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部老周啊。”

    “有约定记录吗?或者书面同意文件也可以。”

    “同意文件……?”

    童哲顿时觉得情况不妙,绞尽脑汁回忆着是否让老周签过字。

    “让老周过来吧。”总经理接过话。

    一会儿,老周也出现在总经理办公室。

    “老周,是这样的,市场部采购了63万的英语培训课程,这个事你清楚吗?”

    “这事儿啊,我知道。”老周手里抱着一堆文件。“当时,童经理部门的张建过来找过我,问起怎么采购培训课程。可是这种偶发的需求,我们公司采购条目里根本就没有,系统里也选不了。所以我就跟他说现在没法采购。如果是小额的,低于三十万的需求,建议他走自行采购。后来他就没提过这事儿,我也没管,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

    “但是他采购了63万,你不知道吗?”

    “这都超过三十万的限额了,肯定不行,也没在我这儿备案,得提策划过来在月度采购联席会议上汇报。喏,这儿是市场部去年所有的采购签字件,我都拿过来了,你们可以查。”

    童哲一言不发,心里却已经把张建骂了一万遍了。

    “没事了,老周,你去忙你的吧。”

    待老周出去,审计部长翻看了好一阵材料。

    “这是绕过采购流程的问题,属于三级违规了。童哲,平时要注意啊。”总经理眉头微皱。

    “绕过采购流程事小。”审计部长接着说。“我们还接到举报,张建存在关联供应商的问题,收了额度不小的回扣。”

    “这就是莫须有了吧?”

    童哲刚才还自觉理亏,可是听到审计部长的话,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审计部是凭证据说话的。”审计部长并没有受到童哲情绪的影响,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张建有个亲戚在江回培训做市场。这次采购,张建收了18万。”

    “怎么可能?张建为人我知道,这家伙胆小,做事循规蹈矩,这种事就是借他一万的胆子他也不敢。”童哲音调高了几度。“你们调查的未必属实,我这就把张建叫过来。”

    说完,童哲抄起手机就拨通了张建的电话。

    “张建,你在干嘛?给老子马上滚到总经理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张建坐在了童哲对面。

    “我问你,江回培训的事,是不是你干的?”童哲强压着满腔怒火,厉声厉色问道。

    “童……童总,是我采购的,可是是听你的要求采购的啊,说要提高部门的英语水平……”

    张建一脸惊恐地望着怒气冲冲的童哲。

    “老子让你采购,你他妈绕过采购流程也就算了,老子没让你收回扣!”

    “可是……可是……我没有收回扣啊……”

    “那是谁收的?”采购部长没等张建说完,马上插了进来。

    “童总,钱是你收的啊……”

    “放你妈的屁,老子什么时候收了回扣了?”

    童哲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揪起张建的衣领。采购部长马上把张建拉到一边。

    “怎么回事?”

    “童总,你不记得了吗?江回培训之前说好了,按照25%返点。当时你让我先把钱收着,然后再打到你的卡上。”

    “继续说。”总经理指尖敲了敲桌面。

    “回扣我可是一分没收啊,一个月前我把钱打到了你的工行账户上。哦,对了,转账记录我可以查到。”

    张建说完,忙不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登录自己的网银,调出转账记录。

    “你们看,这个3391结尾的号码,我最近半年就操作了这么一次转账。25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童哲脑子嗡的一声响——自己的确有一张3391的工行卡号,只是为了业务方便,近几年自己的资产管理已经换到其他银行了。那张工行卡很久没用过了,也因为绑定了废弃的手机号码,连服务短信都收不到。

    “童哲?”

    总经理看着童哲呆若木鸡的样子,轻轻推了推他。

    童哲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各种应对措施。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好的栽赃。可是现在证据确凿,这几个人预先谋划也好,无辜卷入也好,现在的场面对自己相当不利。

    童哲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张建,张建却刻意躲着童哲的目光。想不到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到头来竟然反咬自己一口。想到这里,童哲真想马上扑过去掐死张建。

    “行了行了。”董事长摆摆手。“我看哪,你们还是把这件事先调查清楚。给你们审计部一周时间,调查清楚后给我个汇报。如果真有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我这里绝不姑息!”

