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心里登时百味杂陈,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杜浮亭现在是在禁足中,至少能慢些晓得杜月满入宫的事,也幸好他素来面上淡漠,没有任何表情,所以旁人难以看出他真实情绪。

    等谢玉到椒房殿外,由冬梅引入内,竟然从心底钻出股怯意。他和杜浮亭大概有近两年时间不见,似乎往昔尤在眼前。

    身子不好的姑娘偏生爱闹腾,只要她恢复些力气时有爬假山,时有爬墙头的事情闹出,她为了维持在人前乖巧形象,不让人担忧她的身体状况,只能偷偷背着人行事,可惜大概她都不知道他从未缺席。

    “娘娘,谢统领求见。”冬梅身后跟着着一袭墨金色绣麒麟衣袍,浑身气势凛然的谢玉,和从前并无太大差别。

    谢玉见到杜浮亭便朝她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对于谢玉的突然到访,杜浮亭不过惊讶了瞬,便旋即迫不及待地说道:“可是他叫你带信给我?”

    以前如果两人不方便见面,不紧急的事用飞鸽传书,有紧急的事阿笙就会叫谢玉从中传信,话是杜浮亭下意识脱口而出,但眼睛刹那间亮晶晶的期盼,好似满殿生辉是做不了假的。

    谢玉都不忍说句不字,可想到已经将杜月满接入宫的崇德帝,这件事迟早隐瞒不了多久,撒谎也无济于事。

    他的唇动了动,明确的感觉到杜浮亭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满眼的期待到眼里的光亮渐渐暗淡。

    杜浮亭期待地盯着谢玉,可迟迟等不到他回话,她掩饰般的低头,“不过也是许久不见谢统领了,谢统领近日可安好?”

    谢玉的喉头动了动,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回答的艰难,道了句:“尚可。”

    “谢统领没有变化,还是和从前那般惜字如金。”杜浮亭笑着请谢玉入座看茶,又见谢玉不曾开口,主动问道:“不知道谢统领此行是有何事?”终究他是外臣,不好在帝王后宫停留,年纪小时嬉笑打闹的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

    “这是皇上让臣送还给娘娘的。”谢玉将托盘往杜浮亭眼前递了递,他是亲眼看着苏全福送乾清宫书房的地上捡起,最后铺的整整齐齐交给他的。

    谢玉只能看出是幅刺绣,看着苏全福郑重的态度,直觉这份东西不同寻常,或许是贵妃亲手所绣,依她的性子为了帝王,确实能做得出这般繁琐又精致的事。

    他临走出乾清宫,苏全福还特地嘱咐了他,不论贵妃怎么样的反应,都让他忍耐着些,不要与贵妃计较生气。

    杜浮亭揭开托盘上掩盖的绸布,刹那间面上的笑意凝滞,就是殿内的宫人都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这是将娘娘的《万寿无疆》图给送回来了。

    第25章 死心

    谢玉察觉到了怪异, 望了眼殿内所有的宫人,她们都无意识地瞟了眼杜浮亭。

    杜浮亭当时将绣卷绞了,实属正在气头上, 等冷静过后,其实知道自己不该,亲手将不眠不休赶制出的绣卷毁掉, 她何尝不心疼。

    如今他主动派人将东西送回,是当真毫不顾念, 委实冷情得很。

    杜浮亭连碰都没碰托盘, 直接吩咐冬梅将其拿下去烧掉, 而后又朝谢玉道:“这东西其实随手丢了也没关系, 劳烦统领专程跑一趟, 我还记得统领爱青州千层酥,小厨房正好蒸了屉, 我叫人包了让统领带走。”

    冬梅不敢不从,小心地端着托盘往椒房殿后面走去, 找机会把这幅绣画烧掉,红珠则是听了杜浮亭的话, 往后厨的方向去, 将千层酥给谢玉打包。

    谢玉想与她寒暄几句,跟她道没想到她还能记得他的喜好, 可话到嘴里转了转又咽了下去,因为理智告诉他, 这是人家不仅记得自己的喜好,也是委婉地在送客。

    他连茶都没来得及喝,起身告辞:“多谢娘娘了。”

    谢玉将东西送到人手里,事情就算安然办完, 去了乾清宫交差,结果见他的只有苏全福,并没有见到崇德帝。

    苏全福偷摸地问谢玉:“娘娘瞧见那东西何反应?”

