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去看时,沈慕仪捕捉到那双一贯深沉无波的眼眸闪过的一丝异样,不再冷静稳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扑在她心口上,强烈震撼。

    但这感觉只在眨眼之间,仿佛只是沈慕仪在一刹那的错觉,她来不及细想前一刻的悸动究竟代表什么,问道:“什么事?”

    “我确实有些恼。”

    “你恼什么?”

    “我没帮上你什么。”师柏辛快速收拾好情绪,道,“还需陛下亲自花费一夜的功夫才能将将稳住人。”

    “你怎么没帮?”沈慕仪抱起师柏辛的手臂,亲近道,“师相为朕挨了一棍子,这是大功,朕要好好赏你呢。”

    “陛下要赏臣什么?”

    “等把俆放和周老先生的事敲定了,你得得陪朕去个地方。”

    “陛下此行还有其他目的?”

    沈慕仪得意道:“自然是有的,朕的计划可从来不简单。”

    “此时才与臣说,臣什么都没准备。”

    “不急,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我们一同去就好。”

    “还是我们三个?”

    “这……”沈慕仪垂眼思索一阵,道,“县镇可以大家一块儿,可是那个地方……就我们两个去。”

    如是一阵春风吹进心底,拂开团团的阴霾,听得师柏辛又是疑惑,又无比期待,问道:“我们两个?”

    沈慕仪点头道:“就你跟我,不带旁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我老师最重诺,我是老师的学生,自然深得真传。”

    那莹莹如星火的眸光落在师柏辛身上,真诚无比。

    看师柏辛神情缓和,沈慕仪乘胜追击,道:“此事就当过去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拿捏分寸,再兴之所至也记得规矩。你别恼我,我当真知错了。”

    她终是从彼此的交谈里捕捉到了他真正气恼的地方,即便是她用一个体面的理由也不该是她逾矩的借口。

    师柏辛不拆穿她,是疼她,也是敬她女帝的身份,她却不能装作不知,拿着他的宽容和温柔去任性。

    师柏辛道沈慕仪懂事,也叹她不尽懂他的心事。

    得不到师柏辛的认可,沈慕仪不依不饶,道:“老师不原谅我,我便只能去求表哥了,总是不敢去跟师相说的,怕他又训我。”

    沈慕仪给足了自己面子,师柏辛自然领受,瞧她这会儿娇怯的模样,他心情已是全然好了,便玩笑问道:“怎么就认定表哥定会原谅你?这三人在你心里,还有远近亲疏不成?”

    第28章 只觉呼吸都乱得不成样。……

    带着雨意的一阵风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吹了进来,沈慕仪才被师柏辛问懵了,听见这动静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师柏辛原以为她是去关门,哪知沈慕仪直接往外头去,只在最后留了道玲珑身影给他,一并还有一句“你猜猜看”。

    眼看着那沾了雨水的裙角飘扬着在视线中消失,师柏辛没再做声,心里倒是回味起沈慕仪的话来——表哥、师相、老师皆是他,但在沈慕仪心中又真正将他放在哪一个身份上。

    连日不断的雨确实拖延了沈慕仪的计划,索性朱辞在这段时间里听医嘱好好养着病,身体恢复得不错,沈慕仪为此高兴不已。

    因为知道朱辞还未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所以之后几日,沈慕仪多以学习切磋之名向朱辞请教,没再提过和上京相关之事,彼此相处更是和谐融洽。

    师柏辛有时会同沈慕仪一起,有时则独自行事。

    他和沈慕仪单独行动,但一直和赵居澜保持联系,也了解赵居澜和叶靖柔那边视察的情况,知道这段时间南方进入雨季,正是对多处河渠引水通源、堤坝防汛的考验。

    南方苦水患久矣,每到汛期或是突发大水,多是重灾,一直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是朝廷始终下不了决心在本就水系发达的南方营建水利工程。

    沈慕仪三年前就有这个想法,但碍于朝中反对的声音颇大,国库支出多用在西、北两处边境,余下还有其他工程,真正要投入兴建南方水利耗费巨大,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师柏辛深知这是造福南方后世的大工程,非常支持沈慕仪,但要说动保守的田文一党不是易事,没有足够打动他们的理由,不够有把握开展这项工程,是绝对不可能让朝廷上下一心。

    所以他们暗中筹谋三年,如今整个水利计划已大体完成,缺的就是真正熟悉南方地形水陆并且富有经验之人加入进而做最后的完善与修正。

    若非坚决要走这一步,沈慕仪也不至于因为春汛治灾之事和田文一度闹得剑拔弩张,无非是她需要提前在这一带打点,为后续计划铺路。

    师柏辛和赵居澜联手改变了洞南、方阡、绥阳一带原先的官政布局,借治灾除恶之故提前铺设好人脉,此次沈慕仪南下视察,即是对他们先前布置的验收,也是对赵居澜的考察。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最大的意外便是没有找到周乘风却遇到了朱辞,而这件事师柏辛并未瞒着赵居澜。

    书信送至的当日,师柏辛看着赵居澜再例行公事的交代完和叶靖柔的行程后,又附了一张纸,写道:“倒是忘记问那朱先生身形几何,样貌如何,与你相比孰高孰低?”

    赵居澜放纵惯了,和师柏辛私交甚笃,说话便尤其随性,有时连师柏辛都觉得他过于放浪形骸,好比这毫无意义的一张纸,写来作甚,还要拿他跟朱辞比较,实在无聊。

    师柏辛才将那张纸单独收起,沈慕仪就到来,见有赵居澜的书信便拿来细看,看过后点头道:“长恒自不会让我失望。”

    “他平素看着不着调,办正事还是稳妥的。”

    “你能与之相交的人必然值得托付。”沈慕仪放下书信却见师柏辛手里藏着什么,一时好奇道,“你拿着什么?”

    “长恒一并送来的私信。”

    他可不愿让沈慕仪知道赵居澜写了什么,免得让她误会。

    沈慕仪信了师柏辛的话没再追问,转眼又是一派愁色,望着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长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