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书店的夏油杰老板以前是个很优秀的工程师，后来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辞了职，自己开了个小书店怡情养性，偶尔炒炒股买买基金，每天悠悠哉哉的，像上个世纪英国的老绅士。
书店开在s大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出了大学城过一条马路，然后在对面的街角左转，就可以看到书店原木色的招牌。
店里装修大多数暖色调的，米白色的墙上挂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照片，照片据说都是老板度假或者平时休息的时候的随手拍。
照片里以一只白毛蓝眼睛的布偶猫为主角，猫猫背后和身边一般都是老板的衣摆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至于为什么叫五条书店，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
原本五条书店不叫五条书店，原本的名字是一个很文艺的德文，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老板说，五条是他爱人的姓，他的爱人小心思多着呢，问书店名字的人越多，就有越多的人歇了心思。
听到这件事的大学生们纷纷都嗷嗷叫着甜，今天是五一，很多学生出来游玩，结果天公不作美，中午之后突然下了雨，一众小情侣没办法，他们只能就近跑到了书店里避雨看书听故事——这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夏油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听到他们的低呼就笑一笑，不置一词，然后接着低头回屏幕上不停蹦出来的消息。
他手边高贵的的白色布偶猫拍开一个男生想要摸它的手，摆摆尾巴跳到了小窝里，神情悠闲。
看着夏油杰脸上真心实意的温柔笑容，一众摸不到猫的大学生都心照不宣——这个消息一定是回老板娘的。
夏油杰垂眸回着消息，他努力压制住嘴角，但是失败了。
没人会不为爱人时时想着你而开心。
夏油杰也是。
屏幕上的消息又蹦了一条出来，夏油杰翘着嘴角打开看了看，然后他打字的手就倏地顿住了。
平时优雅迷人的夏油老板在一众学生惊讶的目光中“蹭”地站起来，快步且急切地走到了门口。
旁边的猫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夏油杰打开门，雨丝飘了进来，夏油杰瞪大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门外大雨倾盆，可是爱人的颜色却是亮的。
五条悟一身西装笔挺，一看就是从上班那里逃出来的，他的手里还抱着一大束玫瑰花，黑色的西装配上红得热烈的玫瑰，这个场景太有冲击力，夏油杰一时屏住了呼吸。
五条悟的神色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温柔。
夏油杰笑容有些奇怪:“你做什么？”
五条悟先是走进店里甩甩水，然后他笑着把上面还有水珠的玫瑰塞在他怀里，接着——他单膝跪地。
店里一时落针可闻。
有些建筑系的学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因为现在的五条悟也算是建筑界的大神了，建筑系的多少都听说过，有一些小女生还红了脸。
五条悟没去管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他只是脸色爆红，然后颤抖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举起来，举到夏油杰面前。
戒指上竟然还刻了一句话，不过只有最近的两人能看清。
五条悟微微红着眼眶，神情紧张:“我……我昨天加了班你知道的，本来不想这么仓促狼狈，但是今天正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今天也下了雨……所以我、我……”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是夏油杰却听懂了。
夏油杰眼眶有些红，他看到了那句话，那是他曾经丢掉的热忱，但是又被五条悟捡了回来，还好好地存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的那天，那是很久之前有一天，一个叫五条悟的大学生就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天，跑进了这家文艺的书店。
那天大雨倾盆。
“叮铃铃——”
来人开门时触碰到了门框上挂着的风铃，悦耳的声音把五条悟从外面的雨幕里救下来。
夏油杰在咖啡台后面放下书抬起头，眉眼间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会有人来。
他本来打算看完这一章就关门的。
“请问……”
“额……我想你应该需要一条毛巾？”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五条悟微微愣了愣，然后抱歉地笑:“那真是麻烦你了。”
夏油杰也笑:“没什么。你这是下了课没带伞？”
他语气熟稔，亲切又不唐突，让人觉得是在和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五条悟把湿了的背包放在地上，他浑身湿气地站在原地瘪了瘪嘴:“是啊，今天刚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天气，结果下午就下了雨，我的图都湿了，又要重做。”
夏油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他从一个小箱子里抽出一条毛巾递给五条悟，五条悟说了声谢谢然后伸手接过，对面的老板看着他动作挑眉道:“做图？”
五条悟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他什么时候说出来了？
都怪这家店氛围太好。
夏油杰看对方有些懊恼的神情不由得发笑，像是看到了自己大学的时候。
对面的五条悟也就是心里绯腹，但是依旧坦坦荡荡:“是啊，我是学工程的。”
夏油杰轻笑，“巧了不是，我当初也学工程的。”
五条悟这倒是有些惊讶，学工程的理科男大多数是邋邋遢遢的，像夏油杰这样气质的倒是不常见。
“你也是s大的？”五条悟试探道。
夏油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条悟突然变得神神秘秘，他凑近柜台小声问道:“那你知道大学名人墙上面那个……没有介绍的空相框是谁么？”
夏油杰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你为什么想打听他？”
对方大概率会说因为好奇心，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但五条悟显然不是这样。
只见五条悟眼睛突然亮起来，他双眸放光，语气激动，像是在说什么最开心的事:“他是我的男神！他做过的所有图我都看过！他真的是天才，他的奇思妙想和严谨的构图都很吸引我！他做出来的建筑图都是精品！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他，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但是我没有别的恶意！”
他挠了挠头，脸色有些红。
对面的夏油杰却有些沉默，他接过五条悟擦完头发的湿毛巾慢慢问道:“那你……从他的图里能看出来他是怎样的人么？”
五条悟胸有成竹:“当然！从所有的棱角、笔锋还有锐利的图形来看，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我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可以打败他的，他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夏油杰又坐回了柜台里，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波动，像是在叙述今天吃饭了没这样的小事:“这样啊……那是你想错了，那个人是个胆小鬼，他的图也不严谨。他的一个建筑图曾经出了问题死了人，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工程界。”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夏油杰拿着书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夏油杰看着已经看过的书页想，对方应该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不相信他说的，另一种就是相信，然后失望离开。
