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看着厨房系着围裙忙碌的高大身影出神。

    两面宿傩说要给他一个惊喜,惊喜是什么暂不得知,但是男人为此已经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他探身拿起桌子上放着的的手机,顺手打开锁屏——今天是八月十四日,是七夕,也是他和两面宿傩相识的八个月整。

    伏黑惠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半年多的时间,自己什么都有了,有一个很爱他的爱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一个家。

    八个月前,十二月十四日,市中心医院。

    两面宿傩包扎完手臂准备去医院天台抽根烟,麻醉的效果已经渐渐散去,伤口的疼痛已经渐渐变成钝痛,敲击着男人的神经,只有抽烟能稍稍让他好过。

    幽深的走廊充满了潮湿的气息,走过的地方就会留下一点点水印,水印错综复杂,两面宿傩想,不一会儿就得结冰。

    空气里充斥着霉味,只有前面一点天台小门的光亮让人不至于那么难受。

    推开天台的门,两面宿傩准备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天台的边缘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身影略显单薄,天台的风吹起那人的白大褂,显得愈发瘦弱,好像风再大点,那人就随风飘走,或者坠下楼了。

    听到两面宿傩推门的声音,伏黑惠慢慢转头,入目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男人左胳膊小臂用纱布裹着,右手拿了一支烟,看起来像是个小混混。

    “伤口要是没愈合,还是不要抽烟为好。”淡淡的语气昭示着来人的冷淡,可是话语中却又关心着人。

    两面宿傩在伏黑惠转头时得以看清小医生的全貌,眉目清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很多烦心事,随意扫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出他是什么人。

    两面宿傩低头笑笑,地痞流氓呗。

    “就抽一根,医生,身上疼得慌。”两面宿傩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又在身上找打火机。

    伏黑惠瞥了他一眼,眼神没有波动。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如果无偿给你一套房子,你要不要。”清冷的声音穿过雾气,两面宿傩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哆嗦,像是察觉到身后狐疑的视线,伏黑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房产证:“还是市中心的。”

    两面宿傩点上烟,语重心长:“弟弟,疯了吧。”

    伏黑惠终于转过身来,他说:“嗯。”

    两面宿傩走到天台栏杆那里靠着,吐了几个烟圈方才开口:“有什么不顺心的说说吧,趁我还有点时间。”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空慢慢飘起细雪,两面宿傩的烟抽完了,伏黑惠才开口:“我是个没教养的人。”

    两面宿傩紧了紧衣服点头:“巧了,我也是。”

    伏黑惠没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接着叙述自己寡淡又无聊的一生:“我生下来妈就死了,我爸一年也见不了两次,可是他还活着,我就不算是没教养的孩子。”

    “后来我爸给我领回来一个后妈,还带着女儿,我知道他就是为了钱,那个女孩也知道,所以我俩关系还不错,虽然我没说过一次谢谢姐姐。”

    “后来后妈和亲爹都跑了,就剩下我和姐姐。我立志做一个优秀的医生,因为我姐姐在三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我想变得有用一点。”

    “昨天,我收到了这套房子,还有遗产转移,我那个很多年没见的亲爹死了,什么都没留下,尸体都拼不全,就留了一套房子给我。”

    “今天,我实习的最后一天,我照顾了半年的病人都快好了,却突然心梗,我甚至没有对他说你儿子昨天来看你了,还给我塞钱,叫我好好照顾你。”

    说到最后,伏黑惠哽咽的声音随着风雪吹进两面宿傩的衣服里,两面宿傩看着团成一团的少年开口:“所以,你是打算把房子给我,然后立马去死是吗?临死前还做了个好事,给一个看起来就很穷很烂的人做慈善?”

    伏黑惠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依旧是面无表情:“是。”

    两面宿傩看着他眯起眼,“我是个烂人,但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死了还给人添堵。”

    伏黑惠没出声,像是这些话已经影响不到他。

    两面宿傩突然拽着他的领子,把伏黑惠从地上拽起来,他凑到男孩眼前,眼神凶狠,“你有这么多了,还他妈想死,我已经这么烂,却还想着活下去,你不觉得你在挑衅我吗?”

