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局不是严郡做的——他们已经不相信他了——只能拿到一些不知真假的信息,也难保是赌场有意放出风声,为了钓严郡的同党的。

    但想要引蛇出洞的人,总归会在洞口摆一块真正的肉。

    只要是肉,即使上面淬了毒,周晋和严郡也敢咽下去。

    这场是真正的赌,筹码不是赌桌上的七亿美金,而是决斗时,在丧命以前把对手击倒的那百分之五十可能性。

    无数双手正把筹码扔进押注区,无数人正随着象牙球滚动的趋势,撞大运地把自己的欲望和美梦,押进各种各样的命运里。

    周晋死死盯着轮盘上的每一点变化,估测象牙球的重心,身边的人不断下注,而他依然在寻找时机,他在脑海里过滤着每一种能想到的策略——他要赌的,是自己能看准那个为他准备的“饵”。

    轮盘是最容易出千,同时也最难破局的赌法。

    无怪乎那些人要选这个来终结红骑士的传奇。

    严郡整理衣装,走进顶楼从不对外开放的那间屋子。

    里面空空如也,有一个人在等他。

    在同一层,隔壁屋子里,这个人曾陪他一起看了周晋闯入人们眼球的第一场赌局。

    当着他们的面,周晋完美拆破多罗尔的局。

    那晚的酒会上,这男人和严郡说,我希望是你真的出错了,而不是别的什么。

    ——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黑帮的领袖。

    “如果你告诉我,红骑士到底是不是你的人,我大概可以为你省去今天的麻烦。”

    男人说道。

    “他针对我们所有人,这一点你早就看到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的。”

    严郡重申。

    那人耸了耸肩,拿起他的左轮手枪。

    “外面在玩轮盘,”他说,“不管红骑士是不是你的人,今天他都输定了。

    我对你的答案其实已经没那么关心——现在我更有兴趣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这一局轮盘会怎么结束。”

    他打开弹夹,给严郡展示里面的一粒子弹:“规则很老套,二十轮,看看用你的命能不能玩出一点新花样。”

    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了。

    周晋心里有了两个选择。

    他看到了引诱自己上钩的“饵”,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一个纰漏。

    因为象牙小球的重心被他们做了手脚,这原本是为了出千用的,但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千术失败了,小球就将正正好停在14上。

    并且只会是14。

    押单个数字,要是押中了,代表着能够赢回三十五倍的赌金。

    赌场的人就此功亏一篑。

    这概率微乎其微,然而的确是存在的。

    要不要冒险呢?周晋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几乎是惯性一般地越过人海,看向场外。

    眼前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人站在熟悉的位置。

    周晋猛然间意识到,灯塔已经不在了,在夜色最浓稠的时候,在最后一程暴雨和海浪的航道上,他得自己走下去。

    去拯救他的灯塔。

    想起严郡,周晋想到,冒险好像总给在给他带来好运。

    第一次他冒险相信严郡,才用这个“撒旦之子”的不祥人生,去体验过这世界肮脏的浮华之外真诚干净的幸福;第二次他冒险下注嬴那三十万,在那堵代表着耻辱的“墙”外面,吻到了他爱的男人。

    就算是迷信呢?——迷信他也认了。

    轮盘越转越慢。

    赌客们已经押注离手。

    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晋笑起来,觉得自己抱定了赴死的决心,把七亿全部押在数字14上。

    轮盘慢慢停下了。

    “第四轮。”

    顶楼,那男人再次转动左轮手枪,对准严郡:“祝你好运。”

    他说。

    严郡闭上了眼,在心里描摹周晋的模样,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不要怕,祝你好运。”

