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这么多?”夏冉江有点诧异。

    “包括你的。没听到我刚才点的都是偶数,我一个人都是吃的奇数。”

    童哲从折叠桌下抽出两张塑料椅,一条腿搭在上面。

    “那我再加一瓶啤酒吧。”夏冉江说着,“有点口渴。”

    “那我来点白的。”

    “这大晚上的你喝白的?”

    “嗯,营养快线,冰淇淋口味的,怎么,有意见?我酒精过敏,就陪你喝饮料。”

    夏冉江刚才还一脸纠结,这下绷不住了,看着童哲受尽委屈的样子转过头笑出了声。

    “学长,我觉得有必要跟您澄清一些误会。关于那条挂链的。”

    “嗯。说吧。”

    童哲的眼睛始终盯着烤秋刀鱼,直到老板端上桌后才把搭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用力地大口大口吸着香气。

    夏冉江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跟童哲说了。童哲一直埋头听着,只顾着自己大快朵颐,对夏冉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完了。”

    “所以你是被冤枉的?”

    “可以这么说。”

    夏冉江心里一颗巨石总算落了地。可是看见童哲一直这么面无表情,又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这事心神不宁感到特别不值当。

    “要不是你说,我当时还真以为是你们在耍我呢。算了,反正没啥损失。也算是咱俩扯平了,这么硬的东西扎你屁股上居然走了一路都没感觉。而且也是巧了,你居然有个一样的,我还真的从没见到过一样的。”

    童哲用筷子撕下秋刀鱼的肉,嘴里塞得满满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霸道?”

    夏冉江被童哲这句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是的,这段时间无论是自己的经历还是自己的耳闻,童哲都是在学校横着走的螃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形容他毫不为过。但是,霸道的印象仅仅是这十几天的判断。不管是开学那天还是此刻,夏冉江更愿意相信那才是真实的童哲——如同认识很久的哥们一样,能够跟自己自由自在地谈天论地。虽然从小到大,自己都是独来独往,伴随自己的也就是那一墙面的小说。多少个夜晚,夏冉江都会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柜,一遍一遍翻看有些发黄的书页。也只有这个场景能带来些许的安心和惬意。

    “挺霸道的啊。不过是学霸的霸,道义的道。”

    “得了吧。你们这学文科的就喜欢咬文嚼字。”童哲满嘴的油,眼睛眯成一条缝。“唉,我的营养快线先上来了。”

    “唉,这条鱼是你的。还有这些串……不过这些香菇可都是我的。”

    说着,童哲顺手接过那些吃的,推到夏冉江面前。

    “来,小干一杯,咱俩不打不相识,就算我为前几天的不分青红皂白赎罪!”

    夏冉江听得心里实在别扭,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糙起来实在也不怎么悦耳。

    “第一天上课感觉咋样啊?”

    童哲小口呡着快见底的营养快线,半低着头,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夏冉江跟猫似的啃着鱼,不禁笑出声来——虽说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个幻象,但是真正吸引童哲的却是夏冉江吃东西的样子。

    “还好啊,就班里同学认识一下,还挺没意思的……你笑啥?”

    “我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像我爷爷家灰太狼。”

    “……什么?”

    “一只短毛猫。特别像,哈哈。”

    说着,童哲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送到夏冉江面前,看到夏冉江表情有点抽搐,觉得不对劲,赶紧收了回来。一看原来是自己洗澡后对着镜子自拍,一手摸胸,还摆着s造型,不过还好穿着内裤,只是内裤前面哆啦a梦的脑袋实在滑稽。

    “哎呀,错了错了,这是我,不是猫。健身后陶醉一下身材,哈哈哈。”

    童哲刷的一下脸颊红了一半,赶紧找到灰太狼的相册。

    “为啥叫灰太狼啊?还以为是狗呢。”

    夏冉江捧着童哲的手机,童哲仰起头盯着夏冉江的动作,担心要是夏冉江左右滑动,可能又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因为它灰呗。而且跟隔壁家哈士奇学坏了,时不时来个奶里奶气的狼嚎。把隔壁家哈士奇吓懵好几次,都怀疑狗生了。”

    “额……我能说我家以前养过一条叫‘灰太狼’的哈士奇么……”

    “不会吧。”童哲有点惊讶,“不过也有道理,你们家取这个名字是冲着灰太狼的二吧。”

    “别说还真是二,家里能咬的动的都给咬坏了,还老不服。”夏冉江突然来了兴头,“之前故意治它,愚人节买了个盒子,就是那种按下去会有小丑从盒子里跳出来的那种。我家灰太狼费老半天劲胡乱咬了一通,最后盒子外壳都咬坏了,小丑嗖地弹了出来,吓得它一屁股坐地上趴着不敢动,一晚上呆呆地坐在狗窝里盯着那个盒子,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敢随便咬东西。不过好像也胆小了很多。”

    “哈哈哈,有意思,很有画面感。”童哲咧开嘴大笑了起来。“我家哈士奇不咬东西,不过有个不好的习惯。别人家的猫听说经常抓个鸽子老鼠啥的拖回家,再不济也会偷个鞋回来,它倒好,没事去公园溜达,每次都叼着花回来。我觉得我们家猫是上辈子投错胎了。”

    “那上辈子肯定是风流鬼,哈哈哈。”

    “还有,猫的通病它都有。比如说手贱,经常没事就跳到窗台上,把窗台上所有东西一个个全踢下去,然后还喵喵的让我捡起来,而且踢完还侧躺在窗台晒太阳。”

    “它肯定是觉得今天一天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你这猫奴应该上去给它揉个腿。”夏冉江说完,顿了几秒钟,有点犹豫地接着说,“学长,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嗯?”

