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把每一步棋都装在心里,他不觉得自己会输,可是现在,他却产生了难言的犹豫。

    不是怕自己做不好,而是怕自己做得太好。

    “我想等等,”他突然冲着严郡的背影说道,“我想等他打败两个人再出场。”

    不用解释,严郡也知道少年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你的挂碍,我也不可以。”

    周晋不动声色,藏起自己的私心:“你不觉得,你越晚在那些人面前失势,我们赢到最后的可能性就越大吗?”严郡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周晋会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能为自己的目的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至少说明,周晋也多少学到了在这个世界里游戏的守则:他不会意气用事。

    ——尽管这个借口浅显而差劲,他真实的目的避不开严郡的眼睛。

    严郡不回答,周晋就试探着再进一步。

    他走到严郡面前,微微抬眼仰视他的眼睛,在面无表情的时候,周晋脸上褪不去的成熟痕迹和他眼里欺骗性的天真干净有着最强烈的反差,让人既觉得他是可信赖的,又觉得他是可疼惜的。

    这是周晋为自己准备的武器。

    在赌桌上未必用得到,但用在严郡身上说不定有效。

    “万一以后两眼一抹黑,我可没把握能帮你赢下这场‘豪赌’,到时候,这个账算你头上还是算我头上?”周晋耸耸肩,故作无奈道。

    严郡波澜不惊地错开身,朝门外走去:“祝你不是今天第三个输掉的人。”

    他们在顶层的大赌厅里开局,六百多平方的屋子里,今天塞满了观赛的人。

    混杂的香氛把房间里不够流通的空气渲染出一股甜腻暧昧的情调,现在闲逛的、谈笑的人里,看不出谁会是接下来坐上赌桌和多罗尔对局的人。

    周晋独自站在窗前,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梅菲斯特的景象,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如此完整地看过自己苟且偷生的这座城市。

    “墙”和墙后面的肮脏破败被精妙地挡在视野之外。

    也许是某处高楼与高楼之间狭窄的阴影,也许是郁郁葱葱的树荫底下,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但对于多数人来说,它不在任何地方。

    它是不存在的。

    门口起了喧嚷,周晋回头时恰看见严郡和多罗尔并肩走进来,周围有许多慕名而来者簇拥。

    早他一步,严郡已经看向他了。

    他们的目光在人潮中短暂相接后分开,周晋内心一阵战栗。

    赌局很快开始,头两个自告奋勇的人来去得很快。

    多罗尔只需要动用一点点计谋,就能顺利骗取他们的好胜心和贪欲,引诱他们信心满满地把大笔钱财拱手送上赌桌,却丝毫不清楚其实早已走进了残忍的陷阱。

    周晋在旁边看着,知道多罗尔选取的时机都在严郡的局里,当所有人都惊叹于他稳定高超的赌技时,严郡像是一个牵线的演绎家,享受了最隐秘也最盛大的名望。

    第二个人灰头土脸地溜下赌桌时,陪严郡坐在一旁观赛的人面带谄媚地向他耳语了两句。

    不知道严郡其实有否听到那人说的什么,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掠过周晋。

    周晋明白了那一刹那传递的信任和鼓励。

    他胸口滚烫。

    现在,是时候把严郡的名望击碎一次了——用他亲手教会他的一切。

    周晋坐上赌桌,几乎是同一时刻,多罗尔记起了他。

    “噢,那场音乐会。”

    他用英文说道。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

    周晋也用英文回答。

    他恰当地流露出一点成竹在胸的狂妄,多罗尔看着他唇畔略带挑衅的笑意,突然没来由地心生一种照镜子般的恐怖感:眼前这个对手像是把他的特质全都复刻到了自己的身上,眼前如同坐着一个长相完全不同的自己,却又不完全是自己——那种熟悉的自傲总让人觉得像是套到周晋身上的壳子,在壳子底下,隐约露出的残忍的獠牙,才更让多罗尔心惊。

