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陈词完毕,许菁一脸铁青地下了台,两人沉沉地低头,一言不发。

    最后,果然不出所料,三位裁判3:0判定对方获胜。

    “i think this is an amazing exchange. both of your teams have showed wonderful ideas…”

    中间的主裁判点评着,结束后又问了旁边一位女老师关于两队的评语。

    “you were performing below the average. you should practice more.”

    女老师微微昂起头,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中慢慢吐出一句话,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尖刀穿透夏冉江内心。

    后面的评语两人都没听进去。赛场教室只剩下夏冉江和许菁两人。外面比赛结束的喧嚣声都渐渐听不到了,开始有清洁工进来打扫场地,这时两人才回过神来。

    “没关系,不就这一场,后面还有好几场。”夏冉江挤出一丝微笑,递给许菁一张纸巾。“走吧,学姐,咱们去找童老师。”

    “你去吧,我不去了。”

    夏冉江欲言又止,收拾好散落的稿纸和铅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许菁。刚才宣布结果的时候心里并不难过,但是不知为何现在心里却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岂有此理,简直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评委!”

    晚上,三人在餐厅里吃自助餐,凑在一个大圆桌上。童思睿听着许菁添油加醋的汇报,气不打一处来,叉子刚扎起几根胡萝卜丝,一把扔在餐盘上,啪地一声引得餐厅里不少人侧目。夏冉江倒是一直默不作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着椰子饼。

    “这不举报还要留着她继续兴风作浪不成?”

    说着,童思睿抄起手机就准备打组委会电话,可是刚拨出去语音提示已经欠费。

    “老师……”

    夏冉江用手肘碰了碰童思睿的手臂,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正好撞上同桌对面几个人的目光,不禁压低了声音。

    “我觉得咱们这口气暂时忍着,毕竟眼下比赛更重要。等比赛结束了再投诉也不迟。”夏冉江耳语道。

    “是啊是啊,童老师您消消气,咱们是有素质的人,被狗咬了还能再咬回去啊?这大路上走着被烂石头绊了一脚,咱们还要继续走路不是?”

    许菁看到童思睿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刚才一直认为评委的那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总算有人撑腰了。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学校的老师这么横。”

    童思睿往嘴里硬生生地塞进一叉子胡萝卜丝,语气明显软了很多,端起盘子起身去加菜,许菁也跟了过去。

    “这事儿也正常。”

    夏冉江正吃着,对面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发话了。

    夏冉江抬头一看,先前没怎么注意,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个男老师,染着褐色头发,额头白得发亮,面容清瘦,穿着件修身墨绿色衬衣。

    “您觉得是正常的?”

    夏冉江虽然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但是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爽。

    “你们是南方的吧?”

    “嗯,南京的。”

    “那就对了。我们昨天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如果不出所料,这些‘刺头’评委都是北方某城市的老师,故意打压地方高校。这都是潜规则了,所以有些传统强校这两年都拒绝参赛。”

    “啊?还能这样啊?”

    夏冉江听到这些话着实心里一惊。

    “呵呵,没关系啊,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好了。just enjoy yourself.”

    男老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刚好碰到衬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是中大的指导老师,本职工作是教同传,欢迎以后报考我的研究生啊。”

    “詹教授这么年轻就开始带研究生了啊,我还刚上大一呢。”

    夏冉江看着名片上长长的头衔说。

    “哪里哪里……大一就能参加这种规格的比赛,前途无量啊。我先走了,后面比赛继续加油,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

    詹教授拍了拍夏冉江肩膀,拿起手提包转身走出了餐厅。

    这时,童思睿和许菁也回来了,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我就说嘛,这肯定是有原因,哪有人发神经无缘无故说出那么遭人恨的话,这明摆的就是跟人过不去么。”

    许菁嘴里依然呱唧呱唧个不停,一坐下来,又凑到夏冉江面前继续说。

    “刚才拿吃的时候,听到很多学生都在抱怨说比赛分组不公,住宿也不好,果然跟我们想的一样。这些学生无一例外全是南方的。”

    夏冉江没吱声,小口唆着玻璃杯里的椰子汁。

    “哎哎哎,你们看,那不就是下午那个老师么?就是她!”

    许菁略过夏冉江的后背,隔着几个大方桌,正好瞥见一个女老师在跟学生谈笑风生。

    “是她!?”

    童思睿一听到许菁的惊呼,顺着许菁的手指一眼就看到了目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嗯,就是她。”

    夏冉江侧着脑袋仔细辨认了几秒,不过注意力一直放在童思睿身上。此刻童思睿散发出来的攻击气场如同野牛看到了红丝巾,随时准备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夏冉江捏了捏拳头,已经做好了拉住童思睿的准备,生怕童思睿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就暴走。就凭童思睿这体型,要是冲过去的话对面女老师不是残废就是内伤。

    “我说呢,原来如此。”

    童思睿屁股刚离开座椅,又落了下来,突然恶狠狠地喷了一口气,露出阴冷的表情,夏冉江只觉得一股冷风从尾椎骨透到前胸,打了个寒颤。

    “她以前是我留学时的同学。”

    一瞬间,童思睿的情绪不知为何平静了下来,虽然语气轻描淡写,可是那一脸鄙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想不到这贱人斗不过我,欺负到我学生头上了。老娘要你好看。”

    夏冉江有点懵了。平时端庄大气的童老师现在居然变得如此江湖豪气,夏冉江突然觉得自己被迫卷入一场百年江湖恩怨,即将见证惊天地泣鬼神的雪耻之战。

    “你俩给我看清楚了,一个指导老师,两个参赛学生。如果判断没错,你们接下来两场比赛很有可能遭遇到他们,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干死他们,平局都不行!”

