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王进殿便直奔主题,打定了主意让皇帝收回成命,也算是给四皇子一党定了个主基调,他们今日所作所为便是一定要让皇帝收回成命,把姜不语赶出朝堂。

    他年纪老大气力不继,原本是想跪到皇帝答应为止,谁知广田这老货上来便唤了俩力气极大的小内监,各自托着他的一边胳膊硬生生将他给抬了起来,还按坐在御赐的凳子上。

    这俩小内监也有些缺德,大约是为着怕他再跪回去,竟然稳稳站在他身边,还“体贴的”牢牢扶着他胳膊,直气的留王瞪眼。

    广田还轻声细语的开导他:“老王爷久不上朝,您老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听说陛下封了女侯,却不问因由,不知近来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如坐稳了听一听?”

    留王知道广田劝的这番话定然是出自皇帝授意,冷哼一声便稳稳坐着了,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皇帝陛下亲封的女侯,发现她面上隐带笑意,丝毫不曾因朝堂之上一半人的反对而被吓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甚至还朝他绽出一抹友善的笑容。

    留王:“……”

    这姑娘不会是个傻大胆吧?

    打头的留王被扶了起来,皇帝竟对其余跪着的臣子视而不见,笑眯眯道:“既然诸位爱卿对朕昨日的旨意不满,不如都来说说理由?”

    这可苦了跪着的其余人等,皇帝没叫起也不好再起,况且他们都在逼谏,起来算是逼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四皇子率先道l:“父皇,儿臣昨日听闻此事,也觉得荒唐,哪有女子封侯的?”

    田镜明:“女子封侯,与礼制不符,若是天下女子皆以此效仿不安于室,皆想着与姜不语一般以女儿之身立于朝堂,长此以往我大渊岂不生乱?还请陛下三思!”

    史衍:“臣附议!”

    其余依附四皇子的官员皆纷纷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几名御史言辞尤为刻薄:“姜不语身为女子,乔装男儿多年,欺瞒陛下,不但窃取世子之位,还混迹于军营,毫无女子的廉耻之心,试问谁家敢娶这样的女子为媳?”

    “姜不语在江南大肆杀人,试想这样的女子竟能被陛下封侯,外界该如何揣测陛下与朝廷政令?”

    “身为女子,女扮男装与男人们厮混在一处本就已经荒唐,更荒唐的是竟然还暴虐成性,依微臣之见,不但不应该封姜不语为侯,还应该把她打入天牢!”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不语:哦豁,荡妇羞辱都出来了?!

    朝堂之上,随着跪着的朝臣们各种激烈的言辞,姜不语笑容纹丝未变,不由想起后世许多事情。

    当一名女性足够优秀,优秀到许多男人望尘莫及的时候,有些男人既不愿承认该女性的优秀,还要想尽办法对这名优秀的女性进行荡妇羞辱,先嘲笑她的生活作风问题,就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也能找得出来,紧接着便以能不能嫁出去来衡量她的价值,仿佛她人生的所有价值便是嫁出去。

    只要嫁不出去,便代表着她身为女性乃至于做人方面彻头彻尾的失败!

    至于该名女性在事业上所有的成功,只有一句话便可以抵销:你嫁不出去!

    姜不语:“呵呵。”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朝堂之上吵闹成一片, 反对皇帝封侯的声音犹如火山喷发般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内爆发出来,许多难听的话落在不少中立派及拥护皇帝封侯的臣子们耳中引起各种不适。

    譬如独孤阁老,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暗中嘲笑这些人现在蹦跶的越高, 待会摔得就越惨, 还特意向后面扫了一眼,发现长子眼中寒意渗人, 嘴唇紧抿,心中不由充满期待。

    在场除了被四皇子忽悠来的老留王,其余嚷嚷最凶的皆是四皇子这些年笼络的臣工,平日受了四皇子的好处, 轮到他们出力的时候, 自然尽心尽力。

    邓嵘一张老脸已经皱成了风干的核桃, 每一条纹路都透着愤怒——这帮人当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觉得皇帝封女侯于国有误的?不过都是被煽动而来,受人驱使罢了。

