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挺适合你的。”这就是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黄正飞扬了扬下巴,很傲慢地示意那本《堂吉诃德》。

    沈河不紧不慢地起身,仿佛不太尊敬,但神色又很缓和:“因为我像愁容骑士?”

    “不,”黄正飞的脸像镀过金属,冷冰冰地回答,“因为你也是个神志清醒的疯子,间歇性精神错乱。”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习习,也不由得面露诧异。

    刚见面就开始人身攻击?

    回头一看,沈河一反常态的平静。

    “您这个‘也’,是说堂吉诃德也是疯子,”沈河垂下头,漫无目的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还是说您自己是疯子啊?”

    听到这话,黄正飞怒极反笑,握紧手杖,鹰似的眼睛剜了他一刀:“你找打吧?”

    沈河及时认错:“听说您最近在筹备新作。”

    黄正飞翻脸比翻书快,怒气风卷残云般忽然消散,他将手杖交给助理,然后抱起手臂,好像很乐于见到沈河示弱一般。

    “嗯。”黄正飞惜字如金。

    沈河似乎一点不觉得自己厚脸皮:“听说您还在物色演员。”

    “嗯。”黄正飞嘴角浮现出轻慢的嘲笑。

    沈河抬眼,堂而皇之地打量黄正飞的表情。再黄正飞脾气不过的助理都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然而,黄正飞本人却丝毫没生气。

    “我——”沈河说。

    “不可能。”黄正飞回答。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万众瞩目的世界级导演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光明正大地宣布:“我讨厌你,所以不会用你。”

    习习并不感到意外,也没多少惋惜,只是在想,果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沈河却郑重地颔首,若有所思,随即欠身:“那希望您需要时会想起我,麻烦了。 ”

    他们原路返回。

    从电梯下去时,这一次,里面空无一人。

    习习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仅仅转移话题,摆弄着手机说:“《清梦》剧组有个关系户临时换下去了。开机换人,还挺有意思的。好像是因为倒贴一个年轻男孩,结果被男孩的粉头抓到。也不知道粉丝哪里得到的内部料……‘干爹’翻脸了。加上得罪剧组一群老人,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周语诗在收工后还缠着程睿祎的视频无端到了程睿祎的粉丝手上。不知道该说事业粉理智还是不理智,理智在于没有擅自发布,不理智在于直接联系了程睿祎的公司,威胁不处理就要回踩。

    粉丝是把双刃剑,其中利弊,偶像背后的团队再清楚不过。

    走流程,他们联系周语诗的经纪人和平沟通。周语诗现有的一切全来自于金主,偏偏东家特别在意这个,她又蹬鼻子上眼惯了。运气太差,坏事撞上坏事,没想到凉得如此之快。

    习习大致叙述了自己听说的经过。

    尽管刚刚吃了闭门羹,沈河的脸上仍然毫无阴霾。

    他随口问:“那撤资了吗?”

    “正儿八经能赚钱的项目。就为了一个附赠品,”习习回答,“撤什么呀。”

    闻毕,沈河渐渐想了想。

    “那这应该是彩姐的手笔。”他说。

    习习望向他,意味深长,却没有反驳:“为什么这么说?”

    沈河不急着回答。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与此同时才开口:“沈稚就喜欢这样。”

    -

    习习和沈河的关系像是训练师与马。

    大部分时候,她都摆出放养的姿态,以至于容易使人忽略,缰绳一直都在。

    这也是一种策略。

    沈河的许多行动在旁人看来是肆意妄为,甚至无心插柳,立起娱乐圈清流的形象。然而,所有的任性实际都在公司的掌控之下。有人冲在前方,就有人细心善后,张弛有度,从而达到目的。

    另一边,丁尧彩与沈稚更倾向于亦师亦友。

    从一开始,丁尧彩带的就是沈稚。手下诸多艺人里,她一眼看出她的可塑之处,加以用心,因此才能走到今天。

    沈稚听话,立场坚定。丁尧彩为人正派。她们的模式则常见许多。强硬的交涉都由丁尧彩去办,沈稚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好。

    圈内人都知道,沈稚待人温和,与人为善。她的经纪人却是一堵不讲情面、行事果决的铜墙铁壁。

    但仅仅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

    习习说:“过几天沈稚有假期,你要不要安排一下?”