    “perflop(翻牌前下注)!”荷官宣布,并在两人面前分别放下两张牌,然后举起手,示意双方下注。

    多罗尔掀开牌的一角扫过,神色无波,显然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周晋也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牌面,估算着合适的时机,让自己皱眉的一瞬间恰好落入多罗尔的视野中。

    他没有多罗尔那样多的经验,所以他要抓稳每一个引诱对手上钩的时机。

    多罗尔推了一沓筹码进押注区,七万美金,和前两局一样,是额定大盲注的七十倍。

    他一贯以这样的方式,向对手“致敬”。

    “跟。”

    周晋说着,也押了七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荷官放下手,切掉一张牌后,在公共区里放下三张:“flop(翻牌下注)!”她道。

    公共牌是桃心六、方片八和方片九。

    多罗尔似乎是特意关注了一下花色,旋即遗憾般地摊了摊手。

    周晋知道,这一局的眼已经出现了:多罗尔正在误导对手,自己期待的同花顺并没有出现。

    按正常推测,他准备凑的同花就应该是方片,而周晋知道,自己的牌里“恰好”有一张方片十。

    ——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局很可能反过来由周晋做成同花顺,即使不能,他也能用一般的顺子“吃”掉多罗尔。

    这样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拒绝这个诱惑,提高押注几乎是必然的。

    果然,在摆出这副姿态以后,多罗尔选择了继续押七万,他蛇一样的眼睛盯住周晋,等着羔羊走进虎口。

    周晋手一压牌,不动作了。

    “过。”

    他淡淡道。

    多罗尔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脸色旋即僵硬起来。

    “turn(转牌下注)!” 荷官麻利地再切一张,发出公共牌区最后两张牌。

    周晋捕捉到,趁着切牌的空档,她巧妙地置换了两张牌的顺序,让那张原本夹在中间、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局当中的牌变成了将要出现在公共牌区的最后一张。

    倒数第二张翻出桃心十。

    悬而未决的命运,周晋想,越是逼真的局面,越容易让人上当。

    转牌圈是下注的最好时机。

    多罗尔沉思了一下,将这一注减到了三万。

    他在等着周晋防线失守。

    周晋故意顿了一顿,明白自己其实已经让多罗尔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被动。

    他推出两沓筹码,一共十万。

    “加。”

    他看着多罗尔的眼睛,说道。

    “river(河牌)!”荷官将那张换出来的牌放进了公共牌区。

    是桃心九。

    第17章

    看到最后一张牌出来,多罗尔等待周晋反应的神色就可见地热切了许多。

    周晋知道,这就是趁热打铁迷惑对手的好时机了。

    他故意夸张地推开牌,咬牙骂了一句shit。

    周晋选择了过牌,本轮不下注。

    多罗尔露出胜利在望的得意表情。

    两人公开手中的底牌,周晋拥有一张方片十,一张梅花q;而多罗尔的正巧是桃心七和八。

    如果这一局没有靠出千换出桃心九,公共牌里只要任意翻出一张j,周晋就能嬴下多罗尔,事实上,在转牌圈过后,他也的确是为了让多罗尔有这样的错觉,才演了一出以为同花顺不可能出现的戏。

    “lucky.”多罗尔装模作样地客气道。

    周晋闻言,心底泛起一阵冷笑:的确,这是多么“凑巧”的幸运啊。

    趁着荷官洗牌,围观的众人都开始讨论上一局的情势时,周晋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像邀宠的小孩一样偷偷望了一眼严郡。

    发现后者也正看向自己,不动声色,状似正专心聆听身旁人们的谈话。

    他们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那些隐秘的动作甚至不可能被谁捕捉到。

    但周晋知道,严郡微微朝左侧头的动作,以及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其实都是对自己的称赞。

    十七万,周晋在心里计算着,还差一点点——自己至少要“输”给他三十万。

    但是要徐徐图之。

    他和严郡打算赌的,不是多罗尔摆上台面的这几百万,而是作为赌徒千金难换的冷静头脑,还有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见之难忘的一个彩头。

    从第二局开始,周晋把多罗尔拖进了沼泽般的鏖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