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谢玉钳制住杜浮亭纤细手腕,谨慎地压低了声音说话,这里终究是牢房,保不齐墙后面就有人暗中观察,到时候怎么走露的风声都不知道。

    杜浮亭趁着摆出酒菜的动作,低声询问道:“到底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落得如此下场?”她仔细观察着谢玉的神色,试图从他脸上瞧出一二,倘若真的是因为她,那或许她也不应该这么藏着掖着。

    “不用多想,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也不用担心。我到现在也就脸上也有伤,身上都没有动过刑,他们不敢对我用私刑。”谢玉如何会告诉她真话?

    他了解崇德帝,也了解杜浮亭。

    若是杜浮亭知道都是因为她,恐怕她会为了保全他自投罗网。

    如今听她所言,她不知道内里缘由,就证明崇德帝并没有找到她的容身之所,或者说崇德帝不着急找她。

    如此,事情就还有转圜之地。

    杜浮亭听到这话只能点头,不想耽误过多时间,连忙道:“未央应该还有话要跟你说,我出去等着你们。”

    可是谢玉闻言不肯松开杜浮亭手腕,眼里关切不容忽视,他厉声道:“我没有别的话要同未央说,你不要乱出去,地牢不比别的地方。”就算要说也不是在这种情况,谢玉是真的怕杜浮亭遇到危险,哪怕是这里的狱卒,也是不能相信的。

    转而谢玉斜眸望向未央,警告道:“我让你跟在她身边,不是让你带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要知道若是她让人发现,我所做的都前功尽弃。”

    未央撞上谢玉的目光,看出他眼底的紧张和对她的警告,瞬间就无法可说。

    她将杜浮亭引到这里,确实是带有目地的,因为如果有人察觉杜浮亭的踪迹,那些人的注意力放到杜浮亭身上,谢玉才会因为不想她受伤害,谋划如何出狱,就像他如今不肯离开是因为想保护杜浮亭这般。

    “快走吧,不要停留了。”谢玉视线扫过杜浮亭的手,就在说话的短短时间内,她的手已经好机会抚过她的肚子,再想起梦里的事,似乎知道这孩子终究和他无缘,他嘱咐道:“眼下好好保重自己才最重要,我只要你知道,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出事。至于我……皇上不会伤害我,放心吧。”

    杜浮亭愣愣地看了眼谢玉,他似乎就没有提及过,唯一提起他的话,还是为了让她安心。

    谢玉不管杜浮亭心里如何想的,他没让杜浮亭和未央多停留。这毕竟是地牢,且不说关押过多少罪人,就是里面陈旧不堪、阴寒潮湿,普通人都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还是身怀六甲的孕妇。

    也幸好她们没有过多停留,因为就在她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辆马车低调地从宫里驶出停下监牢外。

    崇德帝身上裹着黑色斗篷,身上都掩藏在黑暗之下,只露出白净的下颌。

    他刚踩着马凳下马车,暗三便去敲响了监牢大门。

    还是给杜浮亭等人开门的狱卒,一脸横肉的狱卒听到这么晚还有人敲门,脸上露出不耐烦神色,经年待在牢狱之地,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煞气:“谁啊在这儿报丧呢,催命的敲,真当监牢是你们的家!想进就进想出就……”

    他瞥到苏全福手里皇家令牌,表情顿时僵硬住了,就连话都全部停喉咙里,“您、您请进。”狱卒连忙开门将人请入内,额头上已经有汗珠滴落。

    而崇德帝忽然眉头皱了皱,鼻尖闻到股熟悉的香味,不是他在乾清宫点燃的薄荷熏香,刻意营造出来的熟悉,而是他曾真切感受过的,那人身上的香味,崇德帝脸庞掩盖在斗篷之下,可是忍不住环顾四周寻找那人身影,似乎想证明自己鼻尖萦绕的香味不是他的幻觉。

    他顺势抬眸看了暗三,暗三见状询问看守牢房的狱卒,“刚刚有谁来过?”

    地牢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按规矩说是严令禁止任何人探监,顶多只能从外面送些吃的喝的,被褥床单之类的。除非罪犯从地牢移交到上面的普通牢房,才能有和普通牢房罪犯受家属朋友的待遇,但哪怕是普通牢房,也不是谁想探监就能探监的。狱卒私下放人入地牢,违反规定,轻则丢掉职位,重责法杖伺候。

    他低头说话吞吞吐吐,不敢把事情说出来,更加不敢说自己收了银子。

    暗三拿起手中的剑直指狱卒,抬手就是削去了狱卒手臂上一层肉,他眸中闪过浓浓地杀意:“说!”

