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难度还是稍微大一点。”李惠东接过了郭思洁的话头,他是技术干部出身,不像郭思洁那样无知。电视机组装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插插元件、焊焊烙铁的简单工作,生产线没有什么复杂的。显像管玻壳可就是另一码事了,需要的设备投资比一条组装生产线要高出数倍。此外,就算是你能够引进一套玻壳生产线,专用的玻璃、荧光粉之类又会成为新的瓶颈,这绝对不是明州省愿意花精力和本钱去解决的问题。

    “王司长,小冯处长,国家经委领导高瞻远瞩,做出来的决策肯定是符合国家长远发展目标的,我们明州经委作为地方经委,对于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肯定要坚决遵照执行,这是毋庸置疑的。乐城乙烯项目的意义,我们都清楚,早在你们到明州之前,我们明州省经委就已经再三向乐城市经委提出了要求,不准他们以任何理由阻挠或者影响乙烯项目的建设,这一点你们尽管放心。具体到乐城提出的电视机项目,我们经委总的指导思想是支持的。我们明州作为一个五千多万人口的大省,连一家电视机厂都没有,这与我们省在国内的经济地位是完全不相吻合的。刚才郭处长提出连我们省城金钦市的市面上都买不到彩电,我们作为负责经济工作的干部,难免会觉得对不起明州人民。我们的意思是:首先,乐城电视机厂项目与乙烯项目绝对不能挂钩,不能因为电视机厂项目没有得到审批,就阻碍乙烯项目的建设,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其次,我们也希望国家经委能够从我们地方的实际困难出发,在全国一盘棋的基础上,考虑我们明州的具体情况,同意乐城电视机项目的建设。”

    听完李惠东的长篇大论,王时诚与冯啸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冯啸辰笑着问道:“李主任,我能不能这样理解,乐城市徐家湾村的搬迁问题,是一个偶然的问题,与电视机厂建设与否是毫无关系的。”

    李惠东微微一笑,说道:“小冯处长的理解没什么问题。”

    “那也就是说,徐家湾的搬迁工作可以即刻启动。至于乐城的电视机项目,我们可以把明州和乐城方面的意见带回去,请领导重新斟酌。也许这个决策过程需要耽误几个月时间,而在此过程中,徐家湾的搬迁应当已经完成了。”冯啸辰继续说道。

    李惠东依然是笑眯眯的,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了。他说道:“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徐家湾的搬迁动员工作,早就已经启动了,只是还有一些群众的思想不通,当地政府正在开展深入细致的工作。至于说实际的搬迁什么时候可以启动,我就不敢打包票了,这个恐怕还需要请乐城市的同志来回答才行。”

    “我明白了。”冯啸辰点了点头,没有再为难李惠东了。李惠东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态度其实已经非常明显,那就是支持乐城目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直到国家经委不得不点头屈服为止。他原本也没指望通过一次会谈就能够解决掉这个问题,所以要见李惠东,只是一个程序问题,他总得弄清楚明州省里的意见吧。

    磋商会结束之后,照例是丰盛的接风酒宴。明州省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也出来冒了一下头,给王时诚、冯啸辰等人敬了一杯酒,然后便以还有其他工作为由,离开了酒席。副省长走后,李惠东接过了主持人的角色,众人觥筹交错地喝了几圈酒,这才逐渐消停下来,开始聊起了一些不宜在正式场合里说的话题。

    “老李,你跟我透个底,乐城的电视机项目,到底是谁的主意,是省里,还是乐城市自己。”王时诚拉着李惠东,压低地声音问道。

    李惠东笑笑,说道:“老王,这个我可不能随便乱说。不过,你想想看,如果只是乐城那边的想法,我至于连你的面子都不卖吗?”

    “原来是这样。”王时诚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其实李惠东这话也算是此地无银了。他接着问道:“这么说,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李惠东叹道:“可不就是无法改变吗?你也知道的,现在讲究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考核地方领导成绩的最主要指标就是经济增长。省里的领导提出要搞电视机,你说我这个经委主任能阻挠得了吗?”

