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尔是一个很狂热的“元首”崇拜者,信奉民族优势论,觉得除了欧洲人之外,其他民族都是劣等民族,不可能具有工业天赋。在此前,也曾有过中国的代表团到普迈公司参观过,当时也是由海因茨尔接待的。那个代表团的成员对工业一无所知,到车间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光拍了一些大机械的照片,说了一堆赞美之辞,然后就离开了。这段经历强化了海因茨尔的认识,使他觉得中国就是一个落后而且愚昧的地方,那里的人日常居家都是穿长袍马褂的,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工业。

    海因茨尔不知道,那一次到普迈来参观的中国代表团,其实是一个教育代表团。人家是到德国来考察基础教育的,抽空看看工厂,其实也就是当个旅游而已。他一个机械工程师,跟人家一群教初中物理化学的老师比现代工业知识,也难怪能够找到优越感了。

    这一次冯啸辰、杨海帆他们过来参观,是冯华通过明堡银行的一个董事联系的。冯华在联系的时候就说过,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由普迈这边掌握,不必为难。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歉疚,冯华还特意说自己的侄子就是个初中学历的小公务员,也不懂啥工业,随便看看即可。

    这么一句客气话,通过普迈这边的公关部门传到海因茨尔耳朵里去的时候,就被解读成了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这次来参观的两个中国年轻人都不懂工业,纯粹是来猎奇的。既然是猎奇,海因茨尔也就懒得去严防死守了,这才放出话来,说你们随便怎么看都行。

    一个车间还没有走完,海因茨尔就已经感觉出问题了。这两个中国人所看的、所关心的,以及重点拍摄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诀窍。那些看上去威风八面,极适合于作为拍照背景的大机器,在这两个中国人眼里根本像是不存在一般。这就是意味着对方绝非外行,而是真正干过工业的人。

    就算他们干过工业,又能如何呢?难道他们还能学了这些技术来和我们竞争吗?

    海因茨尔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他话已说出,再想收回来就有些没面子了。对方又是他很不屑的两个东方人,在对方面前食言,他会觉得很屈辱的。

    “二位先生,我想提醒一句,你们拍的这些照片,除了供你们自己观看之外,不能流传到其他任何企业去,我说的是,我不希望我们的欧洲、美国以及日本同行们看到它们。”

    走进第二个车间的时候,海因茨尔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对冯啸辰和杨海帆说道。这就是海因茨尔打算亡羊补牢了,只是羞刀难入鞘,所以还要端着个架子而已。

    “海因茨尔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冯啸辰微笑着说道,“您放心吧,我们不会让这些照片传到中国之外的其他地方去的,您是这个意思吧?”

    “呃……”海因茨尔迟疑了一下,他觉得冯啸辰这个回答有点不对,可又不好反驳。他刚才又是嘴欠了一次,明明说了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却又要补充一句欧美日的同行。他这样说话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因为他觉得欧美日的同行才算是同行,中国企业根本不配当他的同行。可这样一说,似乎又给了人一种误解,那就是这些照片在中国境内传传是无所谓的,别让欧美日的企业看到就行。

    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吗?

    海因茨尔自己也被弄晕了,他勉强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在普迈公司的考察整整持续了一天时间,冯啸辰他们带的20卷胶卷全部拍完了,又临时让佩曼去临近的便利店买了20卷。参观结束的时候,海因茨尔的脸已经有些绿了,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好像错得有些离谱了,但又说不出来。

    告别海因茨尔,离开普迈公司,冯啸辰打发佩曼先走了,自己与杨海帆走路返回下榻的宾馆。看到佩曼走远,冯啸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海帆,这次咱们可赚大了,你没见那个海因茨尔都快哭了吗?”

    杨海帆也笑了起来:“这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冯啸辰道:“咱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可都是千金不换的技术啊,如果咱们自己去摸索,十年八年也不见得能够摸索出来。”

    杨海帆道:“没错,我已经意识到了。看过普迈公司的这几个车间,我对于咱们的生产如何组织,已经有很清晰的思路了。很多技术上的诀窍,我一下子领悟不过来,不过我相信,张老只要一看这些照片,就能够明白的。”

    “等咱们的产品造出来,一定要给海因茨尔送一枚一吨重的大奖章。”

    “直接给他脖子上挂一个挖掘机的铲子就行了。”杨海帆幸灾乐祸地说道。

    二人说笑着,已经来到了宾馆。一走进大堂,冯啸辰便看见婶子冯舒怡从一个沙发上站起来,向他们迎了过来。

    “啸辰,杨先生,你们回来了,我等你们好一会了。”冯舒怡笑吟吟地向二人打着招呼,同时顺手帮冯啸辰拍了拍衣服上的一点点灰尘。这样一个小动作,让冯啸辰感觉到心里暖暖的,德国婶子,那也是亲婶子啊。

    “婶子,你怎么到斯图加特来了?”冯啸辰诧异地问道。

    “我为你们联系了一家旧工厂,有你们想要的二手设备,这家工厂就在斯图加特。”冯舒怡说道。

    冯啸辰眼睛一亮:“是吗,大概有多少?”