    伏黑惠疑惑地歪头,眼神迷茫,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拥有很多?

    现在随便拽一个人来听伏黑惠的故事,都不会觉得他拥有的很多。

    可是面前男人像是真的在羡慕他。

    “我在垃圾堆被人捡回去,五岁就开始给人当狗,别人扔在我脸上的钱我得蹲下去捡,别人不要的被子我拖回去盖,冬天把手冻裂,夏天30多度我要出去送外卖,每个晚上我都要去地下黑拳打拳,被人摁在地上的时候只想着活,我没有读过书,因为我没资本读书,你过过一天三块钱的日子吗?你过过身上全是淤青的日子吗?”

    两面宿傩把左手的手臂给瞪大眼睛的伏黑惠看:“你知道这里缝了多少针吗?七针,我被寻仇的人追了半个城,手臂差点被砍断,两根指头都是我自己生生按回去的,因为我没钱治,我要攒钱把从来不属于我的赌债还清。”

    “小少爷,你听懂了么?”两面宿傩说完便放下伏黑惠的领子,看着小实习医生被他说地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瞪着他,像是想不到有人活得比狗还不如。

    “你读书做医生,你衣食无忧,你还有家人陪伴过,你不觉得你该知足了吗?”

    男人像是终于不耐烦,也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一通教育根本是浪费时间,他转身向天台楼梯走去。

    “等等!”伏黑惠突然冲过来,但是依旧小心避着两面宿傩的伤口,“我给你房子,你能不能带我去你的生活里看看?”

    两面宿傩转过身,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孩,男孩眼睛里就剩一点点光,是看着他的,好像他说不,男孩立马就会从天台跳下去,跳在两面宿傩的必经之路上。

    终究是谁的叹息融在风里,两面宿傩突然伸手抱了抱他,伏黑惠愣在原地,他眨眨酸涩的眼,然后靠着一个陌生男人,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天台痛哭出声。

    好温暖啊,两面宿傩和伏黑惠同时想。

    “今晚八点,来夜色地下通道,我叫人给你放进来,让你看看。”

    伏黑惠擦干眼泪点点头,两面宿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在风雪里,呼啸而过的风打在脸上,两面宿傩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专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死就死呗,自己还能赚一套房子,债务就能还清,一举两得的好事就让自己这么给黄了,可真不像他。

    可是······

    男孩说,叫他少抽烟,对伤口不好,虽然仅仅是医生的职业病,却在某一个节点让两面宿傩下意识觉得,还是应该多些好人在世界上的,该死绝的是他这种人罢了。

    而且,他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需要着,被人拥抱着,被人需要他这个烂人。

    感觉还不错,不枉他浪费五分钟打工时间挽救失足少年。

    看着下方的两面宿傩身影消失在漫漫风雪里,伏黑惠心脏才恢复正常跳动。

    刚才的心跳声和男人恶狠狠的声音重叠,伏黑惠终于对这充满恶意人世间有了点兴趣。

    或许,他去看看,看过了,看进去了,他真的可以走出来。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稻草了,这世间一切都好像是过客,他想,我能不能留住点什么呢。

    八点,伏黑惠跟随两面宿傩找来的人,在一个红色的擂场观众席坐下。

    擂场很大,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台子,四周坐满了人,二楼看起来是贵宾席,关着门,却有一面巨大的反光玻璃昭示着里面的贵宾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兴奋痴迷的表情,伏黑惠身边是个油腻健谈的胖子,他看了伏黑惠一眼,眼神悠长:“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伏黑惠点头,那个胖子慢慢挪动着身体凑近他,他神神秘秘地指着两面宿傩那一排的名字说:“那你一定喜欢他。”

    由于那天并没有交换名字,所以伏黑惠不知道两面宿傩叫什么,第几个上场,他只是歪歪头,不置一词。

    “他是擂场最厉害的拳手,不要命的打法让好多人死在他手下。”男人突然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他的腹肌真好看啊,肌肉线条是那么完美······”

