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严如平静地说。“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如此狠心抛下自己的孩子就这么一走了之的。”

    “可是她就是这么狠心!”

    “哎,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讲讲以前的事情。”

    原来,夏冉江的母亲易霁虹与父亲夏承禄婚后不久,夏承禄不慎染上了毒瘾。原本家境殷实的小康之家从此如同堕入万丈深渊,不仅累积多年的财富挥霍一空,还向外借了几十万外债。染上毒瘾的夏承禄性情大变,狂躁易怒,多次将易霁虹打伤住院。易霁虹原本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认识夏承禄之后,为了跟夏承禄在一起,顾不上家里的反对,放弃了所有,只身一人前往这几千公里之外的边陲小镇。两支红烛,一场婚宴,一切简单得近乎寒酸。婚后的生活幸福而纯粹。易霁虹靠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很快就撑起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

    “你爸当时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才子,当时好几年就出他一个大学生。你妈当时来我们这儿的时候,那可是让我们开了眼界,衣服、首饰都是没见过的。你妈还特别爱看书。我们一般要是有人进城,肯定会托人带吃的玩的。可是你妈每次都让别人带一堆书,而且还是外语书,其他人都看不懂。”

    夏冉江突然明白了,自己房间里的书架上为什么从自己记事开始就堆着厚厚的英文小说和词典,而这些居然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启蒙礼物。

    “我觉得你现在英语特别好,应该跟这个有关。”

    “再说回你妈。那时候你妈刚生下你不久,还在月子里。可是你爸毒瘾又发作了,不断有人去你家要债,闹得很凶,让你妈还钱,还差点把你妈拉走。你妈是失望透顶了,又害怕,这时候城里又来了人,把你妈接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你生病的事,你妈应该是不知道的。当时,你爸已经被毒瘾折磨了好多年。他把自己绑在门板上,毒瘾发作的时候也不能动弹,就是想戒掉毒瘾。就这样撑过了几年,等你的病好转后,又去了戒毒所,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可是日子慢慢好起来后,你爸出去打工又出了车祸,哎。你还孩子也是命苦。”严如叹了口气。“后天就是冬至了,咱们给你爸去上个坟。纸钱我都准备好了。”

    当天晚上,夏冉江躺在床上,双手平放在胸前,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严如的一番话反复在夏冉江脑子里回放,而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也化解了夏冉江的心结。如果说此前关于母亲的记忆只是概念,此刻夏冉江的脑子里似乎重构了记忆,而且有了情感和色彩的加持,不再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又苦苦挣脱的幻影。

    夏冉江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张纸条。借着月光,纸条上的字依稀可见。夏冉江知道,只要拨通这个电话,自己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犹豫许久,夏冉江颤抖的手按出那几个数字,可是电话拨出去一刹那,夏冉江突然紧张起来,快速挂掉电话。只剩下莫名的失落感,还有砰砰的心跳声。

    突然,夏冉江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打开灯,跳下床,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木箱——自从父亲去世后,夏冉江就把父亲的遗物整理好,全部放到这个木箱里。

    打开木箱,夏冉江很快就在最底层找到了相册。夏冉江小心翼翼地捧出相册,盘腿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找着。

    相册前面是自己小时候各种照片。可是这并不是夏冉江想要的。翻找了多时,夏冉江终于找到了那张看过无数遍的照片。

    照片里母亲刚刚二十出头,留着短发,穿着牛仔连衣裙,双手自然放在腿上,笑靥如花。

    这一次,夏冉江竟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可是,相册同一页上另一张照片吸引了夏冉江的目光。

    这张照片里,夏承禄戴着安全帽,袖子挽到小臂,旁边站着三位建筑工人,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工地。其中一个人衣着不同,尽管是夏天,还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夏冉江总觉得这个人眼熟,甚至这张照片的背景和站位都似曾相识,只是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张照片。夏冉江手指摸了摸照片的轮廓,发现照片的左侧有点凸起。感觉到异样,夏冉江轻轻掀起照片一角,发现掀起的地方居然有一排小字。夏冉江干脆把照片全部撕下来,那行字完全显露在眼前:

    “7月21日与童思贤老板和工友合影留念”

    夏冉江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一时竟有些眩晕。

    夏冉江又把照片铺平,仔细寻找着照片上任何可能留下提示的地方。只有那张西装革履的身影,分明就是童思贤!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在脑海中。夏冉江忽然又想起跟童思贤单独见面时童思贤的话,感觉不寒而栗。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

    夏冉江嘴唇颤抖,喃喃自语。嘴里虽然在否认,可是心里却几乎认定父亲的死不会只是意外——至少,这场事故是因童思贤而起!