    待得这帮臣子嚷嚷一气, 发现皇帝平静之极, 就连当事人姜不语也并未搭腔, 不由深感奇怪,面面相觑, 音量渐小。

    四皇子一党打定了主意要把姜不语关回后宅去相夫教子,省得搅扰了朝堂秩序,不小心再把六皇子李恪给引回京城便大大不妙, 是以田镜明率先发难:“既然事关姜姑娘,请问你有何话说?”他反对封侯, 是以只称姜姑娘。

    姜不语从小到头, 头一回被人在公开场合称姑娘, 只觉新鲜, 不过她脾气向来不大好,被人从头喷到尾没当场打回去已经算是平生最有涵养的一回,言语上就别指望她多恭敬了:“话不都让你们说完了吗,田大人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田镜明心中暗喜:这是生气使小性子了?

    女儿家心眼窄,被人劈头盖脸的从头辱骂到脚,难为她竟然还能站在金殿之上,没有哭着掩面奔逃,也算是让人佩服了。

    他开口便以长辈自居:“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原本便该在后宅养花,跑到朝堂上搅和,知道的说是你们姜氏无人,不知道的便该说你姜家家教不行,竟让女儿抛头露面在军营里厮混……“他后面的话还未讲完,便见得姜不语冷笑一声抬脚便踹,未及躲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已经仰面跌倒。

    “你……”

    那踹人的女子竟还不依不饶,一脚踩在他胸口之上,直踩的他都快喘不上气来,她居高临下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姜家的家教也轮得到你来质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我父?!”骂她缺少家教,不就是在骂姜鸿博吗?

    田镜明在她脚下挣扎了两下,试图逃出去,谁曾想姜不语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便如被一块巨石压着,想挪动分毫都困难,顿时老脸臊红,又羞又窘,破口大骂:“你你你……你现在的样子就有家教了?我骂你父亲怎么了,姜家养出这样的女儿,被人骂也活该!”

    “你田家养出这等不敬忠烈,满嘴刻薄假仁假义的儿子,被别人压在地上打也活该!”她一顿老拳捶的田镜明吱哇乱叫,不住求救。

    众朝臣都傻了眼,大家同殿为官,吵起来掐个天昏地暗也是有的,可上来就动手打人的还是头一回见。

    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的独孤默见此情景,唇角暗抽,又悄悄抬头观望皇帝的动静,一等情形不对便来救场,结果发现他老人家安坐帝位,浑似没注意到自己的礼部尚书被姜不语按着打似的,顿时安心不少。

    邓老大人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来,捋须观战,还与旁边兵部尚书唐志虎耳语:“老田这张嘴也太刻薄了,是该受回教训了。”

    唐尚书低笑:“姜侯不愧是将门出身,咱们武人跟这种刻薄歪缠的小人磨什么嘴皮子,先动手出一口恶气再说。”

    他年轻时候也在外带兵生就一副暴脾气,后来在朝中为官,才不得不收敛起来,但骨子里还是武人脾性,比起跟人磨嘴皮子,还是拳头来的痛快:“再说,田大人捧皇子臭脚,到底失之急切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田镜明跟着二皇子多年,主子倒台之后便如丧家之犬,后来投靠四皇子,满心焦虑,为着洗刷掉自己身上贴着的二皇子心腹的标签,但凡四皇子之事总是冲在最前,正如唐志虎说的,到底失之急切,嘴脸难免不好看。

    吏部尚书史衍见闹得太难看,心中暗叹到底是武将出身,上来就撸起袖子打人,太不雅观了,忙来拉架:“姜姑娘快松开,当着陛下的面殴打朝臣,你胆子也太大了!”

    姜不语环顾四周,方才许多喷过她的朝臣们与之目光相对,都被震傻了的模样,似乎没想到她是这副无法无天的臭脾气,她不由嗤笑一声:“敢问史尚书,若是有人大庭广众之下辱及你过世的父母,你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