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响起一阵哀鸣。

    “就走吗?”有人说。

    也不知道包含了多少真心话。

    “谁来接你吗?”另外一个人问。

    张清月说:“我看一下我朋友能不能过来。没想到这么早——”

    “你叫个追求者过来吧?你的粉丝那么多,从以前开始不就这样?”其中坐在她旁边、离她最近的女人这么说了。

    张清月当即化作一朵花苞,要开不开的样子,笑着去捶她:“哪有什么追求者,我都这个样子了。”

    又有人说:“那我送你?”

    张清月摇头,望着手机,微微带笑说:“你想玩就还玩一阵,我麻烦师弟好了。”说着,电话已经拨通,音量没有调得太低。

    周遭倏然静了一些。

    在带领下,几个懂得看眼色的人都开始仔细聆听,生怕漏过一丁点蛛丝马迹。

    张清月说:“喂?沈河,你在忙吗?”

    听筒那头的人没多少迟疑。

    他说:“有什么事吗?”态度不轻慢,也没有不耐。

    “我朋友刚好在忙,能请你来接我一下吗?对不起,我实在是……”尾音拉长,也不知道下面原本要说什么。

    短短几秒钟,沈河好像已经考虑结束。

    他飞快地做出判断,说:“嗯,是这样,师姐,我现在有事,所以让助理过来。你把地址给我。这个点容易堵车,麻烦你别着急,慢慢等吧。”

    张清月喜欢别人表现得像是守护公主的骑士。

    因为这样才足以证明她的魅力从未消减。

    挂断通话,她很是从容坦然,在艳羡的目光中说:“沈河和他太太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都很照顾我。”

    一句话里能塞下多少含义?谁都说不清。总而言之,赞叹的蜜蜂震颤着翅膀,几乎快把她淹没了。

    -

    沈河放下手机,端详来电联系人良久。

    觉察到异样,习习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不紧不慢地将屏幕盖下去。

    “这个女的,”沈河说着,脸上不再有多余的神情,“自尊心真是过剩到可怜。”

    第28章

    “她又来麻烦你了?要不要我出面, 就算是恩师的女儿,老这样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习习说着,已经掏出手机, 开始翻阅通讯录, “不能让她得寸进尺。”

    然而,沈河却头也不抬地说:“再等等吧。”

    “怎么呢?”习习看过去。

    他手里的原子笔转得飞快,配上那张永远比实际年龄稚嫩好几岁的脸, 外加总是轻松休闲的打扮, 活脱脱像还在备战高考的十七岁高中生。

    “你不知道张清月以前是什么样子。”他说着, 不由得笑起来, “仗着受欢迎,谁都不放在眼里。但现在, 形势反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意识到。真有意思啊。”

    假如说刚刚还有兴趣,那现在习习就只剩下无话可说。

    她冷眼旁观,意有所指地劝他放弃恶趣味:“也不是没人看得出她什么德性吧?说不定是心甘情愿被迷得团团转。”

    沈河怎么会听不出话里有话。

    他说:“是吗?那我只觉得可悲。”

    -

    沈稚是在隔天早晨听说这件事的。

    她四点钟起来化妆, 将近五点时,孙梦加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做什么。

    沈稚回答:“有话就说。”

    孙梦加和沈稚不是朋友。

    大学时一个宿舍,有的人与孙梦加为伍, 有的人觉得她太势利,沈稚两边都不是。她们是室友,可是并不玩在一起, 却也没有不和。

    毕业时一起喝酒,大家兴致正高时,孙梦加在洗手间里趴着坐便器呕吐。出于人道主义,沈稚过去递了张手帕。

    孙梦加猛地抓住她的手。

    被沾满呕吐物的手牢牢握住, 沈稚一怔,却丝毫没有挥开的意思。她继续温声细语:“还是很不舒服吗?”

    身后似乎有其他人的声音:“班长,你不回去吗?”

    “孙梦加有点难受。”接下去是她的回应。

    “休息一下就好了吧?”

