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伟祥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住,什么久仰大名之类的,都是迷魂汤,以马伟祥的江湖,岂能被这样几句话糊弄住。

    “哈哈,的确有一点小事,想麻烦一下马厂长。”郭培元讪笑着说道。

    “什么小事?”

    “我有一个朋友,想做一批设备,不知道海化设能不能接。”

    “设备?”马伟祥的眉毛皱起来了。按一个叫什么科尔奈的外国人的说法,中国现在属于短缺经济,但这种短缺是相对的,电视、冰箱之类的轻工业品的确处于短缺状态,钢材、水泥这些原材料那就更是短缺得无与伦比。但化工设备的生产能力恰恰是过剩的,像海化设这种企业,这两年也一直都是开工不足,业务员哭着喊着求人家给点业务,哪有人拎着礼品上门送业务来的。

    “你说的设备,是化工设备吗?”马伟祥问道。

    “是的,200立米的球罐,10万大卡的压缩机,都是海化设能做的产品。”郭培元说道。

    马伟祥更是诧异了,他看看李志伟,说道:“老李,郭先生介绍的这些业务,你没有跟生产处说说吗?”

    “说了。”李志伟讷讷道,“生产处说,完全没问题,就是价格方面,郭先生觉得稍微高了一点点。”

    马伟祥有点明白了,这估计是哪家乡镇企业要的设备,想走走关系,压压价格。国企一般是不会在价格上搞这些名堂的,因为设备的报价其实都是有规则的,材料费、工时费、利润等等,没太多的余地。不过,想到郭培元送的礼品,马伟祥决定,如果对方提出的价格要求不是太苛刻,那就答应他吧。现在找点业务这么难,打折销售也是允许的。

    “郭先生,你能说具体一点吧,你觉得是哪方面的价格报得太高了?”马伟祥问道。

    郭培元道:“我刚才说的200立米球罐,你们生产处报的价格是37万,这个价,我的客户觉得有点高了。”

    “200的球罐,37万?”马伟祥一愣,“不会啊,这种球罐,看要求的压力是多少,材料不一样,工艺有些差异,价格肯定也不同。不过,就算是高压球罐,撑死了也就是20多万吧,怎么会给你报37万呢?”

    “是啊,我也是这样说的。”郭培元愤愤地说道,“这不,我就请李处长帮忙引见,向马厂长你反映一下了嘛。”

    “简直是乱弹琴!”马伟祥真有的些怒了。他刚才说一个球罐20多万,其实还留了余地的,生产处即使给人家报18万,企业依然有利润。在现在这种业务形势下,能够保本经营都不错了,有点利润更是意外之喜,哪里有把18万报成37万的道理,这不是生生地把业务往外推吗?

    “郭先生,你等着,我这就给生产处打电话,问问情况。”马伟祥说着,便起身去拿电话。刚走到桌边,他忽然脑子一激灵,一个念头涌上来,不由回过头,盯着郭培元那满身洋装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郭先生,你说的那位朋友,是哪个单位的?”

    “日本池谷制作所。”郭培元平静地说道。

    娘西皮的狗汉奸!

    马伟祥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这个郭培元要绕这么多的弯子,原来是替日本人办事来了。

    马伟祥鄙视郭培元,倒不一定是因为他有多么爱国,或者多么仇日,这其实就是一种习惯性的鄙视。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办法从对方身上找毛病,然后作为鄙视的理由,比如说:你个矮子!你个死胖纸!你个文盲!你个年薪不到50万的low人!你个均订连10万都不到的死扑街……

    郭培元从一进门,就给马伟祥形成了强大的压迫感,他那一身光鲜的打扮,加上很有一些海归范儿的作派,都让马伟祥觉得自己有点土鳖。但这一刻,马伟祥终于找回了自信:我土鳖怎么了,你个汉奸还在我面前得瑟!

    心里这样想,马伟祥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这年代崇洋是一种时尚,哈日哈美都不算个啥,从津巴布韦回来个华侨都能让市长亲自接待。马伟祥真要公开骂人是汉奸,人家还真不会当回事,我是汉奸我光荣,你想卖国还找不着买主呢!