    杜浮亭现在还在禁足,对待那幅疑似绣画的东西不假辞色,甚至毫不犹豫地要将其烧掉,谢玉也猜到此番两人的矛盾是轻易不会好,加之如今杜月满入宫,怕是更难如初。

    于是他没有隐瞒:“娘娘叫人将东西烧掉。”

    “烧了?”苏全福的脸色变了几变,这得是多大的怒气才将那东西烧掉。

    谢玉一直观察着苏全福神色,见此故意追问道:“可是有不妥当?”

    “没有,谢统领出宫注意安全,杂家手里头还有事,就不送统领了。”苏全福本来还想打探椒房殿更多内情,可终归还是没有继续追问,做奴才最重要的是知情识趣,帝王都没有放在心上,他管再多都于事无补。

    “圣上那里公公就多多注意,若是招架不住尽管传消息给我。”谢玉与苏全福寒暄几句,若崇德帝决定的事,哪怕是他也阻止不了,一如他要接杜月满入宫,可想到椒房殿那人,他还是这么说了,或许从开始他就注定逃不掉。

    回到统领府,谢玉便拿出千层酥,他将它放在胸口,尚且残留了丝温度。

    其实他前段时日下江南,特地尝了千层酥,再次吃已经没了当初的味道。可当谢玉将油纸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青色糕点,还是捻起一块放入嘴里。

    糕点刚一入口,甜腻香味煞时在口中冲散。

    谢玉轻轻皱眉,是记忆里的味道。只是再一次让他确认,他其实并不喜甜,可是谢玉还是将整个千层酥都吃入腹中。

    不喜吃甜偏还要吃甜,在别人看来许是自虐,可只有谢玉明白他心甘情愿,大抵是因为怕送甜给他的人,最后会把原要送给他的甜,毫不犹豫地收回去。

    而就在夜幕已深后,众人皆以为谢统领已经出宫,就连出入皇宫的记录上都有他的名字,可谁也不知道他去而复返。

    谢玉仗着自己对宫里布局的熟悉,已然悄悄落在了某宫殿的屋顶上,暗色系的衣袍在夜色里是最好的掩饰,他最后脚尖轻点进了内寝,似乎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千百次半熟练。

    屋内的人已经熟睡,只是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谢玉轻手轻脚的在孔雀蓝釉暗刻麒麟香炉里添了丝香料,丝丝缕缕轻烟燃起,床榻上的人神色都似安宁不少。

    谢玉卷起淡菊色帷幔挂在金钩上,可他不敢靠近床榻,更别提坐在这张大床边。他一直谨慎而克制,守着最后的底线。所以直到如今都不曾有人察觉,原来他心里藏有龌龊心思,可他发现自己因为日夜有她出现的梦境,越发压制不住内心。

    他唇角勾起抹笑意,单膝磕在床下脚踏上,指尖就在杜浮亭睡容上方几厘的位置描绘着,这些年来他总在想,如果当年还是陆笙的帝王,不同他说那么多有关她的事,他的觊觎之心会不会没有这么重。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转过身子面朝谢玉这边,侧卧而睡,谢玉想将手收回,可是没有来得及,指尖恰好碰到温软的红唇。

    他犹如受到惊吓般连忙把手收回,耳尖不由自主地微红,他想让自己忘记方才的意外,但人就是那样,越是想越是记得清楚,那种真实绵软的触感让他怎么都忘不掉。

    再看床上的人似乎毫无察觉,谢玉登时冷静下来,这熏香管用得很,能叫人安安稳稳的睡场好觉,她不会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

    就像她不会知道她在满心欢喜一人时,曾有人同样以这种感情喜欢着她。

    谢玉不敢让人知晓他对杜浮亭的感情,他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