    伏黑惠默默离他远一点,他终于知道刚才男人看向他是什么眼神了,真是令人作呕。

    男人见状还想凑过来,伏黑惠正想着怎么换个位置,全场的灯却突然灭了,男人也待在了原地,直直盯着擂台,随着众人的欢呼,一个精壮的男人缓步上台,一阵静默之后,巨大的欢呼声快要将楼层震塌。

    “两面宿傩!两面宿傩!两面宿傩!”欢呼声,雀跃声让两面宿傩眯起眼,仿佛不屑一顾,只有知道两面宿傩真实底细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不屑,而且对自己身处中心的兴奋。

    伏黑惠虽然才认识他不超过八小时,但是他却能感觉到男人的兴奋,仿佛这就是他的世界,他就是主宰。

    两面宿傩伸手要求呼声消失,一时之间伏黑惠和所有人一样,微微屏息凝神,只看着场内光下的男人。

    这哪里是他口中的“狗”,这明显就是一匹狼。

    伏黑惠内心微微动摇,他好像不该就这么信了男人的话。

    或许是感知到了伏黑惠的质疑,两面宿傩看向伏黑惠的位置,向他摇了摇还带着纱布的左手。

    伏黑惠皱着眉头,照两面宿傩现在的伤势,左手根本不能用力,一用力伤口就会崩裂……

    啧,不听医嘱的人真是!

    两面宿傩不知道伏黑惠有没有换位置,但是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对决开始。

    第一场,对面是一个黑人,他亮出自己的大白牙,对两面宿傩竖起中指,还用蹩脚的中文对着两面宿傩说了一句,杂种。

    台下一片欢呼,只有伏黑惠的手瞬间收紧,一大段恶心的回忆涌来。

    他也被人骂杂种,那种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两面宿傩像是听惯了,听麻了,他只是微微转动手腕,“黑鬼跑这里来,是给我舔鞋的?”

    没等对面黑人反应过来,两面宿傩又笑了一声,“你也配?”

    黑人大吼一声,朝着两面宿傩冲来。

    两面宿傩迅速闪避,身影不定,出拳迅猛,对面的黑人只靠着蛮力,由于第一场是初赛,那个看起来强大的黑人不一会儿就倒下了。

    全场欢呼,两面宿傩转身下台,但是似乎还有保留。

    伏黑惠看着两面宿傩轻松打完这一场,松了口气,他瞥向今晚的对决,突然瞪大了眼睛。

    刚才没看不知道,两面宿傩今晚有7场对决。

    七场!再铁人也坚持不了,更何况两面宿傩还有伤。

    趁着两面宿傩下台休息,伏黑惠皱着眉找到了正在喝水的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看他一眼,笑道:“小少爷,你能打几场?”

    “一场都打不了。”伏黑惠承认地很干脆,他皱着眉看向两面宿傩的手臂,语气不善:“你这条胳膊今晚或许会废掉。”

    两面宿傩耸耸肩,外面的铃声又响起来,观众呼喊着两面宿傩的名字,两面宿傩站起身,路过伏黑惠时,他低头凑近伏黑惠的耳边,轻声道:“要是废一条胳膊能打赢最后一场,我能有十万块。”

    伏黑惠眼睫毛颤抖:“十万我有。”

    两面宿傩轻声笑:“当初要包养我的富婆也是这样轻松说出来的。”

    伏黑惠握紧拳头:“我只是想……帮帮你。”

    两面宿傩戴上拳套,面无表情:“你上次想帮的病患,他死了。”