    狱卒疼得直接朝面前的人跪下,差点就要昏死过去,连话都说不出口,还是他后面的狱卒扶着他,“是,是谢统……谢玉的朋友想送些东西给谢玉,送完就离开,加上他们手里拿着锦衣卫的牌子,我们就将他们给放出去了。至于长什么模样,他们浑身上下包裹掩饰,头上带着锥帽,我们着实是没看清楚,只知道一人瘦高,一人身材臃肿,都是锦衣卫的大人,我们也不敢问。锦衣卫是最不能招惹的存在,更何况打头的那人看着就不好惹,还敢动手打人。”既然脸都没让人看见,那像是瘦高、臃肿,也是可以装扮出来的。

    崇德帝几乎可以确定比他先到的那两人当中,有杜浮亭的身影,也就是说就在他入牢房前,几乎是与杜浮亭擦肩而过,这是她离宫之后,他离她最近的一回,崇德帝下意识要追出去。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出事(一更)……

    苏全福扫了眼跪在地上的狱卒, 他们这是要把问题全都推到锦衣卫身上,他们自己倒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苏全福尖细着嗓音, “锦衣卫再不好招惹,他们是替皇上办事,你们奉命看管谢统领, 难道不是在替皇上办事?失职就是失职,还没胆子承认!”

    苏全福的声音让崇德帝回神, 硬生生止住脚步, 他在黑色斗篷下扫了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栗的几名狱卒:“先去见见谢玉, 这些人违反规定,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说完, 崇德帝到底无法放心杜浮亭,给暗三使眼色让他暗中查看杜浮亭情况。

    再说杜浮亭这边, 她刚坐上马车,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了, 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放松,如今稍微松懈额头就有些泛疼, 连带着她的肚子似乎也有疼, 她只能尽量叫自己的情绪平复。

    “先别回去,走趟春济堂。”杜浮亭对腹中孩子的看重高于所有, 感觉到不对劲就要去看大夫。

    未央这回不敢再迟疑,也是怕杜浮亭腹中孩子出事, 若是她真的有三长两短,恐怕谢统领不会原谅她。

    而暗三是看到杜浮亭往医馆而去,马车内的杜浮亭费力把身上衣物脱去,露出里面正常的衣裳, 可是腹中着实难忍。

    这时候已经接近亥时三刻,基本上门户已闭,就是医馆也不例外。

    医馆掌柜披着外套开门,看杜浮亭挺着大肚子,实在是腹痛难忍,忙道:“先进来休息休息,两位老大夫恐怕都睡下了,只能喊裴小大夫过来,您看可行吗?”春济堂有坐堂老大夫,可并不在春济堂过夜,两位大夫住的地方离春济堂还有两三条街远,请回来来回得耽误不少时间,幸好裴小大夫一直住在这里,晚上周边有人小痛小病都是裴小大夫医治。

    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未央都没听到掌柜说的是谁,连连低头:“行的行的,劳烦掌柜的赶紧把大夫请来。”

    裴衍已经穿好衣物到了堂间,看到是杜浮亭和未央还怔了下,上前就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杜浮亭摇了摇头,把手伸出去,弱弱地出声:“肚子有些疼。”

    裴衍目光落在露出的凝雪皓腕上,裴老大夫给人把脉从不讲究,在女子手腕上拿方绢帕遮盖,一是在裴老眼里病人是病人,无男女之分,他自己不在意这些,二是他在这片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专给普通人看病,那些普通人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可是裴衍毕竟是青年男子,哪怕周遭无人会责怪他给女子把脉,不拿绢帕稍加遮挡碰了女子肌肤,但他知道自己年轻,所以为了避免争端,遇到稍显年轻的女子妇人还是会特别注意,方才出来的匆忙忘了。

    裴衍暗暗道了声“得罪了”,才在杜浮亭对面落座给她把脉。

    “我的身体应该没有大事吧?”

    裴衍代替自家师父裴老大夫,帮杜浮亭诊过回平安脉,师父是叮嘱过他,杜小娘子身体比旁的孕妇虚弱,但当时他把过的脉象并无不妥,如今脉象紊乱、不稳。

    看着杜浮亭紧张局促不安,他替杜浮亭扎了几针后,实话实说道:“小娘子是心神太紧张动了胎气,放宽松心情,平日还是不要太操劳,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该休息,大人也该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其实不能说杜浮亭心态不好,她已经算是裴衍见过心态最好病人。平常极听从医嘱行事,不管是让她走动走动,整日待在屋里安胎于孩子母亲都不太好,还是让她吃该吃的膳食,她都会乖乖照做。其实按照这么养下去,顺利生下孩子其实是没大问题的,只是如果按照这么折腾下去,可能这胎是白养了。

    不过身为大夫这些话出自他口,势必让病人更加焦躁不安,尤其是他瞧着杜浮亭那么听大夫的话,于情于理他都无法说出明知道加重她负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