    沈河说:“安排什么?鲜花、钻戒、烛光晚餐?”

    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身为经纪人的习习当然清楚这一点。沈河说这话,也显而易见是在挖苦,于是活该得到一个狠毒的白眼。

    “你们俩最近都遇上变动,营业转转视线也好。”习习只是建议,倒也没有要求他们这样。

    沈河把书合上,沉默不语了一阵,好像真的在考虑。

    “这几天确实有点闲得慌。”他说。

    习习顿时萌生不好的预感:“闲得慌就去跑步,我可没让你搞事——”

    “我知道了。”沈河自顾自做了裁决,“那到时候我去探班,顺便接她回家吧。”

    这次轮到习习安静。

    她挣扎着说:“不用做到这地步吧?”

    “要不要去租个热气球来啊?感觉沈稚的表情肯定会很搞笑,她最烦出风头了。”然而沈河已经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全心全意抱着整蛊的心情筹划与妻子重逢。

    习习无话可说,最后索性罢手。只要他不违法犯罪就行。

    跃跃欲试中途,电话响起,沈河接通,原来是华子琛。

    他们约好去游泳。

    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去往停车场的过程中,沈河忽然停下。

    “龙日,”他使唤助理,“你打个电话给沈稚,问问她我去探班要带点什么。就说是习妈要安排,不要说是我问的。”

    助理对这种恶趣味非常无语,但还是屈服于压力。

    电话接通,那头却不是沈稚,而是沈稚的助理。

    他绕开沈河本人说明来意。

    得到的回答是:“不要是花就行了,尤其是玫瑰花。”

    等电话一挂断,沈河当即开始浏览花店的订购界面。他的要求是夸张、夸张、夸张,能抱一千朵就绝不止步于九百九十九朵,最好能让沈稚当场破功。

    -

    而另一边,小秋无可奈何地结束通话。

    “这样真的好吗?”助理问。

    旁边操控全程的沈稚心满意足,下达指令:“这下就知道他会带什么来了。告诉剧务,我玫瑰花过敏,最近带花来的都别想进剧组。”

    作者有话要说:助理:你们有毛病吧!!!

    第22章

    -

    华子琛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他以外, 还有几个做影视投资和电视台的人。

    大家确实都不算陌生人,但也就应酬和工作时会碰面。

    “在谈事情,”华子琛说, “索性一块儿来了。反正你们也是老熟人吧。”

    沈河不置可否。

    路上, 沈河继续浏览定制花束的界面。

    “是给沈稚吗?”华子琛笑着说。

    他身处良宜的决策层,又与丁尧彩合作多年,沈河与沈稚结婚的底细, 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有些事, 该怎么说、怎么做, 聪明人都清楚。

    华子琛说:“她还挺喜欢花的吧。”

    沈河头也不抬地回复:“你怎么知道?背着我送我太太花?”

    其实只是公司年会置办鲜花时多聊过几句。

    因为清楚是玩笑话, 所以都没多介意。华子琛也笑:“怎么不叫她来一块儿游泳呢?”

    仅仅停顿片刻,沈河若无其事地说谎:“她不会。”

    沈稚的故乡临海, 从小在海边玩,水性极好。

    他没有表情,单纯不想让华子琛再问。

    这一天的活动结束以后,他们没有共进晚餐, 沈河和助理一起回去。

    “好可惜啊,明明要去一家气氛很好的店。”华子琛佯装挽留。

    沈河背对着他摆手:“又不是朋友,去什么气氛很好的店。”

    坐上车,车载电台在播放轻音乐, 在泳池里积攒的疲惫蜂拥而至。沈河睡了一觉,助理也会意地多在住处附近转了两圈。

    他没有做梦。

    醒来时也很清醒。

    助理说:“哥,明天再来接你。”他也很正常地点头, 甚至态度平缓地交代:“回去开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