    “你先去吧,醉了还是很难受的。”

    “那好。班长你快来喔。冯斌要跳肚皮舞了。”

    “哈哈哈,真的?”

    孙梦加好像在幻梦中浮沉。

    沈稚把她扶起来,坐到马桶盖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孙梦加找回一些意识。她几次差点咬到舌头:“他们都觉得我太现实,太清醒,其实他们都搞错了。我就是因为爱做梦,所以才这样。”

    “嗯,”沈稚很耐心,“要不要喝点温水?”

    孙梦加说:“其实真正清醒的是你。”

    原本替她擦拭脸颊的手不知不觉停滞,沈稚的神情没有改变,她静静地等候了一阵,才说:“要吃点醒酒药吗?”

    这件事,或许被戳穿的那个人都不记得了,可是没来由的,孙梦加却时不时会想起来。

    因此,打这一通电话给沈稚时,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恶意的。

    不过,沈稚接通的一瞬间,又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不会动摇的吧。

    就算得知自己丈夫和曾经是大众白月光的女人来往甚密,沈稚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

    沈稚不就是这种人吗?

    很难想象她在婚姻关系里会有怎样的想法。

    结婚这件事,这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孙梦加的东西,也会一视同仁地伤害到沈稚吗?

    却听到沈稚说:“这样啊,那他还是很周到的。”

    “这样啊”三个字像鼓槌,一下接一下有序地敲打着。沈稚只说“这样啊”,对她来说只有“这样啊”的程度。

    这样啊,这样啊。孙梦加就在“这样啊”的漩涡中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沈稚已经换上戏服,假发被梳成端庄的发髻,妆容也差不多收尾。

    她默不作声地原地坐着。

    有那么一瞬间,身上仿佛落满了尘埃。

    然而转眼,再起身时,她又能言笑晏晏回复工作人员的话:“马上过去。”

    与沈河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上一次。

    略带火无药味地交谈过后,因为各自都要忙碌,于是不了了之。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到底懂不懂啊”。

    然后他隔了起码一刻钟才回答“我知道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沈稚想,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一场,在导演的“action”后,她的表演可以说是精彩绝伦,演得美轮美奂,足够在场人士都连连赞叹的程度。

    之后她的状态都很好。

    丁尧彩来探班,颐指气使命令怠惰的所有人动起来,全部遣去伺候沈稚。

    她试图让沈稚被宠爱得像公主,殊不知在沈稚看来,自己好像宠物店里的贵宾犬。

    “不用这么紧张啦。”她说。

    “快杀青了,”丁尧彩说,“之后要去准备下一部戏,怎么能不紧张一点?”

    艺人是商品。

    听到这种毫不留情的话,沈稚反而安下心来。

    杀青来得比预想中早。

    一直到身边人提及,沈稚才意识到,原来是为了过传统节日。

    每年春节的祝福视频都会提前录制,大概十月、十一月就已经准备好。沈稚的父母信基督教,所以不会过节,沈稚与姑父姑母不够亲近,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

    沈河和她的情况差不多。

    于是都没怎么关照过这段假期。

    离开剧组,就好像从一个世界脱离出来。沈稚玩着手机,电话响起时,她吓得抛起又接住。

    副驾驶座上的丁尧彩分心瞥她一眼。

    只见沈稚的神色霎时间变得很奇怪。

    她犹豫了几秒钟才接通。

    沈稚似笑非笑地听着电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单音节权当回应。挂断后,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又仿佛喝醉,就这么歪着身子倒在座椅靠背上。

    “怎么了?”丁尧彩问。

    “呜哇。”她好像在学猫叫。

    “我要去旧金山探亲,你今年也留下过年吗?”丁尧彩没说的部分是“和沈河又各自在自己屋子里跨年之类的”。

    沈稚很久没出声。

    最后才说:“会留下,但应该不会在家。”

    “为什么?”

    “我爸妈回来了。”她说。

    虽然,不是回来过年的。

    -

    吃外卖茶泡饭的时候,拆开一次性筷子的沈河说:“我可以陪你。”

    坐在他对面的沈稚一顿,半信半疑地问:“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