    “可是,他是童哲的父亲。”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夏冉江脑袋重重地砸在枕头上。闭上眼,童哲的身影居然出现在脑子里。

    夏冉江摸出手机,电话记录和信息记录里空空如也,心里不由得腾起一阵怨气,揣测着是不是童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已经不准备再跟他联系了。又或是他原本就身处其中,只是心生愧疚,这半年来所做的种种就是为了补偿自己的缺失?

    “也许他还是没那么在乎吧。”

    ☆、第 21 章

    不知道走了多远,童哲实在累得不行,倚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偶尔几辆车经过,可是任凭童哲再怎么呼喊,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他妈的,老子这是为了啥。”

    童哲心里一阵咒骂。这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早上吃的粥全都吐得一干二净,胃酸刺激得喉咙都抽搐了。肚子已经空了一整天,幸亏背包里还有些面包和酸奶。

    正当童哲啃着面包,突然身后的丛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童哲警惕地扭头看,只见后面残留着些许树叶的枝丫有些晃动,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物体。可是这荒郊野外的,举目望去连个鬼影都没有,气氛实在诡异。童哲生怕背后窜出来一只怪兽。

    童哲猛唆了一口酸奶,又听到后面一声尖厉的嘶叫,突然一阵“尖笑”,童哲一紧张,酸奶顺着吸管喷了一脸。童哲越听心里越发毛,借着体力慢慢恢复的劲头,赶紧收拾好背包继续往前走。可是,当童哲起身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劲。

    无数绿油油的眼睛!

    童哲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哪看到过这种场面!

    童哲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赶紧弯腰捡了一块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这时,远处传来三两声刺耳的啼叫,似乎是号令,树枝上跳下来几只动物。借着月光,童哲才发现那是几只不到半米高猴子。

    童哲心放下来一半——受到孙悟空的影响,童哲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动物除了猫就是猴子。动物园虽然去过无数次,可是每次都被栅栏隔着,没法跟猴子近距离接触。

    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童哲心里一阵窃喜。可是面前五六只猴子似乎来者不善,步步紧逼,把童哲堵在了角落,时不时还发出瘆人的尖啸。

    “妈了个逼的我是不是碰到抢劫了。”

    童哲心里又开始后悔,紧紧抓住自己的包。

    还没等童哲反应过来,站在石头上的猴子“嗖”的一声扑了过来,童哲本能地把手里的石块砸过去,正中猴子脑袋。猴子惨叫一声躲到一边。

    可是这似乎激怒了其他的猴子,声调明显高了很多,围成一圈坐在石头下,似乎在沟通着什么。

    童哲刚想趁猴子受伤转身逃跑,一只身形巨大的猴子拦住了童哲的退路。猴子三两步跳了过来,拽住童哲的背包死命拉。

    “我操,敢抢我包!”

    童哲刚才有些慌乱害怕,现在却有些怒火中烧。本以为猴子挺友善的,却不知道原来也干着这鸡鸣狗盗的勾当。趁猴子还扣住背包不放,童哲干脆卸下包,举起来一个重摔,“砰”得一声猴子连带背包硬生生砸在地上。

    “不来个童哲打猴,这景阳冈还不让我过了怎么的?”