哪一种夏油杰都体验过。
“你胡说！”对面果然叫了起来。
夏油杰心里嗤笑，果然……
“他一定不会是逃避的人！”
夏油杰微微瞪大了眼睛，嗯？
五条悟皱着眉头也是好看的，他唇红齿白，热烈的少年气息像雨后的阳光，温暖又有感染力。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不信他是这样的人？但是那些事都是真的。”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然后定声回道:“我没见过他，他是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我的确不知道，但是他的有一张图后面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激励我继续……热爱下去。”
夏油杰皱了皱眉，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说，我永远热爱无限的建筑大楼。”
夏油杰定在了原地，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虚幻地好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建筑天才。
五条悟眼睛很亮，他直视着夏油杰:“我是一个相信‘热爱’的人，我相信无论你是怎样的人，只要你有热爱，你就会无坚不摧。”
夏油杰很久没说话，半晌，他才开口道:“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热爱就能做到的，你太单纯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想起了很多难过的事。
外面的雨停了，阳光穿透了云层洒了下来，门口的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花，五条悟拎起书包逆着光，像是上天派来的神明:“但我相信他能做到。”
夏油杰直视着他，他在的柜台里没有阳光，像是被遗忘的世界角落。
孤独，他被孤独包裹着，像是没有退路的旅人，只是来这世间走一遭。
五条悟兀自站在光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明明这个人他第一次见，但他却和他分享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诋毁了他的信仰，他竟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是他透过工程图和他相交，他相信那个人，但是现在夏油杰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失败者。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这样说他，说那个当年惊才艳艳的、甚至可以上荣誉榜的少年。
凭什么啊，这是他喜欢的不得了的人，却被人这样践踏。
五条悟看着老板的影子，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五条悟从小就喜欢工程建筑的图纸，他总是可以在那些复杂的线条里找到无限的乐趣，有时候甚至会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明明是个小天才，但是世人愚昧。
他的父母是乡下人，他们听信了村长的话，以为他精神有问题，他们把他扔在了孤儿院，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五条悟在孤儿院度过了最黑暗的几年，他是靠着自己画图支撑下来的。
而把五条悟拉出泥沼的，就是在大一那年接触的、那个人的图纸。
或许别人不理解，但是五条悟就是能在里面看出来关于热爱、关于梦想，还有无限的意气。
炽热的太阳总是吸引人的。
五条悟疯狂地收集了这个人所有的图纸，但是他却找不到这个人，那个人像是被人从建筑界里抹除了所有的痕迹，只有图纸和荣誉榜上的空框证明他来过。
五条悟去问了夜蛾正道，但是他的老师什么都没透露，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是你的学长。”
五条悟从此迷上了一个未知的灵魂，也从此找到了爬出泥沼的目标。
他曾经在那个灰暗的小城孤儿院里像疯子一样带着枷锁起舞，但是现在，他找到了他的同僚。
精神上的契合让五条悟无比的沉醉。
“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啊老板，我叫五条悟，以后会多来照顾你生意的！”五条悟笑得好看又阳光，夏油杰放下书点了点头。
对方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的匆忙。
夏油杰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作，半晌，他抬起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很奇怪，那里好像又恢复了跳动。
夏油杰自三年前开始冰冻的心脏硬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摔出了一条裂缝，可笑又震撼。
或许是很久没人肯定过他了。
夏油杰自嘲一笑，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就让他忘了吧。
但是天赐的缘分岂是说断就断的。
夏油杰再次见到五条悟依旧是在一个下雨天。
五条悟这次带了伞，但是显然，他为了怀里的小东西硬是把自己又淋湿了，甚至比上次还湿，全身都在滴水。
夏油杰皱着眉走上前，他语气不太好:“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宝贝，连自己都不顾了。”
五条悟被凶了也不恼，他只是笑嘻嘻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只纯白色的蓝眸小奶猫。
小猫只有一个月左右大，被雨打湿了干净的毛发，变得脏兮兮的，它在五条悟手里哼哼唧唧地叫着，蓝色的眼睛和五条悟像极了，夏油杰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五条悟的猫形态。
五条悟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个猫是在书店附近看到的，外面下着雨，除了宿舍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别地方了，但是宿舍又不让养……还是麻烦老板了。”
夏油杰摇摇头，只是温柔地接过小猫，语气温和道:“没事，我很喜欢这些的……对了，我叫夏油杰。”
五条悟愣了愣，然后笑道:“那幸会啊，夏油老板。”
夏油杰找了一条毛巾递给他，又找了一条毛巾包裹在小猫外面，一大一小一时之间同时开始擦干，像极了亲兄弟。
夏油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是叫我杰吧，叫老板怪怪的。”
五条悟就乖乖改口:“哦，好啊，杰。”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笑着摇摇头，五条悟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夏油杰顿了下擦干小猫的手，他指了指柜子出声道:“柜子里有感冒冲剂，我一会儿给你泡。”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就住在楼上……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
五条悟有些难以招架这连环的好意，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对自己还挺好，他语气结结巴巴地，像第一次谈恋爱的男高中生:“啊……那我……我不介意……谢谢老板，哦不，杰。”
夏油杰笑得温柔:“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想谢谢你。”
他没有解释这个谢谢是因为什么，五条悟百思不得其解，夏油杰也不解释，只是笑，五条悟只好作罢。
夏油杰带着一大一小到了楼上，推开楼梯上的小木门，一片小天地就出现在五条悟眼前。
五条悟和猫猫同时出声。
“哇偶——”
“喵——”
夏油杰好笑地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
二楼是夏油杰生活的地方，装修风格是走复古风的，像是哈利波特里的房间风格，但是又不失现代风格。
五条悟跟着夏油杰走进来，一路上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夏油杰会让他进这么私密的地方。
算了，不想了。
房间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看得出来夏油杰应该是一个享受生活的人。
