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帝端起茶盏细细嗅闻,末了轻啜一口,茶是好茶,滋味甘醇,口感绝佳,泡茶的技艺亦是上层,是她的手艺。帝王面上不显,心脏却传来密密麻麻、连绵不绝的针刺之感,泥人捏的娃娃都比她有脾气。

    杜浮亭进了麒麟殿,大概一刻钟左右出来。她面色无异、步伐淡然,来时如何,走时如何。除了麒麟殿仅有的二三人,无人知晓内里真实情况。

    回到椒房殿人就不似在外头了,她借口要绣花样躲到暖阁,坐在绣架前愣神,指尖捏着绣花针久久没有落下。

    红珠走近才发现不对劲,“娘娘怎么哭了?”

    “啊?”杜浮亭恍然回神,放下绣花针在红珠视线的低头抹了抹脸颊,指尖湿湿润润,低低地笑出声:“大概是让殿内的熏香迷了眼。”语气故作轻松。

    可殿内的熏香是以往的薄荷香,红珠在心里暗自叹气,没让旁人靠近内室,瞧见杜浮亭的失魂落魄,麒麟殿所发生的事,更是无人刻意提及。

    杜浮亭从未对陆笙有过低俯做小,一言一行皆是陆笙迁就她。

    她尚且记得他们刚认识的那年,正好遇到夏日炎热难当,心情浮躁烦闷,又整个夏季都不见少年踪影。

    她无法出门寻他,只能一遍遍着人传消息,可等来的是他事务繁忙。她那年才十三岁,家里千娇万宠,初识陆笙他也是处处迁就,结果才几个月,就遭到他的冷遇,让她颇是不满。

    到最后她生气索性不理他,就是他马不停蹄的归来见她,都让她拒之门外。

    他就在门外央求了许久,连晚膳都没有吃,只等她见他一面,杜浮亭勉为其难的打开了房门。

    可真的见到他,人不仅瘦了,也黑了不少,没了翩翩公子的雅然,像是泥地里打滚过的野小子,都快认不出他人来。

    少年见到她却笑得如灿阳,满眼撒满闪耀的星星,像怕吓到她似的,温声道:“阿浮,我回来了。”

    而杜浮亭也才知道,少年是为了寻治她身上顽疾的法子,跟着位性情古怪的神医种草药去了,整整一个夏季少年都在琅邬的山上,蚊虫叮咬的伤布满浑身——这些都是为了她。

    他一回瑶州没顾得上午膳,只用几块糕点垫肚子,就来了到杜府,又等了半下午才等到她开门,晚膳也耽搁了。

    杜浮亭哪还能生他的气,让侍鬟准备晚膳,在他面前没忍住心里的憋闷落了泪,她从未想过除家人以外,原来还有人待她这般好。

    少年匆匆吃了几口饭,见她落泪反而低声安慰,揉了揉她的头,“别哭,病咱们能治好的。”她分明能感觉到,原是节骨分明、修长干净的漂亮手,已经起了劳作的薄茧。

    他的好脾气让人总忍不住心软,让她毫无忌惮卸下心房,后面得知他让人诓骗,她根本顾不及没能治疗顽疾的失望,而是心疼他的奔波。现在转变成了后悔,杜浮亭总觉得要是自己一开始不任性就好了,她也要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包容。

    临到用晚膳,红玉急匆匆踱入暖阁,宫人以为她是请杜浮亭用膳,毕竟自麒麟殿回来,娘娘就一直待在暖阁不曾出门。

    可她却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还未到人跟前,只见到背影就焦灼地道:“娘娘,皇上临时去了良妃的云水殿。”

    杜浮亭心猛地悸了下,手下的针刺到食指,她忙含在口中将血吸出,目光又落在绣画中。饶是入宫一年,听到他偶尔去别的女人那里坐坐,她还是会心疼。

    红珠没追上红玉脚步,前后跟着她进暖阁,恰好听见红玉的话。

    她睨了眼毛毛躁躁的红玉,警告她赶紧闭嘴,红玉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到,瞬间不敢发声。

