的人需要他去了解、安抚、激励。他曾有过很多次觉得心力交瘁的时候,也曾动过放弃这项工作回去当秘书的念头。仅仅是凭着一股年少时候的意气,才让他撑到了今天,公司业务基本走上了正轨,前途一片光明。

    在这个时候,冯啸辰向他抛出了一个敏锐的问题:他还回得去吗?

    杨海帆想回去,当然不难。范永康对他一直都很欣赏,在他离开县委办去合资企业的时候,范永康就给过他一个承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想回去,县委办都会有他的位置。

    但冯啸辰问的,分明是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杨海帆的心,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旱涝保收、无惊无险的公务员岗位上去。

    在辰宇公司的这半年多时间,辛苦是不必说的,但所经历过的精彩也同样是让杨海帆无法释怀的。给范永康当秘书的时候,杨海帆每天面对的都是官场政治的那一套东西,各种平衡、各种揣测上意、各种虚与委蛇,生生地把他这样一个充满激情的年轻人消磨成了一个油滑的政客。而到了辰宇公司之后,他所做的工作是那样阳光,那样充满成就感。

    一张张图纸从技术科诞生出来,一箱箱的轴承从厂子里运出去,漂洋过海,打入欧洲市场。远在万里之外的佩曼向他报来喜讯,说辰宇公司的产品已经得到了老顾客们的认同,新的订单正在源源不断地传回国内。所有这一切,都是出自于他杨海帆的管理之下,这是他可以向昔日的伙伴们吹嘘的辉煌篇章。

    到了这一步,他还能回去吗?

    如果现在有人让他离开辰宇公司,再回到那个苟苟营营的秘书岗位上去,他觉得自己会感到窒息的。

    “啸辰,你希望我做什么?”杨海帆看着冯啸辰,问道。

    冯啸辰道:“公司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我父母都不可能成为公司的管理者,我弟弟现在还太小,10年之内,甚至可能是20年之内,他都不一定能够掌管这家公司。至于我自己,我的舞台并不在此。我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抱负的职业经理人来管理辰宇公司,带领这家公司不断壮大。我希望有一天,辰宇公司能够进入世界500强的行列,而要做到这一点,它必须有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

    “你是说,你希望我来做这个领导核心?”杨海帆问道。

    “你愿意吗?”冯啸辰反问道。

    杨海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信任我,我愿意!”

    冯啸辰笑了:“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1万元的奖金呢?”

    杨海帆这回终于轻松了,他忸怩地笑了笑,说道:“我只是觉得数目太大了,如果只是500块钱,或者……1000块钱,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冯啸辰摇摇头道:“这个数目一点也不大。我们现在还不适合谈论管理层持股的问题,但在我心目中,公司的总经理是应当有一定股份的。将来公司做大了,你可以分到10万、100万,甚至1个亿的分红,只要你能够帮公司赚到更多的钱,再多的分红都是应得的。”

    “可是……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杨海帆说道。他还真不是矫情,而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大数目的私有财产,他根本想不出这些钱能用来干什么。

    冯啸辰不假思索地说道:“娶媳妇啊!你都30多了,还是个光棍。现在有钱了,过年的时间拿着钱回浦江去,走到大街上,那可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钻石王老五,追你的小姑娘不要太多哦!”

    他的最后一句话,模仿了一下浦江人的口音。杨海帆乍一听,也忍不住笑喷了。

    第二百零四章 发家致富的劳动模范

    海东省金南市。

    金南地区行署办公楼里,一片鸡飞狗跳的忙乱景象。行署办公室主任骆兰英胳膊上套着袖套,胸前还系着一个围裙,一副居委会大妈的模样,在走廊里如没头苍蝇一般地来回乱转着,不住地向行署的工作人员们发号施令:

    “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有脏东西,别拿湿布去擦,越擦越脏了!”

    “这个门怎么是坏的,啥时候坏的,后勤处是干什么的,还不赶紧派木工来修好!”

    “对对,那盆花就摆在那个地方,不要再动了……”

    “哎呦喂,张会计,你是不是又在办公室里煎中药了,这整个走廊都是一股中药味,让外宾闻见了会有什么想法!”

    被她指责的那位张会计头发白了一多半,一脸病秧秧的样子,手里端着个煎中药的陶罐,没好气地说道:“骆主任,这才大年初三,你就把大家都召集过来打扫卫生。我是带病参加工作,你连药都不让我煎,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张会计,你是咱们行署一宝,谁敢要你的老命啊!”骆兰英赶紧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张会计资格老,在行署跟谁都敢犯倔,骆兰英可真不敢惹他。她低声地解释道:“张会计,我这也是没办法,柴书记和董专员亲自交代下来的,说后天就有外宾要来,咱们不抓紧时间把办公室搞得漂漂亮亮的,多影响咱们的国际形象啊。”

    “什么国际形象?我看就是崇洋媚外!”张会计愤愤然地指责道,“平常没有外宾来的时候,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我说了多少次要搞个大扫除,你们都说没时间。现在好了,外宾要来,你就弄得大家连年都过不好。外宾的面子就这么值钱?”

    骆兰英有些不悦地反驳道:“张会计,你这样说可不对。平常大家都忙,这也是事实吧,哪能天天搞大扫除,那不成了形式主义了吗?现在是外宾要来,涉及到咱们中国人的面子问题,咱们当然得重视了。你想想看,就是你家里要来个客人,你也得打扫一下卫生吧?”

    “骆主任,是哪来的外宾啊?外宾到咱们金南干什么来了?”一位正在用湿布擦门窗的年轻姑娘好奇地问道。

    “是西德来的。”骆兰英故作神秘地说道,“听说啊,是专门到咱们金南来投资的。”

    “投资?”旁边好几个机关干部都把头转过来了,“有外宾到咱们这里投资?那咱们岂不也有合资企业了?”

    “咱们早就有合资企业了好不好?”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干部说道,“咱们金南市不是已经有一家合资的酒楼了吗?石阳县还有合资的纺织厂,都已经成立两年了。”

    “那是港资。石阳那家是侨资,印尼的华侨,能和人家西德比吗?”另一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干部不屑地说道。

    “西德的外宾,想来投资什么?咱们金南有什么值得投资的项目吗?”有人纳闷道。

    “瞧你说的,让董专员听见,非要克你一顿不可!”蓝色中山装提醒道,“咱们金南虽然是工业落后了一点,但咱们搞商业还是很不错的,你看咱们有十大……”

    说到这里,他的话一下子顿住了,其他几位正在热烈讨论着的干部也突然噤了声。尽管蓝色中山装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大家都能够听出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字是什么。

    十大王,那曾经是金南地区最值得骄傲的代表。十个个体户,生意做到了全国,同时也把金南地区的名号传到了全国。很多干部出差到外地,一说自己是金南来的,人家第一反应就是说起十大王,偶尔还能用感激的语气说出某个大王给他们解决了什么样的困难。可以这样说,没有十大王,全国估计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海东省还有一个金南地区。

    可偏偏就是这十大王,几个月前突然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负面典型。公安部门抓捕了其中的六位大王,另外还有四人在逃,估计一时半会也不敢再回来了。对于抓捕十大王的事情,金南地区的干部和百姓态度也是非常复杂的。有人觉得冤枉,认为这十大王是金南的骄傲,人家凭本事赚到了钱,政府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也有人觉得是活该,早就看着这些人赚到这么多钱,让人眼红,现在好了,知道啥叫专政的铁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