    “郭先生,你说的原来是这件事啊。”马伟祥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淡淡地说道:“这件事可能你有些不太了解。出口设备的报价,和国内报价是不太一样的。你说的200立米的球罐,如果是给日本企业做代工,报价是有一套标准的。这套标准也不是我们海化设自己编的,是国家重装办统一规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知道,生产处那边也是这样给我答复的。”郭培元道,“不过,马厂长,你觉得这个报价合理吗?我原来也在企业里呆过的,那时候我们厂一个工时定额才不到2块钱,现在就算工资水平高了一点,满打满算也就是3块钱吧?可你们是按8块8算的,这是不是有点太坑人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找他们试试

    听郭培元和马伟祥已经聊到实质性的问题了,李志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一拍脑袋,满脸歉意地站起来,对马伟祥说道:“马厂长,你瞧我这脑子,区分局那边还有一个各企业保卫部门负责人的会呢,我得赶过去。”

    马伟祥当然知道李志伟的意思,他瞪了李志伟一眼,道:“这是你的本职工作,你怎么都能忘了?还不快去!”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郭先生,不好意思,我就不陪你和马厂长聊了。”李志伟向郭培元道着歉,然后便向外走。

    出了门,见马伟祥的小秘书正守在门外,李志伟向她叮嘱道:“小张,记住,马厂长在和郭先生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外人打搅,你没事也别进去,知道吗?”

    “知道了,李处长!”小秘书乖巧地应道。

    屋里,看着李志伟离开,马伟祥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更惬意一些,然后拖着长腔说道:“郭先生,啊不,这样叫太生份了,我称你一句老郭吧。我说老郭,咱们也别兜圈子了,你说说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识到郭培元不过是一个掮客,马伟祥当然就不会再跟他客气了。不管怎么说,马伟祥也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厂长,郭培元不过是一个从企业里辞职出来的小技术员,干点替日本人拉皮条的事情,有什么身份地位可言?若不是郭培元事先就送了礼物,而且他说的事情也算是马伟祥关心的事,马伟祥甚至都不会有兴趣和他再聊下来了。

    郭培元的架子是因人而异的,在那些艳羡他的人面前,他自然就有架子可端。但如马伟祥这样直接扫他面子了,他也只能认栽。他悻悻地笑着,说道:“马厂长叫我老郭就好。不瞒马厂长说,我这次来拜访马厂长,是受了日本池谷制作制销售总监内田悠先生的委托,来和你商量一下外包业务报价的事情。其实我们心里都是很明白的,现在你们用的这个工时定额标准,就是专门用来坑日本人的,照着你们正常的报价,工时费连一半都到不了,甚至有20就不错了。马厂长,你说是不是这样?”

    “那又如何呢?”马伟祥不置可否。

    郭培元道:“做生意,总得讲个诚信吧?人家日本人好心好意地跑到中国来,给咱们送业务,咱们还这样漫天要价,说不过去啊。”

    “日本人好心?”马伟祥冷笑道,“他们好心个屁,我们海东省引进一套大化肥,他们生生报了3个亿的价,一个爬合成塔用的楼梯都敢报出好几万,这特喵就是几根钢筋焊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造连1000块钱都用不了,他们算什么好心?”

    “这……”郭培元被噎住了,日本人黑心,这是但凡与日本企业合作过的人都知道的事情,郭培元自己成天帮日本企业拉关系,又岂能不清楚这一点呢?他从别人那里听说,马伟祥这家伙贪心、跋扈、官僚,可没想到他居然也仇日。你自己就不是一个好人,你有什么资格仇日呢?

    可马伟祥就是这样,郭培元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马厂长,人家有技术,赚点利润也是应该的,谁让咱们落后呢?我是想说,咱们这样对日本人报价,人家也不傻,能看不出来吗?万一人家一不高兴,不找咱们做外包了,咱们岂不是落个一场空了?”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马伟祥这些天担心的也是这事。他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道:“京城的领导帮我们分析过了,就算我们的工时定额报得高一些,相比日本人的劳动力成本还是低得多的,日本人不可能不找我们做分包。反过来,如果我们报了个低价,那才叫吃亏了呢。”

    “可是,日本人凭什么就找你们海化设呢?”郭培元意味深长地说道。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别家企业报的价比你们低,那你们岂不就拿不到业务了?”

    “谁能比我们价格低?”马伟祥反问道,“重装办发了通知,要求各家企业必须严格按照标准报价,谁敢报低价,就会受到纪律处分。在这一点上,大家的分寸是一样的。”

    郭培元道:“我是说,如果呢?”

    马伟祥道:“如果有别家敢降价,那我们自然也会跟着降,这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如果马厂长这边能有一个降价的意思,别家跟着一块降,那么是不是重装办那边也就没办法了?法不责众嘛。”郭培元继续引诱着。

    马伟祥呵呵一笑:“我说老郭,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也不懂吗?我老马今年都是快退休的人了,我去当这个出头鸟干什么?我图个啥呀。”

    “内田先生答应,如果马厂长这边能够率先降价,降下去的这部分,内田先生愿意拿出5来作为马厂长的辛苦费。”郭培元抛出了最关键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