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帝祈盼地看着柳太后,他已经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懂怎么爱自己,他似乎是想在柳太后身上找到慰藉。或许他明白柳太后对先帝无爱,甚至心里就是这么认为,但还是会怀有希望,自己的父母是因为爱意才生下的他,就像小时候先帝骗他的那样,告诉他,他的母亲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是柳太后无法欺骗崇德帝,因为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她并非钟情于先帝,从始至终先帝也都知道她不爱他,可他依旧将她禁锢在身边。

    崇德帝见状,卑微地问道:“哪怕是恨也行。”至少能让她记住,好似能让她记住一辈子也不算枉费他的一片心思。

    可是柳太后摆首叹气,知道崇德帝心里定然难受,但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她拍了拍崇德帝的手背,“软弱无形的水经年累月亦能将磐石凿穿,世上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改变的?人心更是如此,旁人都说我盛宠,对我倾羡不已,可我入宫前先帝身边有杨妃、还有后宫诸多妃嫔,在我之前她们谁都受过帝王宠爱,在我之后先帝也有会有别的妃嫔。我见过太多说爱,又最后不爱的人,只有死在最爱的时候,或许才能成为永恒。”

    崇德帝撇开头抿唇,这话直接戳到他内心最深处,让他不得不去面对现实。他不是明白自己已经失去阿浮,只是这回是要他亲口承认:“她也曾这么说过,希望死在我最爱的时候,可如今我依旧深爱着她,是她不要我了。”

    其实失去一个人的那天,往往不是最糟的,至少你会悲伤愤怒,能倾泄悲痛,真正难以煎熬的是,那人已经离去的日子,你周身无无时无刻不再告诉你,如今只留你孤身一人,孑然面对往后余生。

    恭敦老亲王得知崇德帝到宫门处,亲自迎接一人入宫,握紧手里头有不少最近调查到的事,心里隐约猜测是柳太后。

    他还以为她会继续待在万佛山,这辈子都不在出来,没想到还是因为帝王的事露于人前。

    临福见到恭敦老亲王着人进来伺候,换了身绛红色袍服,就是连身上各处都仔细检查是否有差错,彷如让他梦回当年,老亲王夺嫡之时,那时恭敦老亲王还是恭敦王,也是如此小心谨慎,夺嫡众位王爷都是如履薄冰,哪怕是呼声最高的老亲王,也是不敢踏错一步。

    如今再看恭敦老亲王严谨以对,他心里都不免紧张起来,出声问道:“王爷这是要进宫?”临福开口就是公鸭嗓,再细看端看他眼角唇角有褶皱的脸,以及处干净利落没有胡须的下巴,得以知晓他并非普通侍从。

    “你要不要跟本王见见旧人?”

    临福抬眸望着恭敦老亲王,瞧见他眼底的喜色以及跃跃欲试的神情,没来得及细想恭敦老亲王所言故人是谁,就不自主地颔首点头。

    下一秒恭敦老亲王就背手出门,他连忙迈着步子赶紧追上去,不过年事已高他身体没有主子好,所以看上去比头发全白的恭敦老亲王还要吃力些。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临福一直在心里猜测恭敦老亲王所言旧人到底是谁,又是谁能让恭敦老亲王能有如此兴致。

    当年那些王爷夺嫡过程中,落败的下场都不怎么好,还活着也是圈禁的下场,可是至少当时老亲王离开京城,四处游历山川江河时,那些兄弟都还在世。

    他曾经亲耳听到老亲王道:“虽是为了那位置争得你死我活,可谁和谁不是兄弟手足,还不是大家一同长大,南书房上学,武场骑马射箭? ”

    这么些年那王爷们接连去世,老亲王在外听闻消息总是不免落寞,大概是因为与自己留着相同血的人越发少,可因着他曾经身份敏感,是以哪怕是那些兄弟死前,他也相见兄弟最后一面,依然是没有想过归京,直到先帝驾崩他。

    可是,所有故人都相继离世,最后只剩下他家老亲王,如今还能有哪位故人值得老亲王郑重以待?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不得善终(二更)……

    崇德帝得知恭敦老亲王进宫, 下意识反思近日朝堂上的事,并没有事情发生,可恭敦老亲王不会无缘无故入宫, 他道:“母亲若不先行去乾清宫后头转转,儿子瞧瞧老亲王入宫所为何事。”会这般提议也是因为柳太后从不在人前现身,崇德帝怕她会不习惯面对外人。

    柳太后瞅了眼自家儿子, 倒是瞧见方才宫人提起恭敦老亲王进宫求见,那瞬间他露出的紧张, 笑道:“他是专程见我的。”