    “60台车床,40台铣床,15台磨床,5台冲床,2台锻压机,还有其他很多,就等着你们去看看呢。”冯舒怡道。

    “价格呢?”冯啸辰又关切地问道。

    冯舒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翻了翻,问道:“一台克林伯尔的fk41b小型螺旋伞齿轮滚齿机,使用了10年,基本没有磨损,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冯啸辰有些傻眼,倒是杨海帆接过了话头,说道:“这个型号我听说过,当年浦江有厂子引进过这种滚齿机,1976年前后,大约是31万人民币吧。”

    “那就是不到20万美元的样子。”冯啸辰按汇率换算了一下,然后说道:“用了十年的二手设备,如果磨损不严重,5万美元我也可以接受。”

    “如果是5千美元呢?”冯舒怡笑呵呵地问道。

    “5千?什么意思?”冯啸辰瞪圆了眼睛,“婶子,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如果是5千美元,我连价都不还,立马就搬走了。”

    “你还好意思说还价呢!”杨海帆斥道,“换成我,再加5千也行啊。滚齿机可是好东西,一天生产一两千个齿轮都不费劲,一台机器能顶上十几个优秀铣工呢。”

    冯舒怡道:“我跟中间商说了,我侄子是从中国来的,他是一个搞废旧钢铁回收的,准备收购一批废钢回中国去熔炼。对方说了,如果你们能够把整个厂子所有的钢材都包了,负责拆解、运输,那么他们就按废钢价格全部卖给你们。”

    “合着我就是一个收破烂的……”冯啸辰苦着脸卖萌道。

    “这个破烂值得收啊!”杨海帆赶紧说道。

    “咦,不对啊。”冯啸辰短暂地走神之后,突然想到一事:“婶子,如果是按废钢的价格,那一台滚齿机不该卖到5000美元啊,现在国际市场上的废钢价格也就是每吨100美元左右吧。”

    第三百八十一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到冯啸辰的抱怨,冯舒怡忍不住便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掌。德国女人的力气大,冯舒怡这一巴掌虽然在最后一刻收了点力度,还是把冯啸辰给拍得鬼哭狼嚎起来。

    “婶子,怎么还打人啊!”冯啸辰逃出两步,捂着胳膊抗议道。

    “你真是太贪心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的,叫作人心不足什么的……”冯舒怡斥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杨海帆笑着替她补全了这句俗语。

    冯啸辰也咧嘴笑了,冯舒怡这话说得真没错,5000美元一台二手滚齿机,的确是便宜到家了,他居然还在扯废钢价格,实在是不地道。

    其实,德国人也不傻,哪里不知道二手设备的价值。一台二手滚齿机,翻修一下还能用,找到合适的买家,三五万美元的价格肯定是能够卖得出去的。之所以向冯舒怡开价五千,说到底图的是把所有的废钢一并打包卖掉。一家废弃的工厂,除了机床之外,还有大量的其他废旧钢材,比如车间的钢结构,历年生产积压下来的废旧材料,还有那些没有翻修价值的废设备,要拆解和搬运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德国的人工成本高,环保要求也高,废旧钢材的处理成本不低,如果能够找到一家企业,愿意把这些麻烦事都揽过去,原来的业主也不介意把那些能用的旧设备卖个低价,就权当地雇人干活的费用了。一台旧设备能够卖三五万美元,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要找到合适的买主,也不太容易,从这个意义上说,打包销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冯舒怡是当律师的,过去也接过一些工业企业产权转让之类的业务,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有些了解。这一次,冯啸辰原本是让她帮忙联系采购二手设备,她却存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说买二手设备的事情,而是声称自己的侄子是来采购废钢的,把对方的心理底线直接就拉到废钢的价位上了,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与对方谈价。

    这家名叫哈根兄弟公司的企业,是一家有着60多年历史的机械制造企业,两年前因为各种原因而破产了。公司的最后一任哈根总裁一心想找个下家把企业的旧设备卖出去,以便拿着这些钱去乡下养老。但时下欧洲正值制造业转型时期,传统制造业已经衰落,新型制造业的生产流程和工艺与传统制造业不同,哈根公司的旧设备很难找到买主,除非是当成废钢卖给金属回收公司,可这样一来,价格就卖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