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人从国内带的。上飞机前现炒的,今天凌晨才到。所以就赶紧给您送过来了。”童哲自己剥了一个,丢进嘴里。“味道还行,我还生怕捂坏了。”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主要是为了唤起你的记忆。”童哲又剥了一个,递到夏冉江嘴边。“想起来了吗?”

    “嗯。”

    夏冉江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微微张嘴接住了栗仁,慢慢咀嚼着。

    这个味道仿佛跨越了中间横亘的十年。十年里,夏冉江吃到无数珍馐佳肴,可是无一例外都只是果腹而已。唯独这一颗久违的栗子,似乎唤醒了记忆里残留的情绪,让夏冉江重新回到童哲面前。

    “好吃吧?”

    “嗯。”

    “那下次再让人带。反正我们那儿时不时有人来出差。”童哲若有所思。“哎,那五万美元的事儿,我在跟总部申请,应该能从企业社会责任预算里出。不过时间可能没那么快。”

    “暂时不用了,你带的这些东西完全够用,我们下个月的拨款马上也下来了。”

    “那怎么行,我做的承诺,一定得兑现,尤其是答应你的事。你怕啥?”

    童哲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拉住夏冉江的手。

    “小冉,你什么也别说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很高兴,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十年我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是现在不知道为啥感觉特别充实。”

    “我明白。”夏冉江坐了下来。“这十年,我做过很多工作,经历过很多事情,可是这次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好了好了。别搞得那么多愁善感。”

    童哲搂着夏冉江的肩膀,手指掐了掐夏冉江的脸颊。

    “不如你说说没有我的十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呗?比如是不是碰到了帅哥啊?”

    “现在想起来,我这十年算是荒废了。”夏冉江叹了口气。“我做一段时间翻译,可是因为手术后大脑留下后遗症,记忆力受损,后来也就慢慢放弃了。一切我以前想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一遍,但是没有一件事像我现在做的这么有意义。现在我发现,所谓梦想,实现了再回头看其实就是空想,没有实现的时候也就是妄想。现在生活苦是苦了点,但是每天看到这些小孩的知识在一点点增长,看到周围的环境、生活质量在一点点改善,我打心眼里觉得开心。”

    夏冉江眼睛里闪着光。“你呢?”

    “我啊?……”童哲把手缩了回去,两手合十放在大腿间。“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每天就是上班、上班、上班,然后出差、出差、出差,接着上班、上班、上班。”

    “听起来挺无聊的。”

    “是挺无聊的,跟行尸走肉一样。”童哲仰头望着窗外打闹嬉戏的小孩。“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来到现在这个公司。亲历了这个公司从小到大,可能这就是我付出那么多唯一的回报吧。”

    “你的手?”

    夏冉江突然发现童哲手腕处的伤痕。

    “你不提我还忘了。”童哲龇着牙,又拧了一下夏冉江的脸颊。“那天在山洞里,撒了一地就不见了。”

    “手串?”

    “那可不是一般的手串。其中一颗是你的心。就这样在我的手腕处磨呀磨,磨了十年,直到我手腕变成这样。不过说来也巧,这颗心遇到了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那天我本来是在山里巡查的。总有小孩去林子里玩被捕兽夹夹伤。那些猎人总会自制一些毒药涂在刀口,小孩夹伤后伤口经常会感染。之前这里的卫生条件差,即便后来培训了一些医生,可是这些医生也无法对症下药。我们组织来了之后,就想着干脆釜底抽薪,按着之前找到的捕兽夹布置地图一个个查找,一个个回收。说来也奇怪,找了好几天,就剩下那么一个夹子总也找不到,结果你就中奖了。”

    “靠,听着感觉背后发凉,我这是躲过了多少劫难。为了见你一面真没少遭罪。”

    “呵呵。老天也在帮你。”夏冉江笑着说。“那天突然下起暴雨,好久都没下雨了。毒素可能被冲掉了不少。后来我们有人研究了那个捕兽夹,上面只找到一些毒蘑菇提取的致幻素,并没有什么剧毒物。”

    “你是说……”童哲半眯着眼,嘴角上扬。“那晚我是出了幻觉?”

    “是的……吧。”夏冉江侧过脸,避开童哲的目光。“都是幻觉。”

    “不过你们还真的干了件好事,之前公司还想组织个丛林探险什么的。”

    “我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人为的威胁可以控制,自然的威胁可控制不了。里面还有毒蛇。”

    “唔。”童哲看看手表,站起身。“我也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该怎么找你?”

    “我们这片区域信号特别差,电话经常打不出去。”

    夏冉江掏出手机,在童哲面前晃晃。手机屏幕顶部的信号格若隐若现。

    “这你可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干这个的。”

    童哲拿起背包,甩到肩上,掉下来一沓材料。其中几张纸飘落在夏冉江脚下。

    夏冉江眼睛突然被纸上的标志吸引住,不由自主捡起来看了两眼。

    “怎么,你也懂?”

    “这不是国家公园的标志吗?你们也跟他们有项目合作?”

    “就这一个项目,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童哲刚准备走,似乎又来了精神。“记得上次我们在路上遭遇车祸那回吗?”

    “嗯,没过去多久。你那同事现在好了吗?”

    “他能有啥事儿,小伙子皮糙肉厚的……别打岔。我是说,上次就是因为去找公园负责人谈项目,半路上被竞争对手盯上了,他们车子直接撞上来。幸亏我当时绑着安全带,捡了一条命。这帮人为了个项目简直丧心病狂。话说回来,那个负责人也是奇怪,要技术给他技术,要样板点给他样板点,要回扣也答应给了回扣,最后就是拍不了板。”

    “这个项目这么重要?”