但是最让五条悟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张挂在墙上，上面满是飞镖的工程图。
五条悟站在原地，猝然睁大了眼睛。
夏油杰没看到五条悟的反应，他也忘了五条悟是他的“狂热粉丝”，只需要看角落的标注的字就可以认出他来。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一个小柜子旁边蹲下来，开始翻找感冒冲剂。
身后的五条悟直直盯着那个蹲着的背影，他想起了那天夏油杰对他说的话，他想起了他那天失落的神情。
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了钝痛。
那是他珍惜的人，可是那个人自己却不珍惜。
五条悟调整好呼吸，夏油杰此时也找出了衣服和药。
他笑得温和:“你先去洗澡换个衣服，我给你冲个……”
夏油杰突然被身后的五条悟抱住。
他顿在了原地。
半晌，他拿着药的手微微颤抖，但是他的声线却是稳的:“怎么认出我的？”
五条悟嘟嘟囔囔:“是你墙上的……工程图。”
夏油杰瞥了一眼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图纸无奈笑了笑。
他能说他带五条悟上来完全没有私心吗？
显然是不能的。
他确实有一点私心，他想看看那个让他心脏跳动起来的少年，是不是真的“认识”了他。
原来这么好的事，是真的。
但是夏油杰却苦笑:“那你见到我了，是不是很失望？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我只是躲在书店的一个懦夫。”
五条悟放开他，但是眼神却没有离开他。
他的神色的确是失望的。
夏油杰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细痛，原来他还会因为别人的肯定和失望而难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五条悟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的确失望，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诋毁……我珍惜的人？你凭什么呢？”
夏油杰定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你愿意……我会告诉你的，告诉你那个少年是怎么死掉的。”
五条悟直视着他:“我想知道，但是他没有死掉，我只是想知道，夏油杰是怎么被人藏起来的。”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竟然也是一个雨天。
夏油杰那时候已经是建筑界的传奇了，他的构思，他的图都被人奉为圭臬。
夏油杰那时候还是个刚进公司的毛头小子，过高的功名不会让他沉沦，但是却会让他陷入绝境。
因为天才总是让人嫉妒，美好的东西总有人想摧毁。
夏油杰那天下班之后直接回了家，他今天一个磨了很久的图终于做好了施工框架，这个图可以说是他目前为止的最高水平了，如果做出来，整座大楼将又会是一个高峰，所以即使是夏油杰也难掩开心。
他打算自己在家里做火锅。
回家之后没多久就下了雨，夏油杰关上通风的窗户，因为是南风，阳台上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雨。
夏油杰无奈，只能拿着拖把来打扫地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火锅还没开火，但是食材都摆好了，夏油杰也不急，这种雨天他还是很喜欢的，一切都是慢悠悠。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夏油杰放下拖把去了卧室，卧室里充斥着铃声，夏油杰没来由地觉得心烦。
他拔下充电线，划开通话界面——是他们组的组长，一个很看重他的前辈。
夏油杰点开了接听。
电话里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
他从人间落到了地狱，业火燎原。
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油杰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他并没有开火。
组长说他的建筑图被人改了，但是他不知道，所以所有的罪名损失都加在了他身上。
还有三条人命。
建筑框架倒塌，砸死了三个附近的工人。
夏油杰赶到的时候工人的家属已经坐在公司门口了，接触到对面浑浊的视线，夏油杰感觉浑身如坠冰窖。
组长告诉他，找不到那个篡改的人的痕迹，很有可能是他亲近的同事。
他们能做的，他们能让夏油杰得到的最宽限的惩罚就是开除，他们只能让他免受牢狱之灾，但是以后的路都没有了。
夏油杰不敢去想是谁改他的图了，他只觉得冷。
雨下得愈发大了，他站在雨里，对面的老妇人没有打骂他，她只是抱着儿子的衣物和夏油杰一起在雨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那是夏油杰第一次给人下跪，这一跪，跪没的是少年意气。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了。
夏油杰看着对方的背影想，只要我还在建筑界一天，这样的事就不会断绝。
他背不起这么重的罪孽，他是个凡人。
夏油杰把自己除了房子以外的所有的财产都给了那些家属，但是被人退了回来。
夏油杰就知道，人命是他永远还不回来的，即使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他卖了房子，回到了他的大学附近，然后买下了一间快要倒闭的书店。
从此建筑界的荣誉榜上再也没有了夏油杰。
五条悟听完了没有说话，夏油杰也没有。
直到五条悟打了个喷嚏，夏油杰才重新动起来，他僵着身体把干净衣服放进洗手间，然后嘶哑着声音开口:“先洗澡吧，别感冒了。”
五条悟就走进洗手间，他看着夏油杰，然后突然狠狠抱了他一下。
他，心疼了，他心疼这个他视如珍宝的神明。
夏油杰垂眸看着洗手间的地板，没有说话。
五条悟知道，这是无解的难题。
五条悟那天换好衣服之后就走了，夏油杰抱着小猫站在窗口，他看着对方撑着伞远去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很多年没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讲述这些不堪的往事了。
即使这是我心口的疤，我也愿意有人去撕开看看，那些不属于我，却又在我身上的枷锁。
夏油杰竟然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五条悟再一次来像是有预谋的，他选了一个有南风的雨天。
夏油杰看着对方，五条悟依旧是阳光灿烂的样子，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大堆东西。
是火锅材料。
夏油杰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你为什么会信我呢？你不怕我说的是假的？”
五条悟歪了歪头，地下的小白猫过来蹭了蹭夏油杰的裤脚。
“怎么说呢，因为是你指引了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把我拉出了深渊。”
夏油杰看着他缓缓开口:“不……是你救了我。”
五条悟眨眨眼，然后举起那一大包东西出声问到:“所以恩人哥哥，你吃海鲜么？”
夏油杰兀地笑了，仿佛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很奇怪，他的心是滚烫的。
他的心里开了个缝，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夏油杰就这么和五条悟熟了起来，五条悟会经常带着书来书店自习或者看看猫，夏油杰就会给他泡一杯茶或者咖啡，然后两人就在书店里各自看书撸猫，气氛温馨又从容。
五条悟知道，多年前都查不到的事现在翻案更加没有可能，更何况查出来还会牵连到当年的那个组长，夏油杰也不会这样做。
所以五条悟只是偶尔和夏油杰探讨一些建筑上的问题，然后对方也会很耐心地回答，两人就像真正的师兄弟，夏油杰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告诉五条悟他曾经想要做的图，曾经想要做的建筑。
五条悟唤醒了夏油杰沉寂已久的心，他想，既然夏油杰再没有了出山的勇气，那他就变成夏油杰，他代替他回到建筑界，去完成那些没完成的初心。
因为……很早之前就喜欢了这个人，即使他们从未见面，即使夏油杰从未表现出来。
五条悟看着对方为他泡茶的身影想，喜欢就喜欢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愿意把自己变成夏油杰的影子，他甘之如饴。
夏油杰有时候去看五条悟的设计图的时候也会惊喜地发现，五条悟在有意识地改变风格——是夏油杰从前的风格。
夏油杰说不开心那是假的，没人会因为别人以你为目标而不开心的。
