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是转身就接了差事,还故意假装送人情给他,实际上是不想让他捣乱。恐怕那小康子进了慎刑司后,张玉芝肯定也去探望过,拿病做掩饰暗中调查,当真是好手段。

    张玉芝没有办法解释,崇德帝早开始怀疑宫里不干净,他回宫后就得了帝王命令着手肃查,杜贵妃那事发生得措手不及,也是真心想给苏全福提醒,免得他打草惊蛇。

    他现在将头埋得低低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上面记载的情况。

    其实崇德帝登基前后三四个月内,宫里就大清洗过一回,而这回又在宫里揪出不少钉子,主要是大长公主从前安插的宫侍、还有宫外朝臣也埋过钉子,都是先帝在世时期布局的,所以钉子埋得比较深。

    崇德帝扫过册子,面色凝重肃杀,光是他乾清宫上下就有三四处暗桩,这还不算那丢到慎刑司的小康子,要知道小康子那一批还是这回只挑了四个太监,他赫然就在其中,可见让人安插内线其中概率之大。

    “越发不中用了!”崇德帝将册子往桌面上一丢,暗卫都用在朝堂,结果后宫有所疏忽就让人钻了空子,就是各嫔妃之处也是互相安插桩子,“把卫年冬给朕传来,朕要将这些爪牙都给砍了,别叫人知道卫年冬见朕。”卫年冬是禁卫军首领,负责帝王出行安全,帝王身侧时常跟着谢玉,他平常也就隐身不到跟前凑,如今帝王却是将他传唤到跟前了。

    放在从前,各家宫里有人实属正常,可崇德帝容不得这种前朝后宫勾结的行为。

    这是宫里后妃皆不得宠,所以帝王身上的消息传不出去,放在先帝身上只怕前脚刚步入后宫,后脚他要临幸谁,宫里宫外都知道了。

    卫年冬进了乾清宫,拿到名单后只觉得手里千斤重,崇德帝挖掘得比较深,后宫各位妃嫔给对方安插了几名宫人,都调查得清清楚楚,而且极为细致,就是出错都不大可能。

    不过贵妃不愧是帝王上心的人,卫年冬瞟了眼崇德帝,椒房殿比乾清宫的情况都要好啊,只有两负责洒扫粗使宫人是别的宫里的。

    “要将人连根拔起并不实际,更何况缺了的宫人势必要补上,重新从宫外选进来的宫人,难免不会拜山头。”

    他这话说的恳切实际,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有争端自然有三六九等。这层层叠叠下来,下放到最底层的宫人,上面的宫人稍微施加压力,他们就扛不住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宫里就是这么残酷,人终归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卫年冬愁眉苦脸地叹气,“皇上这差事可是难为属下了。”如果叫他暗地里将人处理,这段时间怕是每日都得死几名宫人。

    “水至清则无鱼,朕没想将人全部处理掉,你着人重点将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盯着。”崇德帝手指在几处名字上,那些奴才都是曾经伺候过先帝,或是先帝后妃的,如今先帝后妃都在西六宫居住,这些奴才大部分也在那边,有些是落在宫里其他地方,就是好几名崇德帝都有印象,“这其中叛主的奴才你想办法暗中处理掉。”

    崇德帝说的叛主自然不是指的后妃间的小打小闹,而是将帝王消息传出宫,让宫外那些人利用了的奴才。

    这动荡说大不大,宫里不过死了几名奴才,可得知消息的那些人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以前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在宫里的小动作,应该不会让帝王知道,现在吓得冷汗直流。

    嘉羡大长公主这回的人几乎全都损失了进去,正待她要进宫找崇德帝,宫里派了人下来,还是叫苏全福亲自跑的这趟,赐给武安侯府真是卤猪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嘉羡大长公主听着苏全福说:“皇上午膳在凤兮宫用的,觉得卤猪蹄味道不错,心里挂念长公主,马上叫御膳房做了送来,府里几位主子每人都一份。”恨不得将他的脸给撕了,这不是在真的想着她这做姑姑的,是在警告她,她安插在宫里的人都没了,叫她手别伸太长。