    童哲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只觉得两腿都打颤。这几年来,童哲一路顺风顺水,除了自身能力突出,更重要的是董事长青睐有加。可是刚才董事长那句话,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童哲知道,军人出身的董事长最看重的就是诚信踏实。如今,董事长对自己积累多年的信任感就像一座金光灿烂的玻璃金字塔,慢慢出现了裂缝,几近崩溃。

    这一整天,童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下班后,经过楼下咖啡店看见张曼丽正坐在阳伞下跟一群人有说有笑。张曼丽不经意间与童哲的眼神撞上,笑容僵住,又假装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迅速恢复了笑容。

    “童哲,我想这里面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不要烦心,明年的业务拓展还需要你。至于这件事,相信审计部会给出合理的结论。”

    童哲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上面是董事长发来的信息。

    童哲不免苦笑。那句“明年的业务拓展还需要你”让童哲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这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不过,童哲又转念一想,也许就是这种价值的存在,才有了转危为安的希望。

    眼下,自己千万不能乱。

    童哲这么安慰自己,又想起傍晚看到的张曼丽,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事跟张曼丽脱不了干系。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你好,童哲。”

    “哪位?”

    “俞卿清。”

    “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童哲本来有点烦躁,可是此时听到这个名字,虽然嘴上不留情,可是不知怎的心情缓和了些许。

    “是啊,因为我没达成目标啊。”

    “你有什么目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把面试结果交上去了,想进公司,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当然跟你有关系。不过,你未必也太小瞧我了。”电话那头顿了顿。“有空么?我刚好在你楼下酒吧。”

    童哲心里是抗拒的。可是此刻不知为何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吵个架也舒服点。在沙发上扭了十分钟,还是随便套了件外套下了楼。

    此时的酒吧刚开始营业,只有寥寥数人,服务生已经开始收拾。

    角落里,俞卿清紧盯着面前的macbook,抬头看见童哲过来,慢慢合上电脑。

    “什么事?”童哲绕到俞卿清对面,拉出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

    “喝咖啡吗?”

    俞卿清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朝着童哲晃了晃。

    “这大晚上的,喝什么咖啡?”

    “咖啡可是好东西,可以让人时刻保持清醒。我这条命,差不多就靠咖啡养活的。”

    童哲不作声,只是招呼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红茶。

    “其实我刚才喊你过来,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过来了,还真的让我有点意外。”

    “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你是不想看到我的吧?”

    “为什么?”

    “睹物思人啊。”

    “切。”童哲轻松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我过来只是顺便出来走走,白天烦心事太多,还不能晚上放松一下?”

    “你太幸运了,你的烦心事我都有解药。”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跟你的简历上一样。”

    “那至少我能知道你烦的是什么。”

    “你说说看?”

    “过去的人,未来的事。”

    “别跟我在这儿故弄玄虚,算命么?”

    “或者说人和财。”

    “那你倒是说说解药是什么。”

    俞卿清微笑,不说话了。

    “好吧,我承认,白天是我的不对。我是不喜欢你。如果你要跟我谈条件,我估计我这儿也没什么你看得上的,无非就是我手头的那点权力。可是过了今天,这点权力也快没了,咱们哪,也就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康庄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这么悲观?”俞卿清笑出了声。“你还真的一点都没变。果然别人说了,男生永远都是男生。”

    “好像你挺了解我似的。”

    “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悲观。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那么的喜欢我,可是你喜不喜欢我真的不重要,因为你不喜欢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占有欲。”

    童哲撇撇嘴,坐直的身体慢慢弯了下来。

    “那么继续我白天没说完的话吧。不过你不要情绪激动。夏冉江的事我清楚。”

    童哲心里,这个名字盘旋了好久,此刻再次听到,又如一记重锤,心脏跳动陡然加速。

    “那是我去美国读研的时候。那应该是研究生第二年,有一次参加中美学术研讨,当时会上有同声传译。会议结束时,我发现同传箱里那个人长得十分像夏冉江。想到夏冉江之前似乎也做过类似的工作,我更加确定是他。可是当我从讲台上下来,准备去同传箱找他时,无奈会议室太大,等我穿越人群到了外侧,同传箱里已经没人了。”

    “然后呢?”

    “我找了主办方,可是主办方手里只有一个联系号码。我打了好几次,却无人接听。”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再说了,几年前已经确认了,夏冉江去世了。”童哲有点哽咽,像是喃喃自语。

    “如果他还活着,你准备怎么办?”

    俞卿清突然有些激动,声音高了一个度。

    童哲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么多年,童哲一直按照“夏冉江已经死了”的前提活着的。

    “其实,当年我跟你一样,我也喜欢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