    伏黑惠脸色煞白,呼吸一窒,心脏好像在那时候停摆。

    他转身就走,两面宿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强留的终究留不住。

    两面宿傩打完了剩下的五场,还有一场决斗,此时已经十一点多,两面宿傩打了快四个小时。

    看台上的观众却像是越来越兴奋,伏黑惠想,或许他们是想两面宿傩死在台子上才开心。

    伏黑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没有一点伤痕,只有手心内侧薄薄的写字茧有些突兀。

    他想起来两面宿傩刚才擦头发的手,手背上都是疤痕。

    伏黑惠看向擂台,两面宿傩喘着粗气蹲在台子上,他的左手已经被伤口崩裂的血染红,眼角也挂了彩,外人只看出他的野性,却不知道这有多痛。

    突然,两面宿傩前有一片阴影打落,两面宿傩从地上站起来,对面的卡尔笑着向他伸出手:“虽然有些不公平,可是我相信你还能打,是吗?”

    观众席爆发了比看到两面宿傩还惊讶的呼声:“卡尔!是卡尔!”

    “德国的卡尔!!不败战神!!”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自己站了起来,他抬手擦擦眼角血和汗的交织,轻蔑地看着对方:“你在我眼里,就是十万块。”

    卡尔看着他,摇了摇头,“听说过你的战绩,可是比谁不要命,还是我更胜一筹。”

    说完,两面宿傩就被一拳撂倒在地。

    伏黑惠再也忍不住,他穿过兴奋的人群,跑向看台边上。

    此时的两面宿傩已经被全面压制,左手早已抬不起来,只是徒劳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被打倒。

    或许是看到了伏黑惠急急地跑来,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他还以为伏黑惠走了,没想到他一直在。

    他抬手示意伏黑惠别过来,却又紧跟着吐出一口血水。

    伏黑惠在离擂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他看着遍体鳞伤的两面宿傩,握紧拳头。

    他被两面宿傩救下来,自己却又像一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台子上一阵惊呼,伏黑惠猝然抬头,两面宿傩和卡尔绞在一起,两面宿傩的脖子被卡尔紧紧勒住,而卡尔也被两面宿傩的腿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两人都面色血红。

    卡尔没想到两面宿傩还有后手,看似已经坚持不下去,其实还保有余力。

    “两面宿傩!两面宿傩!两面宿傩!”

    “卡尔!卡尔!卡尔!”

    双方都有不少应援,伏黑惠终于没忍住,他趁着保安不注意,冲到了两面宿傩面前。

    两面宿傩侧眼看他,面上已经布满青筋。

    他却笑着开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我说,你帮的那人死了,其实是想告诉你,你帮的没问题,是那人自己不争气罢了,就像你想帮我,那我就……”

    两面宿傩突然发力,卡尔唇角已经有血溢出。

    “那我就给你看,我要赢!”

    一声怒吼,卡尔彻底昏死过去,伏黑惠大口呼吸着,台上的两面宿傩也奄奄一息。

    不去管那些幸灾乐祸的欢呼声,伏黑惠踉踉跄跄冲上台子上,他被冲击地体无完肤,多年的委屈像是一朝爆发,他抱着两面宿傩的头,委屈哽咽道:“我以后管你好不好,我教你读书认字,两面宿傩,我管你,你也陪着我,不准走。”

    两面宿傩在这盛大的庆祝声中,听到了伏黑惠哽咽微弱的承诺,他笑了笑,昏迷之际,他有点感谢那个天台上的自己。

    其实,他也想要有人陪,在风雪里,在欢呼里,想哪里,都有你。

    ————

    两面宿傩睁开眼,浑身是熟悉的痛,却又比平时格外清爽,他微微转头,伏黑惠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

    他感受了一下,肋骨应该没断几根,左手有点严重,脸上估计也是青紫交加。

    他想起来少年的泪水,第一次是湿的,第二次是咸的。

    阴差阳错,又猝不及防,竟然被人闯进了他的生活。

    明明对对方一点都不了解,却又可以共情,像是了无生趣的疲惫生活里照进的一束光,微弱,却又让黑暗中的人心生好奇,想要去看看,对方的生活。

    伏黑惠眉头动了动,像是要醒,两面宿傩低头看着自己的被子,这好像是……伏黑惠家。

    两面宿傩自己是没有家的,他一般睡在擂台的休息室,不必要的东西都没有,全部被他拿去换钱,以至于世界上要是他消失了,没人能证明有他这个人。

    伏黑惠睁开眼就看见两面宿傩在出神。

    “你感觉怎么样?”声音有点嘶哑,伏黑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给两面宿傩带了一杯,看着两面宿傩喝完。