    “以他的气性到底还要与本宫计较到几时?”她的人安排在乾清宫不过是传了点消息出宫,并未在宫里乱事,结果崇德帝这都不愿将人留下。

    而椒房殿禁足中的杜浮亭,也收了到崇德帝送的礼——从进殿开始到给她行完礼,脸上从始至终不曾有笑意的管教嬷嬷。

    第23章 回应她 堪比温山软水的神色

    红珠是让崇德帝将齐嬷嬷送来椒房殿的行为气到了,这是明晃晃的在打她家娘娘的脸,她该庆幸幸好现在是禁足,要不然那些后妃指不定怎么冷嘲热讽。

    杜浮亭让人替齐嬷嬷准备房间,可她却没有打算跟人家学,只将人晾在一边。

    不过这位齐嬷嬷很有意思,许是看出杜浮亭不乐意学,她竟然都不强求,只是每日都会照例给杜浮亭请安,然后陪站在杜浮亭身边。

    别的事情都不做,就静静地看着她,也从不提起自己来椒房殿的缘由,直到杜浮亭晚间睡去,她才会离开,而这位齐嬷嬷也是杜浮亭禁足期间,唯一能自由出入椒房殿的人。

    杜浮亭见齐嬷嬷又打算站一整日,无奈地道:“我没有虐待人的爱好,嬷嬷若是想盯着我,就坐下盯着吧,整日站着也累。”

    齐嬷嬷说破天也只是奴才,奉帝王崇命令守着她的人而已,虽然弄不明白崇德帝怎么突然让人盯着她,不过椒房殿只是多张吃饭的嘴,杜浮亭不至于容不下人。

    奴才侍候在主子身边,就算是从天亮站到天黑都是正常,齐嬷嬷没想到这位能说出这般话,她的眼皮动了动,望向杜浮亭的眼神里有诧异。

    “嬷嬷别站得脚浮肿了,现在我可没有法子传唤太医,就是找些好的药都不行,病倒了只能捱过去。”话里话外将椒房殿说得无比可怜,可事实也是如此,纵然听不得殿外消息,估计也是各种有关她失宠的言论横飞。

    齐嬷嬷规规矩矩地谢恩,坐在了杜浮亭赏赐的靠椅上,只不过她坐得腰笔直,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这般和站着相比还真不知道是哪个更累。

    而此刻齐嬷嬷心底想的却是,既然这位娘娘知道禁足,做事束手束脚,可怎么没想过复宠。哪怕明知道她是皇帝派来的人,也没想法子拉拢她,让她给皇帝递口信。

    她每日不是誊写经书,便是浏览各种医书,是真不怕帝宠落在别人手里。其实但凡这位娘娘想叫她,在帝王面前美言几句,她都会答应的。

    杜浮亭不是不想见帝王,她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每回两人闹了不愉快,都是她同帝王低头。

    她清楚是因为他失忆,所以两人这段路走得磕磕绊绊、不尽人意。可又觉得哪怕只有一回,她只要一回,他向从前那般朝她低头示好也行。

    杜浮亭总在回忆着过去,试图找出现今与回忆中的共同点。她始终都无法忘怀,记忆里温润随和,总着一袭青衫,腰间别着折扇的少年。

    而她可能都不知道,乾清宫的主人得知他要等的人即将入宫,下意识挑选了套青衫穿在身上,丰神俊朗,如松如竹,褪去身上冷硬凌厉之感,为人显得越发温和儒雅。

    而跟随谢玉入宫的杜月满,等真正要踏入巍峨壮阔的宫门,徒然升起股怯懦,或许这辈子她都没有回头路了,往前的三年时间里,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只能是梦。

    可想到在宫里锦衣玉食、恩宠环绕的杜浮亭,再想想杜家如今几近家破人亡,她深吸口气,头也不回的往里踏去。

    崇德帝见到杜月满那刻,忍不住从御案后站起身。

    杜月满着浅绯色衣裳,身材削弱,步伐不疾不徐,坠着银线绣白云的裙裾几乎不怎么扬动,绾着凌云髻,饰双股木簪,容貌娇艳却素面朝天,正是恰到好处。

    “民女杜月满参见皇上。”杜月满朝崇德帝行跪拜大礼,嗓音娇俏糯甜,偏生不卑不亢。

    她低垂着眉眼,与其说是顺从,还不如说是并未将帝王放在眼里,这一切的一切竟都不由得让崇德帝脑海里的那人清晰。

    “抬起头让朕瞧瞧。”帝王声音里罕见的紧张,他在小心地求证。

    杜月满缓缓抬头,清澈如水杏眸地直直地望向崇德帝,朝他浅浅的露出抹笑,自从知道她要入宫,她几乎日夜练习这抹笑,这是她与杜浮亭最相似的时候。

    当然也少不了她如今这身装扮,这身行头是到了京城后,她以要入宫面圣,不能寒酸为由,特地让谢玉帮忙置办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杜浮亭的喜好,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眼前的男人,喜欢怎么样的杜浮亭。

    杜月满的心思再深,眼里不露半分,她知道他喜欢杜浮亭的干净与纯粹,就是这双分外明亮的眼睛里,眼下都只存了他一人。

    谢玉身为旁观者全都看在眼里,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帝王错认他人,只能选择将嘴边闭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