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为你播放一段录音吗?”许威拿出了一个小型单放机。

    “可是,你们也不能因此而拘禁库尼亚先生吧?”大使馆的官员决定回避这个问题了,人家连单放机都拿出来了,显然是库尼亚这个混蛋口无遮拦,给人抓住了把柄。

    许威说:“我们并没有拘禁库尼亚先生,他是完全自由的。至于说前两天,只是因为他脸上有一些轻微的伤,我们出于对他健康的考虑,所以留他在医院接受治疗。”

    “可是,其他那些派沃亨的员工呢?他们难道不是被你们拘禁了吗?”

    “我们可以去看看……”

    于是,大使馆官员随同许威来到了港区工地。他见到的是一幕中德工程技术人员携手工作的和谐场景,德方工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里甚至还有几分谄媚,中方人员的态度也很温和,拉着德国工人问长问短,德国工人则是有问必答,甚是热情。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派沃亨的工人们都急着要回去领取离职补贴吗?”大使馆官员惊诧地问道。

    集团办公室主任谷晓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是的,派沃亨公司的确是通知他们马上回国的,但这些可爱的工人表示,他们的工程刚刚做到一半,需要向中国同行做完交接才能离开,这是他们作为工人的职业道德。对了,为了让更多的人记住这些可爱的人,我们专门为他们每人拍摄了一段视频,您可以观看一下。”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被打开了,谷晓丹往录像机里塞进一盘录像带,荧屏上出现了派沃亨工人的画面,他们一个个带着憨厚的笑容,用诚恳的语言表示自己的决心:

    “我叫阿托曼,与我的中国同行工作令我感到愉快!”

    “我叫巴尔克利,我觉得把工作做完才是一名德国工人的本份!”

    “我叫拉巴尔……”

    大使馆官员跪了,以他的智商,还能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吗?库尼亚被殴打是真的,德国工人被限制离开也是真的,但人家把事情做得非常完美,非但留下了库尼亚涉嫌侮辱中国的证据,还让这些被软禁起来的工人亲口承认自己是自愿留下的。有了这样一些证据,大使馆想抗议也找不到理由了,相反,派沃亨破产的事情是德方的短处,人家捏着这个短处,可谓是有理走遍天下。

    大使馆方面唯一可以纠缠的,就是库尼亚脸上的伤。这伤情至少从表面看来是比较严重的。但人家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人给拘了,声称是依法办事,大使馆这边又能说啥呢?

    最终,双方达成了默契,德方同意不再追究此事,中方则表示派沃亨的员工可以随时离开,中方不会设置任何障碍。库尼亚倒是有心想再折腾折腾,但大使馆的官员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警告,声称如果他不听话,大使馆就要把他发表种族歧视言论的事情提交给德国的法院,届时他可就要惹上麻烦了。

    “总算是和平解决了。”

    送走德国大使馆官员以及派沃亨的全体员工,许威松了口气。他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他是被装备公司这边当枪使了,最后与德国大使馆交涉的事情,都是由他出面的。那位大使馆官员虽然没话可说,但心里肯定是把他给恨上了,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国家会记住你的贡献的。”冯啸辰用领导的口吻对许威说。

    “等到红山港三期竣工的时候,我们会专门请许处长来参加竣工典礼的。”这是港建集团总经理田耀瑞对许威的承诺。在得知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之后,田耀瑞就从京城回来了,同时还带来了屈建中以及其他经贸委领导对冯啸辰、王根基等人的口头表扬。因为许威在场,所以田耀瑞便大方地顺便把这表扬口头复制了一份,送给了他,聊以抚慰他那受到伤害的心灵。

    外事方面的工作结束了,但接手自动卸车系统的事情却才刚刚开始。冯啸辰把从各单位借来的专家组织起来,开了两天的研讨会,把从派沃亨员工那里获得的资料进行了充分的消化。在此基础上,冯啸辰选定了两家单位作为卸车系统的承包单位,其他单位的人员把手头掌握的资料移交给这两家单位之后,便纷纷打道回府了。不过,这一趟红山港之行,这些人也并非是一无所获,派沃亨的那些技术诀窍,所有的单位都得到了,他们可以在未来的技术研发中使用这些诀窍,这种免费学习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被选中的两家单位自然是最为高兴的,单位领导得到消息,马上开始进行动员,抽调更多的人手前往红山港,继续进行技术攻关。从派沃亨员工那里得到的技术只是一部分,余下的部分是需要中方自己去研究开发的。冯啸辰请参与这件事的专家们进行过评估,大家都认为已经不存在什么不可逾越的技术难关了,只需要有足够的资金、人力投入,再假以时日,中国人是能够自己把这套系统拿下来的。

    陈纻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打算直接返回榆北去了。这一次他的收获最大,许多企业和研究所的专家都和他互相交换了联系方法,表示未来单位上有什么技术难题还要请他这位海归博士去帮忙指导一二。当然,这些单位同时也许下了诺言,声称陈博士在创业过程中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开口,他们必将竭诚相助。陈纻从对国内产业界一无所知,到朋友遍天下,仅仅只花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这个效费比实在是太高了。

    “冯总,非常感谢你给我的这次机会,我打算今天就回榆北去了。”

    临行前,陈纻来到冯啸辰的办公室,向他辞行。

    冯啸辰笑呵呵地问道:“陈博士,你的火车是在下午吧?如果你不急着走,有没有兴趣和我去看望一下小邵?”