    两面宿傩直起身,转了两下脖子,嘟囔道:“没什么感觉。”

    伏黑惠没好气:“你伤严重地差点就死了,原来有的人的没感觉是这样的。”

    两面宿傩:“……”啧,逞强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倒下去躺在床上,不说话。

    伏黑惠也学着他叹了口气,他坐在床边,摩挲着被子,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两面宿傩瞥了一眼,然后又弹起来了。

    “你怎么?!谁让你自作主张!”两面宿傩手微微颤抖,那是他全部被迫签订的“赌债”,加起来有几百万。

    伏黑惠低头,睫毛微微颤抖。

    “我把我爸的房子卖了,又把这些年的工资都交出去了,你现在没有债务了。”

    两面宿傩看着伏黑惠,手紧紧抓住那一摞欠条,嘴唇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两面宿傩像是卸了力,他呼吸颤抖地倒在床上,“你怕我反悔,不管你是不是,毕竟我们就认识一天……”

    “不是……我……”伏黑惠下意识反驳,却又反驳不出什么。

    他就是很卑劣,他就是要用人情,把这个救回他的男人绑在身边。

    那晚的冲击还有余韵,伏黑惠第一次直面对于生的渴望,他一直对于生没什么定位,或许哪天死了,也没有什么的。

    现在,他对于生的定位,是两面宿傩。

    他把自己的钱财都拿去还债,要是外人看,伏黑惠就是一个冤大头,只有伏黑惠自己知道,他这是拿钱买命。

    “行,我以后就给你打工。”两面宿傩吐出一口浊气,盯着伏黑惠正在发呆的脑袋轻声开口。

    被迫绑在一起不会让人开心,两面宿傩却没那么反感。

    如果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窝,他就愿意给那个人全部的耐心。

    而幸运的是,那个人是伏黑惠,一个外硬内软的男孩。

    或许那次天台,是伏黑惠的最后一道难关,上天注定让他们遇到吧。

    “你家有什么吃的啊,饿了。”两面宿傩还是坐起来,伏黑惠一转头就看到了两面宿傩近在咫尺的脸颊。

    两人同时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伏黑惠才稍稍退开,嗫嚅道:“……操,忘了。”

    两面宿傩疑惑:“什么忘了?”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我……忘记留吃饭的钱了,都还债了……”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等等,我昨晚赢的钱……”

    伏黑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加上那些刚刚好。”

    两面宿傩:“……呵。”

    于是前一秒还给人打工的两面宿傩翻身做主,让伏黑惠用家里仅剩的挂面给他做了一碗葱花汤,连鸡蛋都没有。

    吃饱喝足,两人开始商量怎么赚钱。

    伏黑惠认真扒拉钱财,“我的实习应该是可以转正的,不过刚转正,工资会有些低,这些工资一半给你上学,一半……”

    “等等等……你说上学?”两面宿傩震惊,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文盲,将要从小学学起?

    伏黑惠严肃地点头:“知识改变命运。”

    两面宿傩一拍脑门,他这是招了个什么人,“我其实可以打工的。”

    伏黑惠皱眉不赞同地看着他:“不行。”

    两面宿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妥协,人在屋檐下,他还欠着人家几百万呢。

    “对了,”两面宿傩突然坐直,他盯着伏黑惠黝黑如小鹿一般的眼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伏黑惠:“……伏黑惠,恩惠的惠。”

    两面宿傩打量着男孩,想,名字挺合适。

    长叹一口气,两面宿傩终于站起来活动活动,像是一身伤不存在,“好吧,伏黑医生,接下来就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伏黑惠眨眨眼:“求之不得。”

    生活还得照样过,两面宿傩在伏黑惠的“打压”下,自己用一个周学会了基本的文字,但是数学英语仿佛智障,伏黑惠惊讶地看着两面宿傩问,还有人这么笨啊?

