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江尽量轻描淡写,躲开何啸宇的眼神。

    “哦,对了,跟你说个事。这学期选修课开了易经入门。开课的老师听说是咱们学校以前的物理学教授,擅长用物理学理论来解释玄学现象,特别特别牛逼。机会难得,我就帮你选了,咱俩可以一起上。”

    “哦。”

    夏冉江应和着,脑子里盘旋着各种猜测。可是只要想到童哲可能是因为父亲入狱而受到刺激,童哲的种种不正常情绪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想到这里,夏冉江倒觉得有些释然。

    第二天上午下课,童思睿让夏冉江留下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童思睿从讲台走下来,隔着过道跟夏冉江面对而坐。

    夏冉江微微点头。

    “那我还是先说坏消息吧,不过影响也不是那么大。”童思睿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表。“上周的人文学科试点班考试结果出来了。你差了一分。”

    “哦。”

    夏冉江慢慢舒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夏冉江心里并未起什么波澜,倒像是头顶上压迫自己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碎裂成无数块。

    “你这孩子倒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这个年龄有这个心态实属难得。”

    童思睿本想把考试分数递给夏冉江,看到夏冉江的表现,又把分数表收进文件夹。

    “考试不是你的强项,我知道。但是现在竞争规则就是这样,谁也没办法改变。但是人才总是会有发挥自己优势的地方。”童思睿又安慰道。“所以,说完坏消息,下面是个好消息。”

    夏冉江不作声,只是有些迷茫地望着童思睿。

    “你上学期写的论文,核心期刊已经登出来了。就我了解,你应该是这份期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作者。只是,我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篇论文基本上是你的研究成果,为什么会加上杨新程的名字。他给你贡献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夏冉江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眼下童思睿明显是有所怀疑了。夏冉江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当初在系主任的话。

    “他……给我找了些材料。”

    “嗯?”童思睿眉头有些皱起。“是不是谁让你加上的?”

    “您就别问了。”

    “好吧。我明白了。”童思睿轻轻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得,做研究实属不易,成果被人剽窃更是可惜。你是有天分的,但是眼下这种环境你也看到了,有权有势的人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名利双收。你有兴趣,就坚持做下去,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老师是支持你的。我这边的课,我可以特批你不来上,但是前提是多出来的时间你必须放在自己感兴趣的课题上。只要例行考试过来就行。”

    “谢谢童老师。”

    “还有。”童思睿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下来。“当然这是私事。你跟童哲比较要好,但是童哲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闷闷不乐,你有时候如果有空找找他,散散心。”

    “明白。”

    听到这话,夏冉江心里涌起一阵苦涩,可是除了答应童思睿之外,纵有千万个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

    “嗯,去吃饭吧。也到饭点了。”童思睿拍拍夏冉江的肩膀。

    童思睿回到家里,卸了妆,扎起头发,套上一件灰白色外套,按照约定时间到了监狱。

    隔着厚厚的窗户,童思睿看到童思贤被两个狱警押着,双手戴着手铐,紧紧地捏着拳头,头发几乎已经剃光,依稀可见青色的头皮。童思贤抬头看了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过来,坐在窗户另一边。

    “哥。”

    童思睿声音有些微颤。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童思贤现在变成如此颓废的阶下囚,童思睿不免揪心。

    “你来了。”

    童思贤的声音透过窗户上的对讲机,沙哑而无力。

    “嗯,我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衣服和烟,还有一些钱,你待会儿记得收。”

    “呵呵。”童思贤冷笑。“我现在都只能靠你送东西进来了。”

    “嫂子病了,在医院。本来我们一起约好来的。”

    “童哲呢?最近他怎么样?”

    “自从你来这里,童哲就有点郁郁寡欢的样子。也不爱说话,整天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前天不知为何大发脾气,在家乱砸一通。”

    “这家伙。”童思贤微微抬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寒意。“老子如今这样,可都是为了他。家里现在就靠他撑着,居然这么不顶用。他么就是一个废物东西,白养这么大。咳咳咳……”

    “哥你别生气。”

    童思睿潜意识伸手过去,可是却被玻璃挡住了。

    “你也知道,童哲从小没经历什么风浪,这次也是不小的打击。不过好在这孩子韧性强,他的性格你也知道,应该很快就好过来的。”

    “哎……都是我不好。”童思贤叹了口气。“如果再等两个月就好了,到时候移民走了就万事大吉。万万没想到栽在朋友手里。”

    “哥你说什么呢!”童思睿凑近对讲器,小声说道。“你现在可是全程被监控着。”

    “思睿,你给童哲带个话。让他好好学习,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将来。跟他说,去找童曦。”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童曦都已经不在那么多年了,你还……”

    童思睿有些诧异,可是看见童思贤低眉的一瞬间眼睛直视她,似乎领悟到什么。

    “哥,你就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来。我们都等着你。东西记得收。”

    童思睿慢慢站起身,故意提起声调,余光往一侧的校门扫了扫。

    入夜,童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叹息连连,眼前一直闪过一个月前与易霁虹见面的情形。

    那还是童思贤判刑前不久。一个周末的下午,童哲正出校门,看见易霁虹正朝自己走过来。一番寒暄,童哲本以为易霁虹过来找夏冉江,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易霁虹找的竟然是他。