    王时诚道:“可是,你们就不能给领导提个方案,选择一些其他的产业。我们现在鼓励发展的是基础原材料产业,比如钢材、化工原料等等,如果你们省里想上这样的项目,我们是肯定不会反对的。”

    李惠东道:“这些项目的周期太长了,领导等不起。电视机项目的好处就在于短平快,投资一两年就能够见效。你今天在会上说全国有不少于30个地市在申请电视机项目,说明大家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们虽然是压着声音在交谈,却并没有回避坐在旁边的冯啸辰。听到李惠东说起英雄所见,冯啸辰呵呵冷笑道:“李主任,恕我直言,这还真算不上是什么英雄所见,充其量就是井底之蛙的见识罢了。”

    “此话乍讲?”李惠东转头问道。

    冯啸辰却不肯挑破,只是笑道:“这是我的一家之言,就不向李主任汇报了。听李主任刚才的意思,希望从明州省经委这里着手来解决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可能了,那我们是不是该直接下到乐城去了?”

    李惠东道:“从我个人来说,非常欢迎王司长、冯处长在金钦多住一些日子,哪怕把家搬过来住到这里都行。不过,如果你们急着要解决徐家湾的问题,恐怕只能到乐城去和乐城的领导们谈一谈。对了,小冯处长,你不是最擅长于搞阴谋诡计的吗,说不定你巧施妙计,就能够把乐城的领导们都给骗倒了呢。”

    “李主任,您也是一位厅局级领导了,就不能不要这么记仇吗?”冯啸辰假意地苦着脸说道。

    第三百一十九章 韩科长

    酒桌上的各种虚与委蛇自不必细说了。作为前辈,李惠东假装不经意地关心了一下小冯处长的个人问题,在得知他还是一枚晶莹灿烂的钻石单身狗之后,李惠东心里不禁猛跳了几下,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就有些不一样了。

    工作组在金钦休息了一天,然后分成了两路。王时诚继续留在金钦,由李惠东安排参观当地的一些大型企业。冯啸辰带着周梦诗、黄明二人,在省经委一位名叫黄廷宝的副处长陪同下,坐着省经委派出的皇冠轿车,前往乐城市,去与当地的官员交涉。

    临出发之前,李惠东亲自到省经委招待所为他们送行,在与众人握过手之后,李惠东走到冯啸辰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小冯,我家丫头现在也在乐城,你们是老相识了,到乐城之后,有什么需要办的事情,可以找她。”

    “您家千金?我认识吗?”冯啸辰愕然道,这两年,他也到过几次明州省,和不少企业打过交道,可没印象接触过一位姓李的年轻女性啊。听李惠东的意思,好像自己与他家的女儿还挺熟悉的,难道是在京城认识的某人,现在跑回明州工作来了?

    李惠东笑而不语,把一个疑问留给了冯啸辰。不过,冯啸辰并没有困惑多久,就找到了答案。当他们乘坐的皇冠车在乐城市政府招待所的门前停下时,前来欢迎他们的人群中,果然有一位他的老熟人:韩江月。

    “韩科长就是我们李主任的女儿,她是随母姓的,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和李主任的关系。”老实木讷的黄廷宝在一旁给冯啸辰做着介绍。在此前,乐城市经委主任贾毅飞已经向冯啸辰介绍过韩江月的职务:乐城市经委工交科副科长。以韩江月的年龄,如果不和冯啸辰这种逆天的人物对比,能够当上副科级干部也算是非常不易了,要说这没有李惠东女儿这个身份的影响,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韩科长好!”冯啸辰笑吟吟地走上前,向韩江月伸出了手。

    韩江月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冷漠。当着一干领导的面,她也不便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能伸出手与冯啸辰握了一下,彬彬有礼地说道:“冯处长,你好。”

    与两年多前相比,韩江月脸上多了一些成熟与稳重,却少了许多的活泼与灵气。这两年多来,冯啸辰偶尔也会想起这位曾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姑娘,脑子里闪过的形象总是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气势。可今天久别重逢,冯啸辰觉得对方似乎被抽掉了一些灵魂,不再如过去那样生机盎然了。

    这个场合当然不是叙旧的场合,冯啸辰与韩江月握过手之后,便忙着去应酬其他人了,韩江月默默地退到一边,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与周梦诗、黄明他们打着招呼。

    欢迎宴会比省里的那一次更为隆重,毕竟国家经委的名义到了地级市那就是绝对的权威了。乐城市的书记和市长都出来致了辞,向冯啸辰一行敬了酒,随后又坐了十几分钟时间,与冯啸辰把全球24个时区的气候都聊了一遍,方才找借口离开,把宴会交给了副市长尚仁业来主持。