    男人扣动扳机。

    枪声响了。

    那一天里有两件事,和席亚一起穿过梅菲斯特的大街小巷,逃离这座城市时,周晋不停地回忆起来。

    而后每每想到那一天,他能记起的好像也只有这个场景。

    第一件事,是开始轮盘赌以前。

    大厅里人很多。

    轮盘这么刺激的东西,玩家之一又是红骑士,人人都想来看一看。

    嘈杂的声音连成嗡鸣一片,周晋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他看见了严郡。

    严郡一身黑西装,独自一人走进来,周晋能确定,虽然相隔人海,严郡一定还是在第一眼就看见自己了。

    他的目光和步伐都没有停留,很快朝着另一个的方向走去,周晋用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严郡蓦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严郡抿着嘴唇冲他笑了笑,双手放在西裤口袋里,像初见时的样子,但和那时不一样,今天的他目光热烈,是全心的信赖,也和那时不一样,周晋没有慌张逃跑。

    那是最后一眼。

    周晋的世界里,在那一刻只剩下他。

    第二件事是他们坦白计划的那天晚上。

    严郡和周晋相拥躺在床上,共享一副耳机,里面放着那首老歌。

    周晋现在知道了,原来是一首情歌。

    周围一片黑暗,他们都没说话,但是了无睡意。

    后来严郡说,那天的银币游戏,你不是想知道原理吗,今天可以教你了。

    他说了一大堆冗长的理论,大概是有关概率的,周晋只能听懂一部分,但是他很认真的听着。

    最后严郡说,你要比我更强,有一天,你要觉得这个小把戏其实很简单,然后你会发现,原来我也不是不可战胜、不可替代的。

    周晋平静地点了点头。

    “真想去看一看阿尔卑斯山啊。”

    严郡感叹。

    他饮酒过量,经历着灵魂的沉沦,干有失仁慈的工作,走过炼狱、被折磨、被抛弃在光明所及的世界以外,但他依然奇怪地笃信圣洁的希望,就好像世事从未伤害过他,就好像他从未血色加身。

    这是我爱的男人,周晋想。

    离别是汽油的味道,混杂熙攘的人群,一点也不浪漫。

    周晋后来在因特拉肯住下,房子正对着少女峰。

    他反而一直都没有去过洛桑,没看到那些常常的坡道,也没有自己上过雪山。

    他在新家的客厅安了一扇落地窗,跟以前小楼一样的位置。

    窗外绿萝疯长,很快就看不到外面了。

    以前从小楼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严郡的客厅。

    还有他们相伴最久的底下训练室。

    “不过修剪了植物以后,从现在的窗户看出去景色也不错。”

    周晋跟我说。

    他语气轻快。

    我还是不敢问出我的问题。

    我原以为自己是为了享受过程,现在却发现,故事越接近尾声,我原来越是没有了胆量。

    夜幕降临了,我抓起随身的包,几乎打算落荒而逃。

    小店的门打开了。

    先窜进来的是一条狗。

    跟人蹲下的时候高度差不多,陨石般的花纹,看上去特别聪慧。

    那狗不怕人,进来先兴奋地扑上周晋玩闹一番,然后亲昵地蹭过来“研究”我。

    我心里似有所觉。

    接着,就从外面进来一个男人。

    劲瘦,穿着t恤,身形挺括,长了一张让人觉得很亲切的脸。

    周晋迎上去牵他的手,带着欣喜的笑意。

    “还有客人?”他问着,伸手稍微搂了搂周晋的肩。

    只一下就放开了,我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狰狞的疤,像是枪伤。

    “这两天的常客,因为下雨走不了,滞留在这里的。”

    周晋回答他。

    男人冲我笑了笑,赞同道:“还是小心一些好。

    最近路是真的难开,去的时候伊迪差点儿晕车。”

    周晋笑起来,摸摸那条狗的脑袋。

    他拉过男人,对我讲:“介绍一下,这是严郡。”

    -the end-

    -写在最后-这篇文很特别,我觉得可能是天使送我的礼物。

    开始只是看了b站上一个剪辑(-三胞胎怪阿姨-的《遇萤》,大家好奇的话可以看看),觉得是个很好的脑洞,想水一个普普通通的短篇练练手而已。

    从问剪辑的太太要到创意授权,到给角色取名字,再到设计情节,其实我自己一直都没怎么重视过这篇文,而且心里是没底的,感觉一没有赌博经验,二把握不到这种文章的风格,最后十有八九是要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