    两人找了一家咖啡店,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

    “阿姨今天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阿姨,您有事尽管吩咐。”童哲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我已经把你当成半个妈了,小婿帮您干活那是万死不辞”。不知为何,童哲看到之前雷厉风行的易律师此刻摇身一变成了和蔼可亲的“丈母娘”,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阿姨也知道你跟小冉要好……”

    易霁虹故意把“要好”两个字的节奏放慢,童哲心里咯噔一下,听出了弦外之音。

    “知道就知道,既然都藏不住了,那我也没什么顾忌了。”

    童哲心里盘算着对策,一边想着一边抖了两下眉毛。

    “可是,你俩都还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易霁虹说着,警惕地观察着童哲的面部表情,突然发现童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寒意,赶紧转移话题。

    “你以后有什么计划吗?当然了,阿姨只是随便问问。”

    “就凑合过呗。”

    童哲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随口说了一句,可是心里却想着“反正我爸是要进去的,以后外面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不好过也得过啊。”

    “呵呵。”易霁虹笑出声,眼角折成几道细纹。

    “阿姨,我也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突然会回来找夏冉江?”

    童哲盯着易霁虹眼角的细纹,等到细纹刚平复,马上直起身问了易霁虹。

    这个问题让易霁虹有些措手不及,原本以为自己掌握了话语权和对话节奏,可是没想到,童哲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一个母亲的天性。”易霁虹思考片刻。“想必小冉也跟你说过很多我家的事。我想,任何一个母亲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点,轻松一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成才。所以,我想把他带去美国。”

    童哲嘴角上扬,但是眼神中却有些敌意。看到这个表情,易霁虹心里似乎有谱了。

    “夏冉江很聪明,待在这儿有点委屈了,如果能去美国会有更多的机会。我觉得挺好啊。”

    童哲说着,喝了一口奶昔,一股凉意似乎把喉咙都冻住了。

    “是的,小冉是同意去的。”

    “那不是挺好的。”童哲表情有些凝重,心里有些纳闷。

    “可是他并不是心甘情愿。”

    “为什么呢?”

    童哲微微张嘴,表现出一脸的诧异,不过心里却在嘀咕着。“跟你走才见鬼了,就算跟你走也是被你算计的。老巫婆,别想诈我!”

    “因为你。”

    “我擦,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童哲心里一惊,不过平复后又是一阵窃喜,想着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夏冉江。

    “这两者之间似乎没什么冲突吧,即便去了美国,现在交通那么便利,飞过去也就半天时间。”

    童哲有些得意地望着易霁虹,轻轻端起塑料杯,小拇指微微翘起。

    “你俩要好,这个阿姨其实也知道。但是说句不谦虚的话,阿姨见过的世面也很多,并不是那种保守、固执的人,对这种事情也是比较开明的。”

    “‘这种事情’?你是觉得不堪么?”

    童哲只觉得心里蹿起一阵火苗,赶紧又喝了一口奶昔压一压。

    “这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我觉得不是我一两句话能解决的,当然我是会尽量帮您撮合的。不过归根结底这是您跟他之间的事儿。我相信夏冉江会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没错。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有心结,对我有一定的信任障碍,一直不愿跟我走。我想,现在能帮我的也只有你了。如果你能去劝说小冉,我相信他能听进去,而且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了,我倒是没看见有什么利。”

    “我这么说吧。首先是对小冉,眼下这个环境是委屈他了。他如果能去更大的平台,那他的能力就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即便现在去了,我觉得也已经有些晚了。我相信你也希望他变得更好。其次,就像你说的,距离不是问题,我并不反对你们,而且这段时间看得出来,你人聪明,有责任心,小冉能有你扶持我也放心,我只是不想你们目前的短视耽误你们的一辈子的发展。再着,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可以去美国,阿姨可以在资金上、人脉上帮你。”

    “我要是想去,资金和人脉都不是问题。别把我想的那么功利。”

    “童哲,”易霁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笑道。“如果你这句话是两个月前说的,阿姨信。但是现在,阿姨是绝对不信的。”

    “为什么?”

    “你所谓的不是问题,前提是你父亲平安,依然可以在政商界如鱼得水。可是,你这段时间跑前跑后,应该也慢慢清楚了这个社会是怎样运作的。阿姨做律师十几二十年,见到最多的就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戏码,觥筹交错、搂肩抱腰最后不过都是因利而来,利尽皆散的酒肉朋友而已。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关姓世交?你父亲事发后,听说也是第一时间出国避难?我就坦白跟你讲,你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即便你父亲刑满释放,未来你也只能靠自己。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你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而对小冉,他涉世不深,需要有人拉他一把。我作为母亲,责无旁贷。这也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

    这一席话,把童哲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击得粉碎。童哲刚才还身体坐得笔直,现在几乎是陷入沙发里,低头不敢直视易霁虹的眼睛。

    “用不了多久,你父亲就应该受审了。这个案子我有信心赢,但是赢的面有多大还不好说。基本肯定是有几年的,至于多少年,现在就看你了。”

    童哲心里再次咯噔一下,不过这次好半天才回过神。

    “考虑到你俩的关系,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并不难。我并不是想拆散你俩——说实话,这句话我都觉得自己不上档次,说不出口。我只是让你考虑一下一个母亲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这样吧,我也差不多了解了。要么咱们今天就这样,晚上我还有事,先回去考虑考虑。”

    说完,童哲起身,差点撞翻椅子,慌不择路跑了出去。

    想到这里,童哲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翻找到昨天易霁虹发过来的信息。

    “谢谢你。”

    又想到昨晚在车站的咆哮,顿时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