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仪听完未接话,坐着不出声,像是在出神。

    沈慕婉见状只以为是成功刺激了沈慕仪,不免流露出得意之色,倨傲道:“陛下以为父皇这提议如何?”

    沈慕仪仍未作答,只是转过目光,脸上虽没表情,但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见沈慕仪如此失落,还对沈望“不敬”,沈慕婉更是称心,故意在沈望面前挑拨道:“父皇,陛下这是不答应吗?”

    沈望眉头微皱,对沈慕仪的无礼颇为不满,沉声道:“陛下以为如何?”

    沈慕仪这才缓缓站起身,视线在沈慕婉与沈望之间逡巡几回,看似迷茫的眼神才渐渐有了焦距,落在沈望身上,越发坚定,道:“朕在工部的时候已经将事都交代了下去,此时再插个宁王进来只会招人非议。父皇疼爱宁王,该也不想她成日忙碌辛苦。”

    沈慕仪在沈望面前总还是谦逊的,可如今的这份出于私情的忍让里多了过去没有的坚决,正是她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再被人轻慢的威仪,尽管不曾锋芒毕露,但也不能尽数收敛得任人宰割。

    沈望有些意外于沈慕仪的坚持,却仍是不愿意放下早就养成的颐指气使,再一次质问道:“陛下是决定另派人调查?”

    “朝廷办事自有朝廷的规矩,公事就该公办,该谁负责调查,朕自然要将这差事派去谁头上。”沈慕仪沉着气,一字一句地说给沈望听,再去看他身边气得柳眉倒竖的沈慕婉,她依旧面色沉静,“宁王也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真有多余的精力就来清泉宫陪陪父皇。”

    该说的都说尽了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沈慕仪向沈望行礼告辞,踏出大门时,那一口憋在胸口多时的气才终于被吐了出来。

    她才发现,一天竟就这样过去了。

    晚霞绚烂,沈慕仪抬头望着如梦如幻的天际,与原处的宫道相连,仿佛只要走到那尽头,就是无边美景,能去除一切烦恼。

    孙祥前来相送,与沈慕仪一同往清泉宫外走,劝慰她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事事都记在心里,有些事忘了总比记着好,奴婢盼着陛下高兴些。”

    沈慕仪看着身边这憨态可掬的老内侍,感谢道:“朕明白孙公公的意思,朕有分寸。”

    孙祥半佝偻着身子,连连点头,无意发现沈慕仪发间的簪子,那上头的坠子别致,他忍不住夸道:“制工司的手艺越发巧了,奴婢瞧陛下这簪子样式还是头一回见呢。”

    “师相送的。”沈慕仪不假思索道,“孙公公也觉得好看?”

    霞光下,沈慕仪展露的笑容格外真诚,提起师柏辛便即刻间忘了在沈望面前受的压制和委屈。

    孙祥看在眼里,再回想着师柏辛当时拒绝沈望撮合他与沈慕婉的话,终于明白了如今上京那流言中的神秘主角究竟是谁。

    他不光不觉得不应该,反而欣慰,点头道:“好看,特别好看。”

    “朕也觉得。”沈慕仪转身正要继续向前走,却在看清了不远处那道身影后怔在了原处。

    孙祥顺势望去,只见那漫天云霞之下,站着一道颀长英俊的身影,衣上映着霞光,眉眼温和,在见到沈慕仪的瞬间,原本笼在眉心的愁云随之散去,虽未真的发笑,眼中早已氤氲开了笑意。

    孙祥还未从如此温润的师柏辛身上回过神,已见沈慕仪迫不及待地跑向他。

    晚霞铺就的宫道上,那娇小的背影跑得格外快,像是夏末傍晚吹过的风,带着夏季最后的余热。

    第45章 成全心底那一份小心翼翼……

    清泉宫宫道两侧的侍卫、宫人都瞧见沈慕仪小跑着奔向那尽头处站着的身影, 无人觉得她因此失了帝王的威仪,反而认为这脚下的路有些太长,或者师柏辛该迎上来才是。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师柏辛亦望着那由远及近的玲珑身影,虽为她表现出的急切而有些欣喜,但一想到曾经那些沈慕仪在沈望面前受的委屈, 便觉得此时这看来匆忙的脚步里都是她独自咽下的苦涩与心酸。

    他提步迎着沈慕仪走去,见她停在自己面前时喘得有些厉害, 他心疼起来:“既然出来了, 清泉宫里的事就别再想了。”

    沈慕仪回头望着霞光中静默矗立的宫殿, 虽难以忘记沈望对自己的冷淡和苛责, 但就在方才见到师柏辛的那一刻, 她已释然,如今点头道:“都忘了。”

    师柏辛递上帕子给沈慕仪拭汗, 两人一块往马车方向走。

    “我不是让你回相府,你怎么还过来?”沈慕仪的关心里有几分难耐的气恼, 她也不知怎么了,如今面对师柏辛总是没有过去那样的乖巧温顺。

    相府中有文定安, 那是他敬畏也始终无法真正坦然面对的存在, 他不想那么早回去。

    见师柏辛神情黯淡也大有回避之色,沈慕仪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

    她突然跨过一步拦在师柏辛面前, 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蓦然吃惊的师柏辛, 笑道:“我一个人用晚膳太冷清了,你陪我一块儿吧,我们去东宫。”

    “好。”师柏辛欣然应道。

    二人同往东宫,下车时, 她单独拉了翠浓到一旁说话。

    师柏辛在门口等着,见沈慕仪过来也不问她跟翠浓说了什么,只与她并肩往里头走。

    反倒是沈慕仪沉不住气,问他道:“你都不问我刚才拉着翠浓说什么。”

    “总是好事。”

    “好事?”沈慕仪努努嘴,低头时带着三分愧色,道,“他们可都认为我看从来不做好事。”

    他们,指的是沈望、田文,还有那些至今都不认可她的人。

    师柏辛停下脚步问道:“我也是‘他们’?”

    沈慕仪转身面对他,倒着走路,道:“当然不是,所以只有你觉得我做的是好事。也不对,你也不是每件事都站在我这边的。”

    比如还是会劝她少爬墙,不同意她看书咬手指,还有不听她的劝非要去清泉宫等她。

    眼看她后头就是一块松动的砖,师柏辛忙道:“当心。”

    沈慕仪正一脚踩在那砖头上,确实感觉不一样,她身子没动,只那只踩着砖头的脚左右动了动,像是踩着那砖头好玩。

    低眉间,沈慕仪道:“明日就把东宫的活也交给宁王,反正她觉得自己闲。”

    师柏辛脸上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有丝丝笑意,问道:“原是一味忍让,怎么如今不一样了?”

    “我从叶姐姐那儿学来的。”沈慕仪继续倒退着走,“忍无可忍,无需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