    “我觉得吧……”夏冉江突然憋不住笑,“你刚才撞树的时候让我想起一句话。”

    “嗯?”

    “猪撞树上,你撞猪上了吧……”

    “咳咳……”

    童哲正喝着营养快线,一口呛了出来。

    “你看看,还吐奶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夏冉江拍着童哲的后背,时不时碰碰有些红肿的肩膀。

    “你才是猪,你他么就是故意的……”

    童哲恨恨地挡开夏冉江的手,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按照习惯,此刻童哲面对失利的状况肯定会想方设法反击,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类似条件反射的保护机制并没有立刻发挥作用。前所未有的矛盾心理出现:因为无力反驳而生气,但是同时也因为无意反驳而产生莫名的快感。

    “算了算了,不跟你扯了。吃完没?抹干净嘴我们回去啊?”童哲催促着。

    “你直接回家?”

    “我先送你回宿舍吧。”童哲付了钱,拎起书包,跨上单车,“坐上来吧。”

    一路上,童哲吹着小口哨,满面春风地蹬着单车。

    “你小子还挺能装的,开始还以为你是天真无邪的乖宝宝,原来这么闷骚。”

    “谁是乖宝宝啊,那是因为咱俩以前不熟。”

    “现在咱俩算是熟了?”

    “算……吧?不是你说不打不相识么?”

    “那你得彻底了解我的习惯才算。抓紧了啊!”

    “什么意思?”

    夏冉江还没说完,感觉到单车开始加速,突然碰到一个陡坡,单车几乎悬空,随后重重地砸在平地上,夏冉江差点从车上跌落下来,屁股狠狠地摔在硬硬的后座上,后背顿时一阵剧烈的麻木感。

    “我靠……”

    “哈哈哈,这下我觉得咱俩差不多熟了。”

    童哲感觉到得胜的畅快感,终于站在了胜利的制高点上。

    “哎,前面那些激光灯是干啥的?”夏冉江指着不远处。

    “哦,那儿啊,每年这个时候学校都会组织个校园歌手大赛,挺没劲的。都是一帮傻子在那儿鬼哭狼嚎的。”

    “我们去看看?反正现在还早。”

    “有什么好看的。”童哲嘴上抗拒,可是车把手还是拐了个弯,径直加速直冲露天舞台。

    眼前的场面是夏冉江从未见过的。激光灯柱在半空中交织成网,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发颤。即便舞台上的群魔乱舞的确有些煞风景,可是全场欢呼尖叫的阵势足以让夏冉江的疲惫感一扫而光。

    “哎,这水平,太特么尴尬。”童哲双手抱胸,微微叹气。“走不走?”

    “再看看。”

    夏冉江嘴巴微张,不时探头,可是眼前人头攒动,还有各种led标语晃来晃去,很难看清舞台。

    “确定要看?那带你去个vip区,跟我来。”

    童哲拉着夏冉江,低头钻过人群。等夏冉江再次抬头,发现刚才眼前晃来晃去的标语都已经在身后,眼前的舞台近在咫尺。

    “各位同学,是不是对今晚的神秘环节期待已久?没错,要拿走今晚的手机大奖,今年的校园歌手大赛特设了擂台挑战环节。比赛规则很简单,在刚才十位校园歌手选择的曲目里,只要你认为自己实力超过他们,就可以立刻报名挑战。只要你敢上,手机拿回家!再次特别感谢世科通信对本环节的赞助……”

    “好的好的……”

    童哲接了个电话,转头一看,夏冉江没影了。

    “这家伙……”

    童哲伸长脖子四下张望,远远看见夏冉江又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我觉得你可以上去挑战一下,正好还可以拿个手机。”童哲拍拍夏冉江肩膀。“不过这种场面,说不定站上去就得尿裤子,哈哈哈。”

    “说得好像你敢似的。”夏冉江眉头抖了抖,斜眼望向舞台。“你敢上去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小场面。”

    童哲语气明显开始弱了下来,心里有些打鼓,生怕夏冉江一个扭头马上给他报了名。

    可让童哲万万没想到的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很高兴今天我们迎来第三位挑战者,童哲,信息工程系大二三班,他要挑战的曲目是bruno mars, 《grenade》!”

    童哲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血压迅速升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音箱声音太大。

    都来不及弄清原因,童哲在全场的欢呼声中,两腿颤抖地上了舞台。

    “那个,我试一下哈,虽然不是特别会唱。”

    “有实力的人一般都特别低调,童哲同学,相信你的实力,加油!”

    可是没人知道,童哲这次说的是实话。一张嘴的瞬间就丢了个拍子,十秒钟都没追回来,好不容易追了回来,又忘了好几句歌词。

    “卧槽,唱的什么玩意儿啊!”

    “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下去。”

    全场欢呼声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嘘声和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