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到十分钟,俞青在一个小巷口停了下来。

    “就在里面。”俞青指了指小巷深处。

    夏冉江探着脑袋往里面望了望。整个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偶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敲击声。两米见宽的青石砖铺成的凹凸不平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拐弯处。一排等距的六边形乳白色玻璃灯罩洒下隐隐的鹅黄色微光。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已经磨得锃亮圆润的青石砖透着凄寒肃杀,可是在温热的灯光映照下,青石砖上的纹路居然泛着层次鲜明的暖意,如一抹星光点缀着前路。

    往里走,绕了个弯,夏冉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俞青拉进一户人家。

    进到里面,夏冉江才知道这并不是普通商铺,像是一个旧工厂。与外面的凄冷孤寂不同,这里面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头顶上垂落的云朵造型吊灯飘在空中,整个房间亮如白昼。视线正中间挂着用陶土混杂着各种颜色勾成的几个大字“兰心陶艺”。两侧是高耸的陈列柜,上面满满地摆放着千奇百怪的陶艺作品。陈列柜后面,几个制陶工作台边围满了人,不时发出欢笑声。

    “刘老板,我来了哈,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

    俞青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柜台下突然站起个人。

    “哪里哪里,俞大小姐能光临我们兰心陶艺是我们的荣幸啊,都已经给您留好了,特意给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姜糖和花生乳茶,二位这边请。”

    “这刘老板都比较熟了,你要有什么需要的就跟他说哈。”俞青小声跟夏冉江说。

    “二位今天想做什么?这边是指南,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阿生,我们这边最棒的陶艺师。”

    刘老板说完,旁边一个瘦长的男生走上前,双手背在后面,微微向夏冉江鞠了个躬。

    “我今天想做个马克杯。”俞青翻看着指南,又抬头问夏冉江。“你想做什么?”

    “你们这儿可以做存钱罐吗?或者玩偶也行。”

    夏冉江思考了半天,站在陈列架前一件件地看着,突然被一个招财猫造型的存钱罐吸引住了。

    “可以啊,想做什么都行。”

    “那我做个机器猫吧。”

    “抱歉,机器猫我们这边暂时没有现成的模子。”

    “那就找个相近的,比如招财猫,改一下。这应该不难吧。”俞青抢过话头,坚持说。

    坐了一会儿,夏冉江觉得有些闷热,脱掉了外套,撸起衬衣袖子,戴好塑胶手套,从工作台边捧起一堆陶土,“啪”地一声砸在转盘上。

    “其实机器猫比招财猫好做。”

    夏冉江自言自语,瞥见旁边的阿生正在用手机搜着图样。

    “可以做这个。”阿生把手机递了过来,上面是一张哆啦a梦的布偶。“这个布偶造型的制作方法可以参考,先把整体分成几个部分,脑袋、身体、四肢,大部分都是球形。做好后,再拼接起来。我来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来。”夏冉江挡开阿生的手。“你帮忙指导一下就好。”

    让阿生觉得惊讶的是,夏冉江手中的陶土似乎有种从未见过的魔力,上下翻动之间迅速成型,仿佛这些陶土就是从本尊上散落的,如今借着夏冉江的手指重新幻化成本尊。不同于其他顾客,夏冉江似乎并未将制陶当成消遣,而是有种难以名状的使命感,甚至泥土几次溅到脸上、身上都没有发觉。不到半小时,夏冉江不仅做好了各个部位的基本造型,而且拼接完成,甚至留出了眼睛、铃铛、口袋等微凸部位,就差上色了。

    “哈哈哈,像不像刚出土的兵马俑。”

    夏冉江长长地舒了口气,突然意识上脸颊上的异样,脱下手套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渍,只见灰褐色的泥渍抹得更多了。

    “哇,你真是天才啊,这么快就做好了。”

    俞青看了看夏冉江身前的坯体,又看了看夏冉江的花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擦擦脸吧,你这样子还真像机器猫。”俞青递过来一包湿巾。

    “我们是不是该上色了?”夏冉江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可以啊,我去帮您准备颜料。”

    “哎,慢着。”夏冉江招呼阿生回来。“我想刻几个字,可以吗?”

    “没问题啊,一般都是在坯体底部刻。”

    “我想在内侧刻。”

    “啊?”阿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中取出一把筷子状的刻刀。

    “这个坯体几乎是全封闭造型,你得开一个小口,不然刻刀伸不进去。”

    “我应该在哪儿开口比较方便?”

    “这儿。”阿生噘着嘴,手扶着下巴,上下左右看了看坯体,指了指哆啦a梦的铃铛。“这儿比较厚,挖出一小块出来可以在里侧刻字,封回去之后再用点泥补一补,多用点颜料,基本看不出来。”

    阿生说完,夏冉江抄起小刀,小心翼翼地绕着铃铛挖出一个直径两三厘米的半球体,刚好穿透内壁。灯光瞬间盈满整个腔体。

    “你帮我准备颜料吧。”

    夏冉江朝阿生使了个颜色,手里捧着刚挖出的半球体。

    也许是力度不够,半球体内侧平坦的部分不过一厘米见方,呈现出不规则的长方形。夏冉江想了想该刻什么好,最后还是不能免俗,歪歪扭扭地刻出几个字母:

    “xrj tz。”

    “你在干嘛呢?”