但是他不知道五条悟的小心思，他以为只是五条悟在他身边待久了的缘故。
最先发现五条悟风格变化的是夜蛾正道，他那天拿着五条悟交上来的图纸，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说话。
五条悟收到作业反馈的时候还和夏油杰窝在阁楼里看图，他展开图纸后看到了反面的留言，旁边的夏油杰也看到了——
“和你师兄说，荣誉榜上他还在呢。”
即使留一个空相框，那也是你的位置，老师信你。
那天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红了眼眶。
五条悟看着对方滚动的喉结想，我想要让他回到人间，就像他带我重新回到建筑的世界里一样。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它转过一个轮回，又是一年五一，一年一度的建筑设计大赛也进入了决赛。
大赛是国家举办，如果可以在这个赛事里拿到冠军，那么不仅仅在学校里可以直接保研，还会被国家和企业疯抢，这对众多学建筑的大学生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
五条悟也很在意这个比赛，他闷头准备了两个月，在夏油杰的指导下，也或许不是，五条悟成功进入了决赛，还在比赛期间因为年纪和脸而获得了一波关注。
决赛是用现场演讲的方式进行的，五条悟是第一次上台演讲，所以夏油杰难免替他紧张。
决赛那天五条悟是被夏油杰开车送去的赛场。
那天夏油杰一大早就到宿舍楼门口的等着了，五条悟醒的时候夏油杰早饭都买好了。
夏油杰看上去比他还紧张，他在车上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去高考的老妈子。
五条悟也不烦，笑呵呵地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一边吃早饭一边听着，像是对名次根本不在意。
夏油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给我看你的图？”
五条悟神秘地摇摇头，依旧没有透露。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图，让对方这么神秘。
不过，夏油杰翘起嘴角，他相信五条悟会是冠军的——他还带着他的梦想呢。
决赛现场比平时火热，许多媒体也在这里蹲点，五条悟拿着自己的图跟在人后排队，过了许久，他终于走上了演讲台。
由于外貌出众，五条悟一上台就有无数闪光灯闪烁，一时晃得人眼花缭乱，台上的五条悟微微眯起眼在人群中找寻夏油杰的位置。
夏油杰像个普通观众一样在乌压压的人群里站着，他是笑着看向五条悟的，眼神温和。
五条悟也回了他一个笑，引起了台下一众小女生的尖叫。
夏油杰笑着摇摇头，这真是国民校草的待遇啊。
他抬起头，台上五条悟拿起话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台下也寂静无声，等待着他的绽放。
五条悟慢慢在展示台上展开了图纸。
台下站着的夏油杰猝然睁大了眼睛。
他呼吸急促，浑身僵硬，周围的人群在窃窃私语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他只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那竟然是他被人篡改的图，那是他不敢给人看的暗疮。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拼凑了出来，或许是一次次的询问，或许是飞镖下的轮廓，但是夏油杰都不想去知道了。
五条悟在台上没有向下看，他只是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眼神里慢慢地把一块角落擦掉，然后重新绘制一个新的构图，像是给了这张图一个新生。
台下一片哗然。
五条悟笑着开口:“大家好，我叫五条悟，有些人应该听说过我，不过今天来参赛的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没去管台下的声音，五条悟接着道:“他……他是个建筑天才，至少我觉得是这样。但是他一度被人摔裂了梦想——今天我拿的图纸就是他最后的一幅作品，很惊艳吧，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很惊艳。”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夏油杰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评委席的夜蛾正道没有动，台上的五条悟摸了摸鼻子，他接着说:“今天我代表的不是我，是他。我……我不会接着参赛了，这个冠军名额我就先让给你们，因为我需要这个舞台，这里是建筑界的一次聚首。如果你们被这张图惊艳到，如果你热爱无限的建筑大楼，那就恳请你们记得这个作品的作者，他，”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眼神炽热:“他叫夏油杰，是我的……神，”
“或许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但是以后你们抬头往外看的时候，你们目光所及之处，都会有他的作品。我会让他的作品建满世界。”
台下没有人说话，他们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不会有人轻易就放弃了。
唯有评委席的夜蛾正道红了眼眶，他对着五条悟叫了一声，夏油杰啊。
台下的夏油杰闭上了眼睛。
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台下有照相的声音响起，五条悟朝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腰板走下了台。
像来时一样的悄无声息，却又留下了轩然大波。
下了台，五条悟没敢去看夏油杰，这次的决定是他偷偷摸摸做的，他不知道夏油杰会不会因此生气。
夏油杰果然没有说话，他只是挡开了来采访的记者，一路拎着五条悟回到了车里。
五条悟到了车里就缩在角落，像极了家里那只小白猫。
他憨笑着开口，语气有些瑟缩:“我……我只是想让你走出来，”
他声音很轻:“不然你最得意的作品一直放在土里，你多心疼啊。”
夏油杰转头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眼眶有些红，只见他红着眼咬着牙，像极了一只狼。
五条悟一时呆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夏油杰。
他见过他有温柔的，有气恼的，有无奈的，有难过的。
但是这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夏油杰，五条悟没有见过。
他竟然还有些窃喜，这样的夏油杰没人见过，只有他。
对面的夏油杰咬牙切齿地问道:“五条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心疼？”
五条悟眨眨眼，他的眼神飘忽，语气有些结巴:“是……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的图，我不想……”
“五条悟！”夏油杰呼吸有些重，整个车厢仿佛都结了冰。
“五条悟，那你为什么会为我平反，你为什么会放弃这个机会……你为什么要为了我的放弃你的前程？”
五条悟呆在了原地。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
五条悟突然红了眼眶，他凑近了夏油杰，呼吸颤抖。
“你真的不知道吗？”
夏油杰闭了闭眼，然后低头狠狠吻住了五条悟的嘴唇。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我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喜欢。
——
时间拉回现在，夏油杰看着单膝跪地的五条悟想，他原来已经毕了业，去了自己曾经的那家公司，然后把他的全部构想都做成了实际。
他说到做到，那他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的呢。
更何况，这是五条悟，会把他破碎的心小心翼翼地拼起来的五条悟。
夏油杰拉起对方，店里的小情侣们都欢呼起来，他们喧闹着让他答应，夏油杰却摇了摇头，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他本来想先求婚的，但是又慢了一步。
店里的学生们见状都默契地跑出了店，一时店里就只剩两人了。
白色的布偶猫舔舔毛，湛蓝色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的清澈。
夏油杰看着对方无奈地笑笑，对面的五条悟没忍住也笑了，笑容灿烂，仿佛多年前的少年。
没变过啊，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门外的雨停了，阳光洒了下来，暖阳洒在了爱人的肩头。