    这一下似乎对猴群有了震慑作用。可是没过几秒钟,更多的猴子集结了过来。不过猴子们更关注的是童哲的背包,三两只毛色较浅的猴子拽着背包不放。童哲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几乎没有力气跟这帮强盗耗了。

    显然,这帮猴子都是身经百战的惯犯。童哲瞬间也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么多车都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估计都是被猴子骚扰怕了。童哲现在面对的是一帮有策略有行动力的山野强盗——一群猴子负责抢包,一群猴子负责分散注意力,还有一群猴子负责殿后。

    一个不小心,童哲躲避不及,手背被猴子挠了一下,顿时一阵刺痛袭来。紧紧拉着背包背带的手疼得松开,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背包,瞬间消失在幽暗的树林里。童哲赶紧追上去。可是其他猴子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可是这些猴子得手后似乎放松了对童哲的攻击,死死地盯着童哲的眼睛,三三两两后退到树林里。不一会儿,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整片树林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哲有点发懵,瘫坐在石头上。不过想到背包里也只是有些吃的,即便丢了也损失不大。

    “糟了!”

    童哲刚想摸出手机看时间,可是手伸过去,口袋里空空如也。童哲回想起刚才的混乱场面,一定是某只猴子趁自己不注意从口袋里把手机偷走了。

    “我操!”

    童哲的拳头重重砸在石头上,气不打一处来。这时,路边一块红漆标牌吸引了童哲的注意。走近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猴群出没小心攻击”。

    “我操操操!”

    童哲一脚踢断了木杆,把标牌砸得稀巴烂,又蹲下身,重重地喘着粗气。

    这时,树林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童哲只觉得眼睛里都冒火,抄起木杆准备迎敌。

    “谁啊?”

    童哲听到人声,心里一阵激动。尽管身心疲惫,童哲还是警惕地握紧了“武器”——谁知道是人是鬼。

    “是谁在那儿?”

    这时,林子里出现一个人影。一道手电筒光扫过,直冲童哲眼睛。童哲顿时觉得晃得睁不开眼。

    “这么晚了怎么有人在这儿?”

    “别照了。”童哲躲开手电筒的照射,回了一声。

    “哦哦,有人啊。”

    童哲只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把手电筒的光调暗。

    “这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啊?”

    借着微光,童哲才大致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长相:约摸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厚厚的络腮胡盖住了半张脸,眼睛半眯着,额头的皱纹像是新刻的,侧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的东西被猴子抢了。”

    童哲心里有些激动,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什么东西?”

    “手机,还有一些吃的。”

    “手机也被抢了?”

    “你有手机吗?我想报案。”童哲反问道。

    “报案?”

    “东西被抢了肯定要报案啊。”童哲有些失望,本以为这个人是来帮自己的。“你是谁啊?怎么半夜也在这儿?”

    “我是这里的守林人,大家都叫我老杨。”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报案是没用的,这里的警察根本就不会管。”老杨压低了声音。“这一带的确有猴群出没,经常害人。我还在这儿竖了一块牌子,提醒过往行人注意,你看——哎,我牌子呢?”

    “被猴子拆了吧。”

    童哲小声嘟囔着,趁老杨不注意赶紧把手里的木杆扔了。

    “不过猴子一般也只抢吃的。”

    “可是我手机的确就是被猴子抢的啊。”

    “你别担心,猴子抢了也没用,肯定是丢弃了。十有□□可以找得回来。”老杨拍拍童哲的肩膀说。“哎,你这么晚怎么会经过这儿?一个人?”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童哲心里某个脆弱的地方,童哲只觉得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我走错了路,现在不知道去哪。”童哲低下头说。

    “这样吧,这儿太危险了,这条路还要走二三十公里才能找到村子。你要么先跟我回去将就一晚,明天再作打算。”

    童哲跟着老杨往树林深处走。

    “我在林子里搭了个木屋。”

    老杨在前面带路,一手举着手电筒左右探照,一手拿着竹竿拂开拦路的树枝,竹竿重重打在树枝上,发出清亮的“啪啪”声。远处不时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鸟叫,像是婴儿的冷笑。

    “喏,你也拿一根吧。”

    老杨说着,看到童哲一脸的紧张,随手捡了一根竹竿递给了童哲。

    “要是还有什么动物过来,就用这个防身。这个林子没什么大型动物,最大的也就是猴子了。”

    “怎么走了那么久还没到啊?”

    童哲紧紧握着竹竿,身后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恐地四下张望。

    “快了快了。过了前面一条河,对面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