    第六百六十一章 组织上的补偿

    红山市郊的一片平房区里,邵琦正蹲在自家的门前,用一把手工锯吭哧吭哧地锯着一根木条,在他身边还有一些已经锯好刨平的木料,看这样子,他是正准备做一件什么家具,比如厨房里用的搁物架之类。

    一个年龄与邵琦相仿的女子站在旁边,一边晾着洗好的衣物,一边低声地向邵琦唠叨着:“邵琦,你说你是何苦呢?你从来也没有跟人打过架,怎么一打就是一个外国人,而且还把人家打得这么凶。现在可好,虽然说拘留也没有执行,可是好不容易熬上来的正处级没了,还得从头开始。你别看田总、郭总他们现在说得好听,以后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再说,现在田总他们在,知道你是受了冤枉,万一以后换个领导,人家揪着你这个小辫子,死活就是不肯提拔你,怎么办?”

    这女子是邵琦的妻子,名叫苏苑,也在港建集团工作,是一个工程队里的出纳。邵琦打人的事情,她还是听其他人说起来才知道的,当时就吓得够呛。邵琦再三安慰她,说是自己打外宾是情不得已,而且因为他出手打了外宾,其他那些派沃亨的员工才会乖乖地交接工作,他其实是为集团做出了贡献,集团领导是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点的。

    后来的事情发展,只是部分地印证了邵琦的话。领导似乎的确没有追究邵琦责任的意思,从京城来的一个什么冯总甚至让邵琦负责交接派沃亨技术的事情。派出所因为邵琦打人一事做出了对他拘留五天的决定,但事实上却并没有执行,只是在德国大使馆的官员到红山来的时候,让邵琦到派出所去象征性地呆了几个小时。

    不过,拘留的处分一经做出,集团也就不得不有所动作了。邵琦的企划部部长职务被撤销了,虽说集团领导再三表示这只是一个临时措施,不久就会恢复他的职务,但这种事情谁敢相信呢?一个人曾经被拘留过,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污点,带着这样一个污点还想被重新启用,还要担任正处级干部,连苏苑这种政治经验不太多的人都觉得是不可能的。

    没有了职务,邵琦多年的奋斗就被清零了,而且未来的发展还会受到很大的限制。集团正在建职工宿舍,按照邵琦原来的正处级职务,可以享受到三房两厅的待遇,现在职务被撤销,集团还会给他分这么大的房子吗?

    所有的生活都发生了变化,苏苑怎么可能不牢骚满腹。她一方面抱怨集团太薄情,明明邵琦是为集团做出了贡献的,集团居然不能网开一面,另一方面则是抱怨邵琦太冲动、太实诚,派沃亨的人想走就走好了,他们想烧掉资料,与你何干,你有什么必要去对人家动手呢?

    “好了好了,你都唠叨一天了。事已至此,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邵琦实在是忍不住了,抬起头向妻子抗议道。苏苑说的这些,其实邵琦自己也想过,他心里又何尝没有一些愤懑?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指责谁更合适,集团有集团的规章制度,体制内的事情还是要讲规则的,领导们也是没办法。打人的事情并不是领导授意的,他出手打了人,受处分、被撤职,都是咎由自取,又能怨谁呢?

    “可是……”

    苏苑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询问:

    “小邵,做家具呢?”

    小两口同时扭头看去,只见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苏苑不认识这二人,邵琦却是认识的,其中一个是装备工业公司的总经理冯啸辰,另一个则是美国回来的海归陈纻。要说起来,邵琦和陈纻反而更熟悉一些,这几天,陈纻也跟着一起去与派沃亨的员工做交接,邵琦陪过他几次,闲下来也聊过一些家常,算是有些私交了,陈纻的技术功底也给邵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冯总,陈博士,你们怎么来了?你们这是……”邵琦起身相迎,看着自己一手的木屑,也不好意思伸手去与对方握手,只是满脸狐疑地询问着对方的来意。在邵琦想来,没准这二人是到这里来找其他人的,只是偶然走过他家门前而已。

    “小邵,我和陈博士是来看你的。”冯啸辰笑着说。

    “来看我?哦哦,那快请坐吧。我家的房间小,要不二位就坐外面吧。”

    邵琦惊讶万分,他连忙交代苏苑去搬椅子给两位客人坐,顺便再拿一些茶水、瓜果过来待客。他还简捷地向苏苑介绍了一下这二人的身份,苏苑不知道陈纻其人,但却是知道冯啸辰这个人的,听说来的正是那位来头挺大的冯总,一时也慌了神,倒茶的时候好悬没把热水瓶给撞翻了。

    “小邵,这一次我们能够从派沃亨手里把工程完整地接收过来,你是首功啊。”冯啸辰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对邵琦说。

    “冯总过奖了,我其实没做什么,还给组织上添了这么多麻烦。”邵琦说着客套话。

    冯啸辰说:“你所做的事情,不能算是麻烦。如果不是你出手,这些德国人恐怕不会这么容易交出手里的技术。”

    “是吗?”邵琦敷衍着答道。这话在此前冯啸辰、田耀瑞都向他说过,他还有些期待领导们会看在这一点上给他一些特殊照顾,但现在看来却是落空了,心里难免有些不悦,回答冯啸辰的话也就显得有些懒散了。

    冯啸辰知道他的心思,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说:“小邵,国有国法,你打人的事情是客观存在的,派出所方面不可能不处理,如果没有一个处理意见,外方恐怕也是不会善罢干休的。至于撤销你的职务,则是集团的规章规定的,如果因为你的动机正确就可以改变规章要求,未来就会有人钻这个空子,这对于集团的管理也是不利的。这些方面,你应当能够理解吧?”

    邵琦点了点头,不吭声了。冯啸辰说的是大道理,邵琦又能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