那是一个雨天，我曾在这里爱你，现在，我要你的余生。
恭喜你，我的爱人，新婚快乐。
书店开在s大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出了大学城过一条马路，然后在对面的街角左转，就可以看到书店原木色的招牌。
店里装修大多数暖色调的，米白色的墙上挂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照片，照片据说都是老板度假或者平时休息的时候的随手拍。
照片里以一只白毛蓝眼睛的布偶猫为主角，猫猫背后和身边一般都是老板的衣摆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至于为什么叫五条书店，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
原本五条书店不叫五条书店，原本的名字是一个很文艺的德文，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老板说，五条是他爱人的姓，他的爱人小心思多着呢，问书店名字的人越多，就有越多的人歇了心思。
听到这件事的大学生们纷纷都嗷嗷叫着甜，今天是五一，很多学生出来游玩，结果天公不作美，中午之后突然下了雨，一众小情侣没办法，他们只能就近跑到了书店里避雨看书听故事——这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夏油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听到他们的低呼就笑一笑，不置一词，然后接着低头回屏幕上不停蹦出来的消息。
他手边高贵的的白色布偶猫拍开一个男生想要摸它的手，摆摆尾巴跳到了小窝里，神情悠闲。
看着夏油杰脸上真心实意的温柔笑容，一众摸不到猫的大学生都心照不宣——这个消息一定是回老板娘的。
夏油杰垂眸回着消息，他努力压制住嘴角，但是失败了。
没人会不为爱人时时想着你而开心。
夏油杰也是。
屏幕上的消息又蹦了一条出来，夏油杰翘着嘴角打开看了看，然后他打字的手就倏地顿住了。
平时优雅迷人的夏油老板在一众学生惊讶的目光中“蹭”地站起来，快步且急切地走到了门口。
旁边的猫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夏油杰打开门，雨丝飘了进来，夏油杰瞪大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门外大雨倾盆，可是爱人的颜色却是亮的。
五条悟一身西装笔挺，一看就是从上班那里逃出来的，他的手里还抱着一大束玫瑰花，黑色的西装配上红得热烈的玫瑰，这个场景太有冲击力，夏油杰一时屏住了呼吸。
五条悟的神色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温柔。
夏油杰笑容有些奇怪:“你做什么？”
五条悟先是走进店里甩甩水，然后他笑着把上面还有水珠的玫瑰塞在他怀里，接着——他单膝跪地。
店里一时落针可闻。
有些建筑系的学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因为现在的五条悟也算是建筑界的大神了，建筑系的多少都听说过，有一些小女生还红了脸。
五条悟没去管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他只是脸色爆红，然后颤抖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举起来，举到夏油杰面前。
戒指上竟然还刻了一句话，不过只有最近的两人能看清。
五条悟微微红着眼眶，神情紧张:“我……我昨天加了班你知道的，本来不想这么仓促狼狈，但是今天正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今天也下了雨……所以我、我……”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但是夏油杰却听懂了。
夏油杰眼眶有些红，他看到了那句话，那是他曾经丢掉的热忱，但是又被五条悟捡了回来，还好好地存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的那天，那是很久之前有一天，一个叫五条悟的大学生就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天，跑进了这家文艺的书店。
那天大雨倾盆。
“叮铃铃——”
来人开门时触碰到了门框上挂着的风铃，悦耳的声音把五条悟从外面的雨幕里救下来。
夏油杰在咖啡台后面放下书抬起头，眉眼间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会有人来。
他本来打算看完这一章就关门的。
“请问……”
“额……我想你应该需要一条毛巾？”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五条悟微微愣了愣，然后抱歉地笑:“那真是麻烦你了。”
夏油杰也笑:“没什么。你这是下了课没带伞？”
他语气熟稔，亲切又不唐突，让人觉得是在和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五条悟把湿了的背包放在地上，他浑身湿气地站在原地瘪了瘪嘴:“是啊，今天刚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天气，结果下午就下了雨，我的图都湿了，又要重做。”
夏油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他从一个小箱子里抽出一条毛巾递给五条悟，五条悟说了声谢谢然后伸手接过，对面的老板看着他动作挑眉道:“做图？”
五条悟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他什么时候说出来了？
都怪这家店氛围太好。
夏油杰看对方有些懊恼的神情不由得发笑，像是看到了自己大学的时候。
对面的五条悟也就是心里绯腹，但是依旧坦坦荡荡:“是啊，我是学工程的。”
夏油杰轻笑，“巧了不是，我当初也学工程的。”
五条悟这倒是有些惊讶，学工程的理科男大多数是邋邋遢遢的，像夏油杰这样气质的倒是不常见。
“你也是s大的？”五条悟试探道。
夏油杰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条悟突然变得神神秘秘，他凑近柜台小声问道:“那你知道大学名人墙上面那个……没有介绍的空相框是谁么？”
夏油杰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你为什么想打听他？”
对方大概率会说因为好奇心，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但五条悟显然不是这样。
只见五条悟眼睛突然亮起来，他双眸放光，语气激动，像是在说什么最开心的事:“他是我的男神！他做过的所有图我都看过！他真的是天才，他的奇思妙想和严谨的构图都很吸引我！他做出来的建筑图都是精品！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他，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但是我没有别的恶意！”
他挠了挠头，脸色有些红。
对面的夏油杰却有些沉默，他接过五条悟擦完头发的湿毛巾慢慢问道:“那你……从他的图里能看出来他是怎样的人么？”
五条悟胸有成竹:“当然！从所有的棱角、笔锋还有锐利的图形来看，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我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可以打败他的，他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夏油杰又坐回了柜台里，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波动，像是在叙述今天吃饭了没这样的小事:“这样啊……那是你想错了，那个人是个胆小鬼，他的图也不严谨。他的一个建筑图曾经出了问题死了人，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工程界。”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夏油杰拿着书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夏油杰看着已经看过的书页想，对方应该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不相信他说的，另一种就是相信，然后失望离开。
哪一种夏油杰都体验过。
“你胡说！”对面果然叫了起来。
夏油杰心里嗤笑，果然……
“他一定不会是逃避的人！”
夏油杰微微瞪大了眼睛，嗯？