    童思睿把卷发往身后一撩,端起一杯橙汁咕噜咕噜一口灌下去,手背把嘴巴一抹,朝已经目瞪口呆的夏冉江和许菁使了个颜色,拎起挎包就走。

    童思睿回到房间,踢掉高跟鞋,往床上一歪,整个人弹了起来,又落下来陷进床垫里,深棕色卷发铺撒在床单上。手臂放在额前挡住头顶的灯光。

    正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耳边手机铃声响了。童思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扒拉半天没抓到手机,干脆挺身而起,掀开被子又甩掉枕头,终于在床头夹缝里找到了手机。

    “干嘛?”

    童思睿本想按掉手机继续睡,可是看到童哲的名字,拇指刚快碰到拒接键又挪到了接听键上。

    “哟哟哟,这么早就睡觉了?”

    “你感冒了?”

    童思睿感到一阵燥热,伸出脚把床位的空调遥控器勾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童哲说着,一边吸溜着鼻涕。

    “你的小奶音突然变得那么空旷有磁性,傻子也知道你是感冒了。”

    “我感冒了还打电话问候你,你说说天下还有谁这么关心你。”

    “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打你穿开裆裤露鸡鸡时候起就没改过。有其他事没?没事挂了我要睡觉。”

    “哎哎哎,别别别,您这是怎么了?吃□□了啊?还是比赛挂了?”

    “比赛倒是挺顺利的,就是碰到个人让我恶心得不行。”

    “谁啊?”

    “一个研究生同学。之前跟她一起在美国留学。每天就特么只会卖弄风骚,拼命想嫁老外,结果奖学金没得到,男友也把她甩了,还怪我头上。”

    “所以你抢了她的奖学金,抢了他的男友呗?”

    “又不是我愿意的,姑奶奶我秒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童思睿颇为得意。“可是你猜怎么着?这次比赛她居然也是指导老师。本来我们连胜好几场,今天下午比赛她居然是裁判。你说输了就输了,技不如人我们认。可是这贱货居然还人身攻击,说什么我们能力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典型的公报私仇啊。”

    “干她!”

    “那是必须的啊。我都跟两个学生说了,只要赛场上碰到他们学校的,拼了老命也要赢……现在想想都来气,简直无耻啊。本来是私人矛盾,居然攻击学生的能力,这不就是攻击我的能力么?我还好,这种话让学生听到了还不得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啊?今天下午许菁、夏冉江出来后一直都不开心,估计就是被这事闹的。”

    “夏冉江现在怎么样了?”

    “夏冉江?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去。”

    “我……”

    “没事,这俩孩子没那么脆弱,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啊?”

    “啥?”

    童思睿觉得有些奇怪,刚准备起身拿个香蕉,回来却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夏冉江躺在床上,双手背在脑后,只留着昏黄的夜灯——自小养成的习惯,只有在这种暗沉的环境中夏冉江的心绪才能更明晰。几个小时的低落情绪之后,夏冉江慢慢恢复理智,脑子里如同老式放映机一般一帧一帧地回放着白天比赛的每个镜头。

    复盘是夏冉江每次模拟训练和正式比赛结束当晚必然会做的工作。正当夏冉江复盘到自由辩论环节,手机响了。夏冉江伸手去拿,手臂枕在脑后时间太长一阵触电般的酸麻感袭来。

    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夏冉江按了免提,又把手机摔在枕头上,恢复到刚在的姿势。

    “三亚好玩不?”

    那头何啸宇似乎在吸溜着面条,嚼了两口又咂咂嘴。

    “好玩个毛线。”

    夏冉江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比赛输了?”

    何啸宇拆开了一袋零食。

    “别提了。”夏冉江微微叹气。“你在干嘛?”

    “刚打完一局斗地主,妈的这两天手气不行,输了好多钱。”何啸宇嘴里几乎塞满了吃的,发出呜呜的声音。“烦躁,吃点东西缓解一下情绪。”

    “嗯。”

    “哎,别那么丧气嘛。这不是刚开始,还有那么多翻盘的机会。要我说啊,这比赛其实跟斗地主差不多,靠实力,也靠手气。手气到了,你就是一手的烂牌,即使一张不出,你的搭档也会帮你干掉地主。这手气要是差啊,四个二两个王手一滑也就带出去了。我刚才不就是这样嘛,最后扔了个王炸,发现五六七八少了个九,你说气人不气人。可是手气差你也得忍着,化悲痛于力量。”

    “你牛逼。”

    “所以啊,别看这只是游戏,也是很讲策略的,跟真实的世界一样一样的。三个玩家,即使有个人跟你比较默契,一直跟你站一边,等哪一天另一个人牌好了或者你牌特别烂,这人绝逼会背叛你。”

    “那你建议我接下来怎么做?”

    “你自己心里知道啊。你等下啊,我找个剪刀,他么买了个残次品卤蛋,半天撕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