    “啊……”

    夏冉江一惊,手里的刻刀跌落,刀尖擦过左手掌侧,一道口子渗出鲜血。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俞青有些惊慌失措,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抓住夏冉江的手,按在伤口上。

    “没事没事,小伤口。”夏冉江把手抽回来。

    俞青一脸尴尬,又瞥见夏冉江左手掌托着的半球坯,上面依稀刻着几个字母。纸巾一角盖住了一部分,可是剩下的字母却分外显眼。

    “xrj y……”

    看到这几个字母,俞青不禁怦然心动。

    夏冉江赶紧把半球坯翻转过来,塞进了哆啦a梦胸前的窟窿里。又捏起一小撮泥绕了一圈糊满缝隙,用食指指尖小心地抹平。

    不一会儿,阿生提着颜料盘过来了,坐在夏冉江身边。

    “你自己会上色吗?”

    “我试试吧,今天这个机器猫我想自己全部搞定。”

    “嗯,也差不多干燥了,可以上色了。”

    阿生用指尖触了触坯体,坐在一边看着夏冉江上色。

    干燥后的陶坯在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宁静的灰白色。哆啦a梦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冉江。夏冉江看着这双眼睛有些出神,似乎看到的是童哲。想到刚才刻字的地方正好是哆啦a梦的心脏部位,不免为这个偶然的意外感到一丝得意。不过,即便童哲收到这个生日礼物,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心意其实在这个陶偶的里面。

    夏冉江捡起笔刷,照着阿生的指导,先刷了一层纯白,紧接着是天蓝色的脑袋、背部、四肢,然后描出红鼻子,绕着脖子勾出红绳,用笔尖点出金黄色的铃铛,最后用黑色点睛,一只栩栩如生的哆啦a梦就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错不错。”阿生不禁鼓起了掌。

    “哦,对了。”

    夏冉江看着自己的杰作,颇为自豪。突然又想起什么,在粉色颜料格中加了点水,趁颜料还未与水充分混合,如蜻蜓点水般用手掌沾了沾表面,扑在哆啦a梦的两边脸颊。

    “哈哈,这粉底上得好。”

    俞青惊讶的表情转为惊喜,心里不免佩服夏冉江的创意。

    “还需要修改吗?”

    “不改了,就这样吧。”

    “行。那接下来就是烧制了。不过今晚可能拿不到成品,我们烧制完成后再通知两位。大概需要两天,可以吗?”

    “好。那我们走了。”

    夏冉江起身,只觉得小腿一阵酸麻。四下环顾,店里刚才熙熙攘攘的景象现在却变得格外冷清,隔壁几桌的灯光都已经灭了,只留下自己这一桌还亮着。

    收拾完毕,两人走出陶艺店。夏冉江开心地哼着歌,跟着节奏小步踏在青石路上,寂静的小巷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哎,你今天做的什么?”

    “做了个马克杯。”俞青紧跟着夏冉江。“我都做了好几个了。里面陈列架上有几个就是我做的。我在学校用的那个,就是我自己做的。”

    “厉害啊。”

    “我还送了好几个给同学。”俞青顿了一下。“不如我也送你一个吧。”

    “好啊。”

    “看你今天的状态,不像是新手啊。”

    “之前玩过这个,做个简单的玩意儿还行。”

    “你刻的什么内容?”

    “呃……随便刻了些,就当自己签名了。”

    “也可以理解,名人都是要签名的。”

    回到学校,夏冉江与俞青道了别,步伐轻快地朝宿舍走去。

    此刻火锅店也临近打烊了。童哲脱去一身的累赘,坐在火锅店门口的长凳上,享受着这一天结束的畅快,突然又长叹一口气,呆呆地望着远处高楼上幻变的光影。

    “一个人坐着哪。”

    “刘哥。”

    “喏。”

    火锅店刘老板坐在童哲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南京,抽出一根,又递给童哲一根。

    童哲正准备拒绝,“不会抽烟”这几个字正在嘴边又打住了,伸手接过烟,垂垂地夹在嘴唇间,又凑到刘老板的打火机上,一股青烟腾起,童哲熏得直眯眼。

    “怎么,有心事?年纪轻轻的。”

    “没有。”

    “你们这个年纪啊,有心事也都跟感情有关。”刘老板猛吸一口烟,又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刘哥以前也是这样。不过后来认识了你嫂子,生了娃,以前那些个多愁善感不知道为啥统统不见了。”

    “刘哥,你说,一厢情愿的感情到底要不要坚持。”

    “呵呵,我猜对了吧?”刘老板说完,又招呼店员递两杯茶过来。

    “我可不是什么感情专家,也不像你们读书人懂那么多大道理。不过很多事情说起来本质都差不多,只是被各自的特征包装得千差万别。就像这家火锅店,名字叫豆捞,其实不还是火锅店。”

    童哲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

    “关键就在于能不能看到实质,这才是最难的。一厢情愿难道真的就是一厢情愿?现在一厢情愿难道就一辈子一厢情愿?恐怕不见得吧。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外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相当直白,做事也比较放得开,这些人心态比较豁达,用你们南京话就是叫‘大萝卜’。可是有的人比较内向一点,而且这些人的内心感情非常丰富。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如何表达,或者说他们比较害羞。往往这些人是最容易受伤的,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情,只是没有人看到他们的感情。也有人比较慢热,可是等他们热起来后,对方的热度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只能燃烧自己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啊,我都是随便瞎说,你可千万别让我误导了。”刘老板咂着茶。“对了,这是你三天的工资,另外再多给你五百,一共三千。这几天真是感谢你了,给我们帮了不少忙。还有,你之前给的建议我们也尝试了,今天的燃气的确节省很多。看来还是读书有用啊。”

    “这么多……谢谢刘哥。”童哲阴郁的心情有些激动。

    “嘘……可千万别跟你嫂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