五条悟皱着眉头也是好看的，他唇红齿白，热烈的少年气息像雨后的阳光，温暖又有感染力。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不信他是这样的人？但是那些事都是真的。”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然后定声回道:“我没见过他，他是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我的确不知道，但是他的有一张图后面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激励我继续……热爱下去。”
夏油杰皱了皱眉，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说，我永远热爱无限的建筑大楼。”
夏油杰定在了原地，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虚幻地好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建筑天才。
五条悟眼睛很亮，他直视着夏油杰:“我是一个相信‘热爱’的人，我相信无论你是怎样的人，只要你有热爱，你就会无坚不摧。”
夏油杰很久没说话，半晌，他才开口道:“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热爱就能做到的，你太单纯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想起了很多难过的事。
外面的雨停了，阳光穿透了云层洒了下来，门口的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花，五条悟拎起书包逆着光，像是上天派来的神明:“但我相信他能做到。”
夏油杰直视着他，他在的柜台里没有阳光，像是被遗忘的世界角落。
孤独，他被孤独包裹着，像是没有退路的旅人，只是来这世间走一遭。
五条悟兀自站在光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明明这个人他第一次见，但他却和他分享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诋毁了他的信仰，他竟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是他透过工程图和他相交，他相信那个人，但是现在夏油杰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失败者。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这样说他，说那个当年惊才艳艳的、甚至可以上荣誉榜的少年。
凭什么啊，这是他喜欢的不得了的人，却被人这样践踏。
五条悟看着老板的影子，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五条悟从小就喜欢工程建筑的图纸，他总是可以在那些复杂的线条里找到无限的乐趣，有时候甚至会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明明是个小天才，但是世人愚昧。
他的父母是乡下人，他们听信了村长的话，以为他精神有问题，他们把他扔在了孤儿院，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五条悟在孤儿院度过了最黑暗的几年，他是靠着自己画图支撑下来的。
而把五条悟拉出泥沼的，就是在大一那年接触的、那个人的图纸。
或许别人不理解，但是五条悟就是能在里面看出来关于热爱、关于梦想，还有无限的意气。
炽热的太阳总是吸引人的。
五条悟疯狂地收集了这个人所有的图纸，但是他却找不到这个人，那个人像是被人从建筑界里抹除了所有的痕迹，只有图纸和荣誉榜上的空框证明他来过。
五条悟去问了夜蛾正道，但是他的老师什么都没透露，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是你的学长。”
五条悟从此迷上了一个未知的灵魂，也从此找到了爬出泥沼的目标。
他曾经在那个灰暗的小城孤儿院里像疯子一样带着枷锁起舞，但是现在，他找到了他的同僚。
精神上的契合让五条悟无比的沉醉。
“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啊老板，我叫五条悟，以后会多来照顾你生意的！”五条悟笑得好看又阳光，夏油杰放下书点了点头。
对方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的匆忙。
夏油杰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作，半晌，他抬起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很奇怪，那里好像又恢复了跳动。
夏油杰自三年前开始冰冻的心脏硬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摔出了一条裂缝，可笑又震撼。
或许是很久没人肯定过他了。
夏油杰自嘲一笑，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就让他忘了吧。
但是天赐的缘分岂是说断就断的。
夏油杰再次见到五条悟依旧是在一个下雨天。
五条悟这次带了伞，但是显然，他为了怀里的小东西硬是把自己又淋湿了，甚至比上次还湿，全身都在滴水。
夏油杰皱着眉走上前，他语气不太好:“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宝贝，连自己都不顾了。”
五条悟被凶了也不恼，他只是笑嘻嘻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只纯白色的蓝眸小奶猫。
小猫只有一个月左右大，被雨打湿了干净的毛发，变得脏兮兮的，它在五条悟手里哼哼唧唧地叫着，蓝色的眼睛和五条悟像极了，夏油杰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五条悟的猫形态。
五条悟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个猫是在书店附近看到的，外面下着雨，除了宿舍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别地方了，但是宿舍又不让养……还是麻烦老板了。”
夏油杰摇摇头，只是温柔地接过小猫，语气温和道:“没事，我很喜欢这些的……对了，我叫夏油杰。”
五条悟愣了愣，然后笑道:“那幸会啊，夏油老板。”
夏油杰找了一条毛巾递给他，又找了一条毛巾包裹在小猫外面，一大一小一时之间同时开始擦干，像极了亲兄弟。
夏油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是叫我杰吧，叫老板怪怪的。”
五条悟就乖乖改口:“哦，好啊，杰。”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笑着摇摇头，五条悟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喷嚏。
夏油杰顿了下擦干小猫的手，他指了指柜子出声道:“柜子里有感冒冲剂，我一会儿给你泡。”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就住在楼上……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
五条悟有些难以招架这连环的好意，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对自己还挺好，他语气结结巴巴地，像第一次谈恋爱的男高中生:“啊……那我……我不介意……谢谢老板，哦不，杰。”
夏油杰笑得温柔:“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想谢谢你。”
他没有解释这个谢谢是因为什么，五条悟百思不得其解，夏油杰也不解释，只是笑，五条悟只好作罢。
夏油杰带着一大一小到了楼上，推开楼梯上的小木门，一片小天地就出现在五条悟眼前。
五条悟和猫猫同时出声。
“哇偶——”
“喵——”
夏油杰好笑地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
二楼是夏油杰生活的地方，装修风格是走复古风的，像是哈利波特里的房间风格，但是又不失现代风格。
五条悟跟着夏油杰走进来，一路上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夏油杰会让他进这么私密的地方。
算了，不想了。
房间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看得出来夏油杰应该是一个享受生活的人。
但是最让五条悟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张挂在墙上，上面满是飞镖的工程图。