    尚仁业在冯啸辰面前表现得极为低调,贵为副厅级干部,却口口声声地称冯啸辰一行为领导,让冯啸辰不得不谦虚了无数次。在尚仁业的指挥下,经委主任贾毅飞带着一干不知什么来头的属下端着酒杯对冯啸辰等人展开了车轮战。幸好小胖子黄明颇有一些酒量,又很有点担当,主动起来替冯啸辰和周梦诗挡酒,并在醉倒之前成功地挫败了贾毅飞一行的锐气,结束了这场厮杀。

    “不愧是京城来的领导,酒量也是不凡的。黄科长一个人就把我们这么多人给干倒了,冯处长还没出手呢。”贾毅飞晃晃悠悠地放下酒杯,坐到冯啸辰的身边,感慨地说道。他当然也能看出冯啸辰酒量并不很大,黄明是在掩护冯啸辰,但酒桌上的恭维话就得这么说,把冯啸辰描述成酒量深不可测的幕后大boss。

    冯啸辰笑着说道:“贾主任肯定是对我们客气了,生怕把我们灌倒了。老实说,现在国家机关都在打击吃喝风,我们平时还真没经受过这种酒精考验,和地方上的同志相比,水平不堪一击。”

    “打击吃喝风,太应该了!”坐在冯啸辰另一侧的尚仁业用严肃的口吻说道,“其实,我们市里也在倡导打击大吃大喝,我们平常工作的时候都不喝酒的。至于今天,那是特殊情况,冯处长代表国家经委下来检查工作,我们怎么也得有所表示是不是?要不人家该说我们乐城市的干部不懂得尊重领导了。”

    冯啸辰道:“尚市长言重了,我们只是分工不同。要说领导,您才是我的领导。我们这次到乐城来,也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来协调乐城乙烯项目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在这方面,我们还需要尚市长、贾主任给我们大力支持呢。”

    “没问题!冯处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条件能够解决的,我们马上解决。缺乏条件不能解决的,我们创造条件也要解决!”贾毅飞如宣誓一般地承诺道。

    “是吗?那我就先谢谢尚市长和贾主任了。”冯啸辰端起酒杯,向两边的两位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然后自顾自地一饮而尽,又说道:“我干了,两位领导随意。”

    “随意怎么行,冯处长都干了,我们自然更得干了!”

    尚仁业和贾毅飞不约而同地说着,也都端起酒杯干了一满杯。

    冯啸辰看到他们俩放下酒杯,随手从桌上抄起酒瓶,一边躲闪着对方的抢夺给他们的杯子里倒着酒,一边说道:“尚市长,贾主任,我听说目前乙烯项目卡在一个叫徐家湾的村子的搬迁上,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原本打算明天开会的时候再向二位请教的,今天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两位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介绍一下?”尚仁业转头看了贾毅飞一眼,说道:“也罢,老贾,你把徐家湾的情况向冯处长介绍一下,主要讲一讲目前存在的困难,他是京城来的领导,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够给我们出一些好主意呢。”

    “好的。”贾毅飞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得了尚仁业的吩咐,他轻咳一声,说道:“冯处长,正如你说的,乐城乙烯的项目已经铺开,前期的场地平整工作进展顺利,按时完成工作不成问题。目前对整个项目进度威胁最大的,就是徐家湾的搬迁问题。徐家湾卡在从设备货场到建设工地的交通咽喉上,如果不能按期搬迁,那么运送大型部件的平板车就无法从货场开到工地,整个工程都将受到拖累。”

    “这个情况我已经听说过了。”冯啸辰道。

    “按照乙烯项目指挥部提出的要求,我们已经启动了徐家湾的搬迁工作,但目前还有一些障碍没有扫除。一部分村民对于搬迁工作有顾虑,担心搬迁之后没有稳定的工作,会推动收入来源,因此拒绝搬迁。我们派了很多干部去做说服工作,但目前收效还十分有限。”

    “你们的说服工作,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我们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我们向他们介绍了乐城乙烯的重要意义,要求他们认清国家、集体、个人三方面的利益关系,提出一个爱国农民应当先国家之忧而忧,舍小家,为大家,不要因为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而影响国家的重点建设……”

    “这样做工作,恐怕有点隔靴搔痒吧?”冯啸辰淡淡地说道,“农民担心的是自己的就业问题,你们跟他们说什么小家大家,这不是南辕北辙了吗?你们就没有提出帮助他们解决就业问题的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