    两面宿傩:“……呵。”

    生活平淡又拮据,两面宿傩刚开始根本不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总觉得没有追杀,没有打架,生活总是少了点什么,对此,伏黑惠善解人意地给两面宿傩买了三本习题集,至此,两面宿傩终于体会到了之前的美好。

    这是两面宿傩来伏黑家的第十六天。

    两面宿傩在半夜十二点即将到来时终于在偷偷摸摸自学时搞懂一道数学题,刚想伸个懒腰,外面有轻微的声响传来,两面宿傩皱眉,伏黑惠不是睡了么?

    那声响朝着他的房间走来,两面宿傩急忙钻进被子里,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伏黑惠进来就看到两面宿傩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的样子。

    伏黑惠呼出一口气,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两面宿傩床边,眼神有些柔软,像是流浪猫找到了流浪狗,相依为命。

    “两面宿傩,新年快乐。”

    外面准时放起烟花,两面宿傩睁开眼,伏黑惠趴在他床头,没有要他的回应,像是有人在旁边就够了。

    两面宿傩突然就心软了,他摸了摸伏黑惠的脑袋,男孩子看着硬气,头发却是软软的。

    连新年快乐这句话,都是软的。

    伏黑惠惊讶抬头,两面宿傩的背后就是烟火,烟火又倒映在伏黑惠眼里,两人都看到了烟花。

    两面宿傩心里一动,开口说:“伏黑惠,新年快乐。”

    或许是觉得不太够,两面宿傩歪头想了想新学的词,“万事顺遂。”

    伏黑惠轻声笑了出来,两面宿傩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哦,原来有人陪着的新年是这样子的。

    无关情爱,无关过去,就是单纯的陪伴,却让两人开心到心里去。

    ————

    “啧,不是说我洗,这水这么冷,你这小身板别再……”两面宿傩推着伏黑惠去客厅,伏黑惠无奈道:“你不是说要找人跑业务?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两面宿傩撇撇嘴,“没找着资金,我再问问。”

    伏黑惠皱眉:“需要多少资金啊,我攒了点钱,你要是需要……”

    两面宿傩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不需要!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点吃的吧。”

    草长莺飞,已是三月中旬。

    两个陌生的人互相熟悉,互相取暖,真的捱过了寒冬,迎来了回春。

    中间两个人没有争吵,像是天然的默契,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分红明确,伏黑惠渐渐迷恋上这种生活,他的工作基本稳定下来,只要考完最后一门考试,就可以进职称,工资又可以多一点,可以给两面宿傩多买几件衣服。

    两面宿傩也打着算盘,如果这次的项目他能找到人投资,那一定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可以给伏黑惠买点吃的补补。

    两面宿傩不仅自学了课程,还成功考进了一所不错的专科,现在就等着开学,伏黑惠在拿到通知的时候开心地奖励了他一顿大餐,两面宿傩心里很满,即使他的成就于外人来说不值一提。

    见过大海,看过繁星,但唯独遇见你,我才找到了我长久以来奔赴的意义。

    两人无法表达的东西太多,现在两面宿傩回想起来,那是用你填满我心中长久空缺的喜欢。

    只是不可说,怕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生活。

    两人第一次争吵,也是唯一一次争吵,是在六月二十一日。

    那天是父亲节,两人都没有了双亲,所以这个节日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和平常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是两面宿傩有些心虚。

    他拉到了投资,但是还是缺五万块钱,左右劝说,谁也没有拿出来的,医疗用品的倒卖不是简简单单的沟通和劝说,还要有充足的资金。

    就在两面宿傩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却缺了这五万,任谁都得上火。

    所以,两面宿傩去了擂场。

    好多个月没有练过,难免一身伤,不过在那天晚上,两面宿傩尤其小心,没伤着脸,但是身上还是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好在钱够了,两面宿傩美滋滋地揣着钱,晚上有风,两面宿傩难免咳嗽了两下,不过不碍事,他直接回了家。

    但是一进门,两面宿傩就顿在了原地。

    他紧着声音开口:“还……还没睡呢?不是说不用等我了?”