五条悟站在原地，猝然睁大了眼睛。
夏油杰没看到五条悟的反应，他也忘了五条悟是他的“狂热粉丝”，只需要看角落的标注的字就可以认出他来。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一个小柜子旁边蹲下来，开始翻找感冒冲剂。
身后的五条悟直直盯着那个蹲着的背影，他想起了那天夏油杰对他说的话，他想起了他那天失落的神情。
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了钝痛。
那是他珍惜的人，可是那个人自己却不珍惜。
五条悟调整好呼吸，夏油杰此时也找出了衣服和药。
他笑得温和:“你先去洗澡换个衣服，我给你冲个……”
夏油杰突然被身后的五条悟抱住。
他顿在了原地。
半晌，他拿着药的手微微颤抖，但是他的声线却是稳的:“怎么认出我的？”
五条悟嘟嘟囔囔:“是你墙上的……工程图。”
夏油杰瞥了一眼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图纸无奈笑了笑。
他能说他带五条悟上来完全没有私心吗？
显然是不能的。
他确实有一点私心，他想看看那个让他心脏跳动起来的少年，是不是真的“认识”了他。
原来这么好的事，是真的。
但是夏油杰却苦笑:“那你见到我了，是不是很失望？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我只是躲在书店的一个懦夫。”
五条悟放开他，但是眼神却没有离开他。
他的神色的确是失望的。
夏油杰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细痛，原来他还会因为别人的肯定和失望而难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五条悟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的确失望，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诋毁……我珍惜的人？你凭什么呢？”
夏油杰定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你愿意……我会告诉你的，告诉你那个少年是怎么死掉的。”
五条悟直视着他:“我想知道，但是他没有死掉，我只是想知道，夏油杰是怎么被人藏起来的。”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竟然也是一个雨天。
夏油杰那时候已经是建筑界的传奇了，他的构思，他的图都被人奉为圭臬。
夏油杰那时候还是个刚进公司的毛头小子，过高的功名不会让他沉沦，但是却会让他陷入绝境。
因为天才总是让人嫉妒，美好的东西总有人想摧毁。
夏油杰那天下班之后直接回了家，他今天一个磨了很久的图终于做好了施工框架，这个图可以说是他目前为止的最高水平了，如果做出来，整座大楼将又会是一个高峰，所以即使是夏油杰也难掩开心。
他打算自己在家里做火锅。
回家之后没多久就下了雨，夏油杰关上通风的窗户，因为是南风，阳台上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雨。
夏油杰无奈，只能拿着拖把来打扫地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火锅还没开火，但是食材都摆好了，夏油杰也不急，这种雨天他还是很喜欢的，一切都是慢悠悠。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夏油杰放下拖把去了卧室，卧室里充斥着铃声，夏油杰没来由地觉得心烦。
他拔下充电线，划开通话界面——是他们组的组长，一个很看重他的前辈。
夏油杰点开了接听。
电话里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
他从人间落到了地狱，业火燎原。
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油杰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他并没有开火。
组长说他的建筑图被人改了，但是他不知道，所以所有的罪名损失都加在了他身上。
还有三条人命。
建筑框架倒塌，砸死了三个附近的工人。
夏油杰赶到的时候工人的家属已经坐在公司门口了，接触到对面浑浊的视线，夏油杰感觉浑身如坠冰窖。
组长告诉他，找不到那个篡改的人的痕迹，很有可能是他亲近的同事。
他们能做的，他们能让夏油杰得到的最宽限的惩罚就是开除，他们只能让他免受牢狱之灾，但是以后的路都没有了。
夏油杰不敢去想是谁改他的图了，他只觉得冷。
雨下得愈发大了，他站在雨里，对面的老妇人没有打骂他，她只是抱着儿子的衣物和夏油杰一起在雨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那是夏油杰第一次给人下跪，这一跪，跪没的是少年意气。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了。
夏油杰看着对方的背影想，只要我还在建筑界一天，这样的事就不会断绝。
他背不起这么重的罪孽，他是个凡人。
夏油杰把自己除了房子以外的所有的财产都给了那些家属，但是被人退了回来。
夏油杰就知道，人命是他永远还不回来的，即使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他卖了房子，回到了他的大学附近，然后买下了一间快要倒闭的书店。
从此建筑界的荣誉榜上再也没有了夏油杰。
五条悟听完了没有说话，夏油杰也没有。
直到五条悟打了个喷嚏，夏油杰才重新动起来，他僵着身体把干净衣服放进洗手间，然后嘶哑着声音开口:“先洗澡吧，别感冒了。”
五条悟就走进洗手间，他看着夏油杰，然后突然狠狠抱了他一下。
他，心疼了，他心疼这个他视如珍宝的神明。
夏油杰垂眸看着洗手间的地板，没有说话。
五条悟知道，这是无解的难题。
五条悟那天换好衣服之后就走了，夏油杰抱着小猫站在窗口，他看着对方撑着伞远去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很多年没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讲述这些不堪的往事了。
即使这是我心口的疤，我也愿意有人去撕开看看，那些不属于我，却又在我身上的枷锁。
夏油杰竟然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五条悟再一次来像是有预谋的，他选了一个有南风的雨天。
夏油杰看着对方，五条悟依旧是阳光灿烂的样子，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大堆东西。
是火锅材料。
夏油杰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你为什么会信我呢？你不怕我说的是假的？”
五条悟歪了歪头，地下的小白猫过来蹭了蹭夏油杰的裤脚。
“怎么说呢，因为是你指引了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把我拉出了深渊。”
夏油杰看着他缓缓开口:“不……是你救了我。”
五条悟眨眨眼，然后举起那一大包东西出声问到:“所以恩人哥哥，你吃海鲜么？”
夏油杰兀地笑了，仿佛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很奇怪，他的心是滚烫的。
他的心里开了个缝，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夏油杰就这么和五条悟熟了起来，五条悟会经常带着书来书店自习或者看看猫，夏油杰就会给他泡一杯茶或者咖啡，然后两人就在书店里各自看书撸猫，气氛温馨又从容。
五条悟知道，多年前都查不到的事现在翻案更加没有可能，更何况查出来还会牵连到当年的那个组长，夏油杰也不会这样做。
所以五条悟只是偶尔和夏油杰探讨一些建筑上的问题，然后对方也会很耐心地回答，两人就像真正的师兄弟，夏油杰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告诉五条悟他曾经想要做的图，曾经想要做的建筑。
五条悟唤醒了夏油杰沉寂已久的心，他想，既然夏油杰再没有了出山的勇气，那他就变成夏油杰，他代替他回到建筑界，去完成那些没完成的初心。
因为……很早之前就喜欢了这个人，即使他们从未见面，即使夏油杰从未表现出来。
五条悟看着对方为他泡茶的身影想，喜欢就喜欢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愿意把自己变成夏油杰的影子，他甘之如饴。
夏油杰有时候去看五条悟的设计图的时候也会惊喜地发现，五条悟在有意识地改变风格——是夏油杰从前的风格。
夏油杰说不开心那是假的，没人会因为别人以你为目标而不开心的。
但是他不知道五条悟的小心思，他以为只是五条悟在他身边待久了的缘故。
最先发现五条悟风格变化的是夜蛾正道，他那天拿着五条悟交上来的图纸，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说话。