    红珠捧起杜浮亭受伤的手察看伤势,煞是好看的青葱指节搭在她手心,而白玉般的食指上是刚让绣花针扎出的小眼。

    红珠眉心紧拢,不放过半分细节,仔细端详才发现,十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有细小伤口,全是近来绣《万寿无疆》所致,不细致都注意不到。

    娘娘肯定是怕指尖沾到药膏,染了整幅绣卷,才将这些伤口置之不理。

    “娘娘,咱们还是先上些药,等会儿再绣。”红珠先低声劝杜浮亭,又语气强硬地把红玉使开:“红玉,去拿药膏来。”

    杜浮亭重新拿起绣花针,低声道:“皇上不会在那儿过夜的。”语调里藏着几不可闻的紧张,他们才闹了不大不小的矛盾,眼下崇德帝又去了云水殿,杜浮亭哪能不紧张。

    “娘娘说的是,只是恰好圣驾撞见云水殿的宫侍请了王太医,皇上听闻良妃娘娘身子不适,顺道去看望看望良妃。”红珠宽慰杜浮亭,免得她思虑过深,娘娘该是活得天真无忧,她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将最后让她心生欢喜的东西失去。

    “嗯。”杜浮亭点头,把绣花针别在绣线上,由着红珠替她抹上乳白色药膏,轻轻地揉搓化开,静静等待药膏吸收殆尽,她才再次拿起绣花针绣制绣卷。

    除开皇后和她这儿,帝王从未在别人那儿留宿,他亲口说他与皇后是表亲,留宿是遵循祖制,并没有男女之情,她愿意相信。

    阿笙从前就是爱干净又自洁之人,侍鬟犹如摆设,贴身伺候的一律是小厮。瑶州有掷果习俗,女子见容貌俊朗美男子会向其投掷手中瓜果,越受欢迎者收到的越多,风流雅事一桩,可阿笙不喜别人靠近,从来对此置之不理,久而久之他身边的公子哥儿,都比他受欢迎。

    便是有时她悄悄碰了他指节,他都会耳尖通红,想躲开又躲不开,倘若她再往他旁边蹭一蹭,离他近几分,他的脸就会犹如落日晚霞更添抹红。

    谁都不知道翩翩如玉的清冷公子,私下竟是时不时脸红的主。

    杜浮亭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突然而起的心悸。尽管他床榻之上待她霸道蛮横,可他曾是那么纯情又干净的人,是欢喜她,才失了方寸,他是不会对别的女子殷勤的。

    第7章 探病忧 难不成今儿要由良妃绝了这独宠……

    帝王心似,海底针。

    苏全福瓜着一张脸,心里苦不堪言。

    皇上冷脸批阅奏折,期间不大不小的发了几回怒火,因吏部失察的事,还传召了几名吏部大臣,骂他们办事不力,直到用完膳在御花园消食,脸色才稍霁。

    谁知道就在出御花园没多久,碰见云水殿的丫鬟送太医出宫,那丫鬟下跪给皇上行了礼,道了句:“娘娘身子不适,还在念着皇上,求皇上见见我家娘娘,让我家娘娘安心养病吧。”

    苏全福原以为帝王心情不佳,不会临驾云水殿,可实际上还是见了良妃,他得时刻提着这颗心了。

    都说后宫美人各有不同,而良妃的容貌属于侵略性的大美人,端得是明艳照人、容姿不俗,置于后宫之中,只怕也只有贵妃娘娘才能压她。

    不得不说平日艳丽非凡,又光彩夺目的美人,此时面带病容,眼底露出憔悴,是真惹人心疼。

    崇德帝的眉间紧蹙,好似有一抹记忆飘过,转瞬即逝,他越想抓住越是勉强,眼尾不由得露出冷意。

    良妃没察觉到帝王异样,沉浸在帝王驾临云水殿的喜悦中,杜氏把持皇上的能耐是有,可也不代表她不行,可一便可再,皇上得恩宠她也要博上一博。

    哪怕心中划过喜色,良妃面上却是不表露半分,支着身子欲下床给帝王行礼。

    崇德帝的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转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见状到底是扶了她,道了句:“良妃既是身子不适,不必多礼了。”

    良妃柔弱一笑:“谢皇上关心,妾身的病不要紧。”怕帝王觉得她病好,会转身就离开,忙又唤宫婢赶紧给帝王泡茶,自己也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