    伏黑惠眨眨眼,“你不是说去和投资吃饭了么,我想着你们会喝酒,就做了点醒酒汤。”

    灯光下的男孩头发丝都带着淡黄色,像是温柔的神,两面宿傩低头笑笑,推着他回卧室:“我没喝酒,你别担心了,我……”

    伏黑惠突然顿住,两面宿傩疑惑地看着伏黑惠。

    伏黑惠皱眉:“有血的味道。”

    两面宿傩:“……”完蛋,忘了伏黑惠是一个医生,他还靠这么近。

    伏黑惠紧紧抓着两面宿傩的手腕,准备把他的外套脱下来。

    两面宿傩长叹一口气,“惠惠听话,不碍事的。”

    伏黑惠眼底有了一丝水汽,他声音颤抖,“你又去打拳了是不是?”

    两面宿傩沉默,也是回答。

    “你缺钱为什么不找我要?”伏黑惠看着他,眼神悲伤,“你宁可自己流血断骨,也不愿意求我是吗?”

    两面宿傩连忙摇头,“我是不想你辛苦……”

    伏黑惠甩开两面宿傩握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两面宿傩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怕伏黑惠生气不要他了,也怕伏黑惠气到自己。

    他找遍大街小巷,最后在医院天台找到了伏黑惠。

    一样的背影,一样的位置,却已经有很多改变。

    两面宿傩喘着气走过去,伏黑惠不看他,只看着天上的星星,轻轻开口:“到头来,我对于你还是一个债主是吗?”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他轻轻拉住伏黑惠的手,把他拽下来,用力抱着他,轻轻亲吻他的头发,声音颤抖着,像是有什么冲破了牢笼:“不是,不是。”

    伏黑惠的泪落在了两面宿傩手背,他抬头,眼眶和那天一样红:“那我是什么呢?”

    我不是你依靠的人,那我是什么呢?

    “我的父亲也从来不会问我的意见,也所有事都自己扛,今天是父亲节,可是我却不能和他说父亲节快乐。”

    两面宿傩终于低头吻住了伏黑惠,男孩子第三次流泪,是甜的,也是苦的。

    “我是流浪狗,但是你不是流浪猫,你是我最爱的小猫咪王子。”

    “或许,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往事不再过问,未来共赴前程?”

    伏黑惠抱着他,流浪猫终于找到了他的小窝,不算宽阔,却好温暖。

    他不再看星星,今晚的星星很美,他知道两面宿傩没有抬头看,仔细想想,这真是星星的损失。

    因为他正看着我呢。

    ——————

    时间回到现在,两面宿傩把菜都端上桌子,还买了一个小蛋糕。

    伏黑惠愣神着就被两面宿傩带到了餐桌。

    他看着男人神色紧张,突然想起来他们的初遇,那么荒唐,又那么合适。

    仿佛命中注定,他们相爱。

    耳边响起音乐,是两面宿傩截取到八音盒的。

    “上天啊,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笑话,

    明知我还没能力保护他,

    让我们相遇啊……”

    两面宿傩笑着,眼睛里却有一点泪花,“我的投资很成功,以后我带你住大房子,不会暖气不好用冻手,水都是热水,还有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

    伏黑惠心跳加快。

    下一句,两面宿傩温柔地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王子,你不用刻意温柔,你可以冲我发小脾气,我可以把我全身的耐心都给你。所以,戒指你还喜欢吗?”

    原来他早出晚归是在打工,只为了他的小王子有一枚戒指。

    伏黑惠点点头,说不出话。

    两面宿傩亲吻他,手颤抖着为他套上一生的枷锁。

    “七夕快乐,两面宿傩。”

    “七夕快乐,伏黑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