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眼里闪过希冀,只是想到李家那群人,想到自己生母,她的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下来,许多事情不是她们想就可以做到的。她素来是小心谨慎惯的人,并没有做出头鸟,低着脑袋没有把话说出口,但是并没有急匆匆拒绝。

    崇德帝似乎知道她的顾虑,没有过多为难她,这种事情哪里能一蹴而就,摆了摆手让淑妃出去。

    淑妃垂首领命:“臣妾告退。”走到门口就要出书房前,她皱着眉往回看,只见坐在御案后的男人,正微低头勤恳批阅奏折。

    李兮雅哪怕回到自己宫里,心底也并未放下帝王跟她说的那席话,眉间微微蹙起,心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们都知道帝王生性寡淡,只在有和淑皇后面前才露出几分情意,中间帝王与和淑皇后闹别扭,曾短暂的出现过一个杜月满。但自从和淑皇后逝世后,帝王就没有踏足过后宫,杜月满亦是低调行事,如果不是这回突然知道她出宫,她们可能都快记不起还有这么个人了。

    她们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否得宠,是否被帝王临幸过,更清楚当初和淑皇后葬身火海,帝王曾将罢朝八日,那整整八日都将自己锁在麒麟殿谁都不见。

    淑妃清楚后宫女人的心理,有时候不是她们不知道帝王对和淑皇后情深,只是心里总期盼着和淑皇后已死,帝王能走出对和淑皇后的感情,着眼后宫其他人,不管是她们当中的谁都行。

    就像当初杜月满横空而出,这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突然破开一处冬,犹如破除了和淑皇后的独宠般。

    她们为多了个女人担忧,但心里更多的是欣喜,自觉自己终于有机会,毕竟有前人将湖面砸出冰洞,也代表着她们能有机会,在其他地方破湖面,见到里面淌着生气、漾着波纹的湖水。

    只是杜月满并没有如她们所想,得到帝王恩宠,按照如此发展下去,或许以后她们都不会有宠,得以出宫当真成了她们都另一种选择。

    是跟历代帝王后妃那般一辈子待在深宫,还是如崇德帝所言领恩出宫,这两个选择就摆面前。

    前者衣食无忧、锦衣玉食的活着,可是得困于后宫一辈子,此生可能都不会得到宠幸,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后者能出宫得到自由,甚至可以另嫁他人,但是要面对的不简简单单只是流言蜚语四字,也不是谁都敢娶从后宫出去的女人,但自由二字对于囚困在深宫的人诱惑太大,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拘泥世俗的人。

    她娘亲出自青楼,后来又是外室,再后来她入宫,换她娘亲入李家做姨娘的机会,这些年她比大家千金、闺阁姑娘见识的外界人心险恶更多,如果她出宫她至少能不叫自己饿死。

    当初她答应入宫一是为了还她娘生养之恩,二是她看见她娘眼里的希望,虽说她瞧不起男女情爱的,但至少那是她毕生追求的。

    以前她只想好好在深宫活下去,如今她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她想要的,为之追求的东西了。

    淑妃拧着手里绣有雏菊的帕子,她的心不停地跳动,直蹿到嗓子眼,身边伺候的侍寰瞧出她额间竟然冒出细汗,还以为淑妃生了病,慌张的出声:“娘娘可是感到不舒服,怎么就出了虚汗?奴婢这就请太医来瞧瞧。”

    李兮雅顺势拿帕子擦了擦额角,果真是有细汗,也不知道是紧张兴奋,还是害怕才蹿的汗,但刚从勤政殿见皇上,就请太医不大好,她连忙收敛情绪,道:“本宫歇息会儿就行,若是谁寻本宫就说本宫乏了,有事儿明儿再谈。”

    宫里那群女人知道她见到皇上,肯定会着人前来打探,她还得仔细想想怎么措辞,将皇上的意思不着痕迹的透露出去,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才行。

    而在勤政殿书房的帝王,再得知淑妃离开后,转头暗卫给宸妃送消息,夸她事情办得不错,再接再励。

    谁都不知道宸妃是崇德帝放在后宫里的人,就连宸妃那番话,都是崇德帝刻意下的引子,包括刻意让人知道杜月满得恩典出宫。

    若他想让杜月满悄无声息消失,不引起波澜,大可以制造杜月满病逝,或是意外身亡的假象,然后再让暗卫偷偷带她出宫,而他却选择让苏全福送她出去,没有故意隐瞒任何人,在所有人心里种下颗种子,只待哪日生根发芽。

    宸妃额角抽了抽,面上谢恩,实则不断在心里吐槽帝王,每回夸奖必然有更难的任务交到手上:“谁能理解我啊,能把事情办好非我本意,实在是因为受够宫里的日子了,感同身受罢了。”

    自入宫后她深刻的感受到,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句话,先前和淑皇后娘娘在世时,她得替帝王拦下献媚的女人,还得替和淑皇后解围,最重要的是这事还不能叫任何人察觉,不能让旁人晓得她是皇上安插在后宫的人,不能让和淑皇后知道她暗地里帮衬她,天知道她当初多懊悔初不该接这份差事。

    但想到那女人将她母亲气死,霸占她母亲正妻之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她能让她和她女儿进宫,看着她们给她磕头行礼,心里还是畅快的,如果能早日出宫折腾那对母女就更好了。