五条悟收到作业反馈的时候还和夏油杰窝在阁楼里看图，他展开图纸后看到了反面的留言，旁边的夏油杰也看到了——
“和你师兄说，荣誉榜上他还在呢。”
即使留一个空相框，那也是你的位置，老师信你。
那天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红了眼眶。
五条悟看着对方滚动的喉结想，我想要让他回到人间，就像他带我重新回到建筑的世界里一样。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流逝，它转过一个轮回，又是一年五一，一年一度的建筑设计大赛也进入了决赛。
大赛是国家举办，如果可以在这个赛事里拿到冠军，那么不仅仅在学校里可以直接保研，还会被国家和企业疯抢，这对众多学建筑的大学生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
五条悟也很在意这个比赛，他闷头准备了两个月，在夏油杰的指导下，也或许不是，五条悟成功进入了决赛，还在比赛期间因为年纪和脸而获得了一波关注。
决赛是用现场演讲的方式进行的，五条悟是第一次上台演讲，所以夏油杰难免替他紧张。
决赛那天五条悟是被夏油杰开车送去的赛场。
那天夏油杰一大早就到宿舍楼门口的等着了，五条悟醒的时候夏油杰早饭都买好了。
夏油杰看上去比他还紧张，他在车上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去高考的老妈子。
五条悟也不烦，笑呵呵地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一边吃早饭一边听着，像是对名次根本不在意。
夏油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给我看你的图？”
五条悟神秘地摇摇头，依旧没有透露。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神仙图，让对方这么神秘。
不过，夏油杰翘起嘴角，他相信五条悟会是冠军的——他还带着他的梦想呢。
决赛现场比平时火热，许多媒体也在这里蹲点，五条悟拿着自己的图跟在人后排队，过了许久，他终于走上了演讲台。
由于外貌出众，五条悟一上台就有无数闪光灯闪烁，一时晃得人眼花缭乱，台上的五条悟微微眯起眼在人群中找寻夏油杰的位置。
夏油杰像个普通观众一样在乌压压的人群里站着，他是笑着看向五条悟的，眼神温和。
五条悟也回了他一个笑，引起了台下一众小女生的尖叫。
夏油杰笑着摇摇头，这真是国民校草的待遇啊。
他抬起头，台上五条悟拿起话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台下也寂静无声，等待着他的绽放。
五条悟慢慢在展示台上展开了图纸。
台下站着的夏油杰猝然睁大了眼睛。
他呼吸急促，浑身僵硬，周围的人群在窃窃私语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他只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那竟然是他被人篡改的图，那是他不敢给人看的暗疮。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拼凑了出来，或许是一次次的询问，或许是飞镖下的轮廓，但是夏油杰都不想去知道了。
五条悟在台上没有向下看，他只是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眼神里慢慢地把一块角落擦掉，然后重新绘制一个新的构图，像是给了这张图一个新生。
台下一片哗然。
五条悟笑着开口:“大家好，我叫五条悟，有些人应该听说过我，不过今天来参赛的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没去管台下的声音，五条悟接着道:“他……他是个建筑天才，至少我觉得是这样。但是他一度被人摔裂了梦想——今天我拿的图纸就是他最后的一幅作品，很惊艳吧，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很惊艳。”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夏油杰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评委席的夜蛾正道没有动，台上的五条悟摸了摸鼻子，他接着说:“今天我代表的不是我，是他。我……我不会接着参赛了，这个冠军名额我就先让给你们，因为我需要这个舞台，这里是建筑界的一次聚首。如果你们被这张图惊艳到，如果你热爱无限的建筑大楼，那就恳请你们记得这个作品的作者，他，”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眼神炽热:“他叫夏油杰，是我的……神，”
“或许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但是以后你们抬头往外看的时候，你们目光所及之处，都会有他的作品。我会让他的作品建满世界。”
台下没有人说话，他们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不会有人轻易就放弃了。
唯有评委席的夜蛾正道红了眼眶，他对着五条悟叫了一声，夏油杰啊。
台下的夏油杰闭上了眼睛。
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台下有照相的声音响起，五条悟朝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腰板走下了台。
像来时一样的悄无声息，却又留下了轩然大波。
下了台，五条悟没敢去看夏油杰，这次的决定是他偷偷摸摸做的，他不知道夏油杰会不会因此生气。
夏油杰果然没有说话，他只是挡开了来采访的记者，一路拎着五条悟回到了车里。
五条悟到了车里就缩在角落，像极了家里那只小白猫。
他憨笑着开口，语气有些瑟缩:“我……我只是想让你走出来，”
他声音很轻:“不然你最得意的作品一直放在土里，你多心疼啊。”
夏油杰转头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眼眶有些红，只见他红着眼咬着牙，像极了一只狼。
五条悟一时呆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夏油杰。
他见过他有温柔的，有气恼的，有无奈的，有难过的。
但是这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夏油杰，五条悟没有见过。
他竟然还有些窃喜，这样的夏油杰没人见过，只有他。
对面的夏油杰咬牙切齿地问道:“五条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心疼？”
五条悟眨眨眼，他的眼神飘忽，语气有些结巴:“是……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的图，我不想……”
“五条悟！”夏油杰呼吸有些重，整个车厢仿佛都结了冰。
“五条悟，那你为什么会为我平反，你为什么会放弃这个机会……你为什么要为了我的放弃你的前程？”
五条悟呆在了原地。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
五条悟突然红了眼眶，他凑近了夏油杰，呼吸颤抖。
“你真的不知道吗？”
夏油杰闭了闭眼，然后低头狠狠吻住了五条悟的嘴唇。
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我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喜欢。
——
时间拉回现在，夏油杰看着单膝跪地的五条悟想，他原来已经毕了业，去了自己曾经的那家公司，然后把他的全部构想都做成了实际。
他说到做到，那他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的呢。
更何况，这是五条悟，会把他破碎的心小心翼翼地拼起来的五条悟。
夏油杰拉起对方，店里的小情侣们都欢呼起来，他们喧闹着让他答应，夏油杰却摇了摇头，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他本来想先求婚的，但是又慢了一步。
店里的学生们见状都默契地跑出了店，一时店里就只剩两人了。
白色的布偶猫舔舔毛，湛蓝色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的清澈。
夏油杰看着对方无奈地笑笑，对面的五条悟没忍住也笑了，笑容灿烂，仿佛多年前的少年。
没变过啊，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门外的雨停了，阳光洒了下来，暖阳洒在了爱人的肩头。
那是一个雨天，我曾在这里爱你，现在，我要你的余生。
恭喜你，我的爱人，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