    “也倒不是那么重要,今年能不能拿下这个项目对我们代表处绩效影响不大,只是出了这档子事,怎么着也不能让竞争对手得逞,最少也得恶心他们一把。”

    “你说的那个负责人,是不是叫jack hobbs?”

    “对对对,中文名叫霍元杰,说是在中国留过学的,中文说得特别溜。你认识他?”

    “倒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夏冉江皱着眉头。“我觉得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好,这个人黑道背景颇深,私底下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

    “你怎么知道?”

    “跨国刑事组织已经盯了他很久了,不过他这个人在利尔比亚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般人动不了他。”

    “卧槽,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什么……”

    “什么?”

    “我觉得他是不是监守自盗啊?明面上是公园负责人,打着保护犀牛大象的幌子建监控网,其实根本就不想把监控网建起来,而是趁着机会骗到拨款中饱私囊,同时还是照样雇人猎杀野生动物?又或者说,即便监控网建起来了,到时候找几个自己人伪装成盗猎者,就在监控下面作案,这样证据确凿,让怀疑他的人彻底相信都是外面盗猎者的问题?”

    “这事情可就大了。”

    “这老家伙算盘打得真精啊。害得我们没日没夜做方案,油钱都浪费了不少。”童哲咬牙切齿地说道。

    “其实你们也没吃亏。往大了看,你们沟通了这么多次,肯定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夏冉江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公园看看。”童哲顿了顿,一脸严肃地看着夏冉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非洲吗?”

    “嗯?”

    “两个原因。一是你,二是我爸。”童哲微微叹了口气。“我打探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在非洲,不巧离得那么近。”

    “第二个原因呢?”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走的那一年,我爸因为走私象牙抓起来了。我想给他赎罪。如果没法偿还,那么我想做点什么。”

    “我跟你一起。”

    “小冉,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之后我们会因为这种事情又走到一起。”童哲有些无奈地笑笑。

    “天道轮回吧。”夏冉江有点感慨。“我们出去走走吧,带你考察考察环境,也不耽误这一会儿。”

    已近黄昏。白天的炙热已经慢慢散去,傍晚的微风夹杂着些许暖意,竟有些像春末拂过柳枝的东风,撩起一丝微醺。这场景如同十年前那个终了的金陵城,让夏冉江记起了许多残缺不全的片段。

    “来了半年多,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放松。看看这些景色也挺好。”童哲张开双臂,面对风向,吸了一口气,好久才吐出来。

    “你们这些做市场的,每天只会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

    “没办法啊,竞争激烈,又不希望落后,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童哲小跑几步跟上来。“前几天我们一个拉美的同事,一直写方案到凌晨三点。写着写着,突发脑梗,就这么坐那儿,人就没了。”

    童哲说完,眼珠一翻,歪着脑袋,舌头吊在嘴边。夏冉江停下来一脚踢在童哲屁股上。

    “我发现啊,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童哲搂住夏冉江肩膀,凑到他耳边说。

    “十年了,肯定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技术更棒了。”童哲暧昧地说,说完还哼哼两下。

    “去死。”夏冉江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哈哈哈。”童哲跳开。“不过说正经的,我现在才发现。咱俩的追求不一样了。”

    “追求?”

    “听说过‘马斯洛需求金字塔’没?十年前咱俩都还是最底层,或者说倒数第二层。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在第二层,为了事业为了生活奔波着,你已经到了最高层,你的需求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发挥潜能。”

    “想不到这十年你倒学了不少东西啊,童哲同学。”夏冉江笑道。“可惜都是一知半解。这一点跟十年前一点都没变。”

    “哦?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大言不惭,关公面前耍大刀呢?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这么自信?说来听听?”

    “你可不是在倒数第二层,而是在第二层,或者第三层,追求的是对尊重和情感的需求。”

    “嗯?”

    “如果只是为了钱,为了生活,凭你现在的资质,大可以待在深圳继续安稳地过下去。可是你明显不是这样。只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非洲,因为你心里追求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也对。”童哲点点头。“马斯洛金字塔第二层是个人成就感,第三层是对爱情和友谊的需求。这两个的确是我要的。”

    “不过你现在已经慢慢上升到最高层了。”

    “怎么说?”

    “拯救动物啊。这在佛学里已经是很高的功德了。”

    “哟哟哟,你在哪儿学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我就是个粗人,只认钱。别告诉我你这几年在美帝国主义那里都学这么些玩意儿啊。”

    “哪有自己说自己粗的。”夏冉江歪着嘴打趣道。“我头几年恢复期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跳出来一些印象,一个人,但是一直就想不起来是什么,总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没法找人聊,也说不清楚,一度让自己特别痛苦。后来偶尔听到一个教授开的东方哲学课,然后一段时间基本都在研究佛教、道教经典,倒也得到一些开悟,不再纠结,没那么痛苦了。”

    “所以你就是脑子有病,连老子都不记得。”童哲轻轻拍了拍夏冉江后脑勺。“脑子进的水都给你拍出来。”

    “还有啊,我其实是记得你的,只是我总以为是梦里出现的人。我也不知道那些医生对我做了些什么,能够定点清除一些记忆,以至于让我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现在呢?”

    “我觉得该记起来的都记起来了吧。”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刺激场景这么神奇?”童哲挑了挑眉毛。“是不是山洞那次啊?我成功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滚。”夏冉江脸颊通红。

    “哎?什么声音?”

    童哲一脸猥琐的笑容突然僵住,示意夏冉江停下脚步。

    “声音?什么声音?”

    “嘘……别说话,仔细听。”

    “唔噢……唔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