    第92章 遣散后宫

    淑妃确实倒是聪明人, 知道崇德帝不喜后宫妃嫔,欲遣散后宫,但是她的顾忌要比宸妃多, 是以这件事经由她的手,怕是不能将圣意传递给其他妃嫔,故而崇德帝才叫宸妃暗中搅动风云。

    他原是想将阿浮接入宫, 让她们明白她们留在宫里并不会如愿承宠,反而会蹉跎一辈子, 再谈遣散后宫之事, 不过阿浮不肯随他回宫, 他便只好着手将后宫遣散之事。

    这事无法准确的传入后妃耳中, 但不可避免地让柳太后知晓, 她闻言眼皮都颤了颤,宫中后妃几乎都是出自世家, 岂能容他随意胡闹。

    柳太后让人将崇德帝请回乾清宫,双眸含着愠色看向他:“你是大秦皇帝, 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不是贩夫走卒, 如今竟然想遣散后宫, 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崇德帝神色未变,低头道:“母亲不必为此忧心, 儿子自然明白,当年选秀纳妃并不是儿子本意。”若不是嘉羡大长公主为了让薛温尔登上皇后之位, 也不会和其他世家合议举荐选妃,那些世家未尝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合力推动此事,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利益交换而已。

    “你是我生的, 我怎能不担心。”柳太后叹气摇头,不管当初他愿不愿意,眼下有不可争辩的事实:“她们已经入宫,是大秦皇帝的后妃,虽说大秦民风开放,不反对女子再嫁,夫妻相处不睦可以和离,但是她们不同于普通女子。自入宫她们就打上了皇帝女人这个标签,你将她们送出宫去,哪怕她们想再嫁,你开恩准她们自行婚嫁,也没有人敢娶她们,她们要受到世人非议,甚至连家里人都恨不得她们死。”能容她们一条命在庵堂活过一生就是最好的结局,更可能的是让她们守住清白而死,若是她们再嫁,光世人的白眼和唾沫星子都够淹死她们。

    当年先帝铸造锁雀台给她住,那些人不知从哪里得知她是二嫁女进宫为妃,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纵使先帝不叫人传她耳里,那时候他还是手握朝政大权,稳坐帝位之时,可哪里又真能堵住悠悠众口。

    如果当时他们晓得她的真实身份,恐怕不止骂她几句寡妇勾引帝王,该逼着先帝亲手杀了她。

    “她们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女人,出嫁前靠父兄养着,半分苦楚不曾受过,入宫位分在那儿,宫里日子亦是不用自己操心,放她们出宫她们怎么活?回家还得靠父兄过日子,他们的话她们不敢不听,有‘孝’、有‘规矩’压在头上她们也不能不听。”柳太后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崇德帝,她说这番话的目地也不指望劝服他,就是想告诉帝王:“你得替她们谋条活路,这是你的责任。”

    柳太后因着自己的遭遇,更能与女子共情,崇德帝要这般做,最先过的就是她这关,这世上能为女子发声之人寥寥无几,她不得不做这人,还得小心翼翼维护儿子与自己的感情。

    他是极为聪明之人,瞬间明白柳太后的顾虑,不忍看着她为了自己为难,低头道:“是儿子欠缺考虑。”

    他原是想让她们归家,宫里出银子赡养她们至终,如果有想改嫁的,他下旨赐婚,可太后的话他不得不考虑进去。崇德帝眼神暗淡了瞬,不过转眼即逝,脑子里转过其他的法子。

    “若届时她们不想出宫,就按照份例在宫里好生养着,若有想出宫且有能力活下去的,叫她们自己能扛事,儿子再放她们出去,想自立门户也可,如此不必顾忌她们的母家,可好?”确实强行放她们出宫,她们自己立不起,也是害了她们,还不如将人留在宫里当金丝雀养着,这就是现实。

    安了柳太后的心,陪她聊了聊旁的事,帝王才离开乾清宫,转身又回到勤政殿,柳太后心里拿捏不定,帝王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他方才说的话,只能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叹气。

    念善见到柳太后眉头紧锁,面容暗含愁苦,并未因帝王的许诺而放松,只能劝慰道:“娘娘的话皇上必然听进去了,且先放宽心。”

    柳太后点了点头,要是皇帝没能听见去她那番话,恐怕到时候只有杜氏说了才管用。

    他那点心思谁看不透?

    为了日后杜氏省心,动了遣散后宫的心思,往后宫里再没别的女人添麻烦,也叫杜氏看看他的心意。但她明显看出她那傻儿子还没将两人关系修复好,杜氏会假死出宫,想必性子比一般女子刚烈,自己选择的路,不一定会肯回头,只怕到时候她那傻儿子白忙活一场。

    如今杜浮亭能对崇德帝和颜悦色,理由很简单,她需要帝王帮她找杜家人,而崇德帝心里清楚这点,每回到银枝巷都会带一两点消息过去,但从不透露太多。他让人从杜泽带杜母离开杜家开始调查,三年将近四年时间发生事情,能够让他轻易的在两人间找话题,借此机会好好缓和关系。

    杜泽提过想见阿浮,他私底下打探到了阿浮暂住的地方,可是却被帝王挡了回去,甚至得了崇德帝的警告。

    崇德帝不希望阿浮和杜家人接触,他不能让阿浮再受到伤害,“阿浮和杜月满站在一块儿,都无需多想就知你母亲会一味偏袒杜月满,你能保证阿浮不受伤?”

    杜泽保证不了!

    哪怕杜月满现在回到王氏身边,积极照顾王氏起居,安抚王氏情绪,争取她早日恢复健康,可是受过的创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