    崇德帝剑眉微蹙:“皇伯怎么会知道母亲入宫, 皇伯知道母亲?”他就连恭敦老亲王几时晓得的都不知道。

    提起这位老亲王, 柳太后也是有些追忆的神色, 她握住崇德帝的手:“他是恭敦亲王, 顺康爷最得意的儿子,连你父皇都颇为钦佩的兄长, 到如今才猜到是我,已经算迟的了。”柳太后似乎是全盘回答了崇德帝的问题, 可实际上她说的话还是在避重就轻。

    “我能单独见见恭敦老亲王?”故人见面总有话要说,更何况柳太后怕恭敦老亲王见到她太过惊讶, 让崇德帝猜到内情, 当年的事情很多都是他不知道,柳太后也不欲让崇德帝知道。

    “自然是能的, 母亲想见谁,儿子都能下旨让其入宫。儿子唤宫人准备晚膳, 等下也让恭敦老亲王留下用膳。”明知自己母亲有事隐瞒,他也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若见着从前的人能让她高兴,他真能下旨把他母亲认识的人都请入皇宫。

    “行, 去吧。”柳太后瞧着崇德帝眼里浮出笑意,她哪里还不知道他打的主意,不过是想把恭敦老亲王留下,窥探里面的隐情罢了。

    柳太后并未阻止崇德帝的行为,过去的事她无法释然,可这辈子她过去大半,能不能跨过去已经不重要了,但不能让那些事困扰她孩子一辈子,或许他自己亲手调查到的真相,远比从她口中说出,让他更加容易接受。

    恭敦老亲王由苏全福领路,往乾清宫正殿而去,他以为自己会先要拜见帝王,才能见到柳太后一面。

    他没想到步入正殿,见到的却是着宝蓝色绣金丝衣裳的妇人坐在上首,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头上却并未有过多装饰,她身上的雍容华贵是自内而外,不靠任何外物点缀衬托。

    柳贵妃也在看恭敦老亲王,她眼角露出笑意,也带起几抹细纹,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恭敦老亲王微微佝偻的背上,能看出她眼里的不忍,时光当真是最可怕的东西,眼前人是当年风华正茂、人人敬仰的恭敦王。

    柳太后给恭敦老亲王福了福身,低声喊道:“二哥。”仿若当年她给他行礼,这些年从未改变。

    “担不起。”恭敦老亲王没想到柳太后还如二十多年前般,他赶紧将人扶起,叮嘱道:“如今你是大秦太后。”

    柳太后笑了笑,当年他是皇家贵胄、宗族贵女所瞻仰的大哥,意气风发的儿郎女郎都是怕他,又听他的话,他亦是总会对下面的弟妹们谆谆教诲,如今见到柳太后还如当年,他也不由搬出那幅说教。

    有了那么些熟悉的感觉,柳太后抬眉说道:“如今只有你我,自然只论家礼,二哥应该晓得我最不喜那些繁琐礼节。”她不在乎太不太后的名头,恍然见到故人,似乎是让她想到当年,她还是女儿家时那段无虑时光。

    柳太后亲自搀扶着恭敦老亲王坐下,哪怕她是帝王生母,是大秦皇太后,在老哥哥跟前她还是表现出应有的尊重与礼节。

    恭敦老亲王见此无奈摇头,只好坐在她对面,道:“你还是没有变。”

    “没有变的岂止是我,就是皇宫里也没有多大变化,更当年相差无几,就是这些年都没有进过宫,再到皇宫里转悠,也不会在里头迷失。”

    恭敦老亲王沉默了瞬,才接着用已经苍老的嗓音继续开口:“此前,我还不知他藏的人是你,难怪他至死都不敢告诉我。”

    恭敦老亲王口中提的“他”,就算不点明道姓,两人都知是谁。

    但是如今斯人已逝,似乎再骂也没多大用处,顶多把都不再年轻的身子气坏,然后早日去见他,不过显然两人没有想那么快见他的意思,彼此默契的没再提他。

    恭敦老亲王忽然问道:“嘉羡可知是你?”目前从他调查到的看,嘉羡是比他知道得多,毕竟先帝在位时期,他就不怎么回京城,而嘉羡仗着与先帝一母同胞,留在京城任性妄为都没人管住她。

    “不知。”话音未落,柳太后就笑着继续说道:“她只知道柳贵妃还活着,在万佛山上潜心礼佛,但不知道柳贵妃是我,若让她知道大概会被气疯吧。”

    “难怪她半年前还离开京城过一趟,那时她是想去万佛山找你?”

    “嗯,不过万佛山自我住进去后,就已经让先帝将整座山封锁,她只能到万佛山山下,里面她进不去。”

    恭敦老亲王与柳太后闲聊许多,大概都是如今京城还有哪些熟人,亦或者是聊聊当年的那些事。

    临福一直在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