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是只虎斑暹罗,来这个家两年半了。它两只大眼睛蓝蓝的像湖水,耳朵直直的竖起来,并没有发腮,但就是可爱得很,装严肃的时候让人直想咬一口它的脸。

    “我回来啦。”俞念冲馒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成功引得它的注意。

    馒头意思了一下,直起身扑了一爪袋子,跳都懒得跳。

    “你很敷衍诶。”俞念笑了笑,“不过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

    他换好鞋,没忍住蹲下撸了两把,“今天过节,一会儿给你开个零食罐头,高兴吧?”

    可馒头就像是被烦人的家长施以关爱的小孩,顿时受不了一般地跑开了。阳台是它的专属空间,它跑到水碗前停住,喝完了水又把两只前脚放进去涮,有恃无恐,反正俞念每天都帮它勤换。

    “真是的……”俞念笑着喃喃道,“摸两下就跑掉,到底还是不是亲儿子。”

    换好衣服,摘芦笋,开火,俞念做得一气呵成。一个人吃饭是件简单却需要动力的事,不过他秉持着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的原则,有空总会自己做。超市买来的调味牛排一小块配上芦笋,用黄油香香地一煎,就是好吃又营养的一餐。芦笋他会提前焯水,这样就不怕草酸含量太高。

    独自吃饭这件事他三年来做过无数次,心里早已没有了不平。

    吃完饭,收拾餐厅,时钟已经走过七点。偌大的家里不开电视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俞念摘下围裙,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打发今晚的时间,这周读还没看完,也许应该接着看下去。馒头有两个月没洗澡了,该好好给它来个spa。

    不过在此之前,他决定给肖默存打个电话,虽然这通电话可能并不受对方的欢迎。

    铃声响了九下终于接通。

    “默存?”

    “哪位。”肖默存显然正忙得很,看也没看就随口应答,两秒后又远远传来一句“帮我隐藏修订单面打印两份。”

    “是我,俞念。你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给你准备吃的?”

    他不过多此一问,答案一定是否。

    “不用了,我忙完再回去,先挂了。”

    “诶——!”俞念匆忙截住他。

    “还有事?”

    到这里为止肖默存的语气都不算太差。俞念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今天是七夕,你要不要早点儿回来?”

    “七夕?”他语气淡漠:“七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俞念尴尬一顿,“我们结了婚,也算是情侣吧?”

    办公室里似乎有人在催他,肖默存说:“我还有事,没空听你说这些。”

    “还有——”

    电话已经挂断。

    馒头忽然从冰箱顶上一跃而下,加速度跑到了他面前,衔着逗猫棒示意他陪自己玩儿。

    他无奈地从它嘴里拿过逗猫棒,上面的铃铛叮零零直响。

    “还是边做事边玩儿吧,好不好?”他朝馒头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逗猫棒前端的流苏在馒头眼前飘来荡去,惹得它眼珠子都跟着晃不过来。

    “把你哥哥石头叫出来,让它带着你玩儿。”

    石头是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俞念拿手机把它启动,馒头立马轻车熟路地跳到上头开始兜风之旅,小模样别提多享受。

    “好了,你玩得开心我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转身拿上信回了自己的房间。这里几乎跟主卧一样大,里面的配备也不比主卧差。浴室、小客厅、更衣室,应有尽有,像是这个家里独立的一方天地,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打扰到主卧的人。

    在这个小天地,俞念有很多事可以做。听音乐、拼模型、看书,写东西,做什么都可以。他是洛城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毕业后当了检察杂志的编辑,平时也爱自己写,不限题材,什么都写。

    哥哥俞远常说他还活得像个大学生,一点儿也不像步入婚姻三年的人。这话其实没什么错,因为就连俞念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像是个有伴侣的人。他的alpha不喜欢他,同床共枕的时间少得可怜,平时也不太会和他聊天,生活得像是透明人。

    不过事出有因,俞念不怪他。一个优秀成功的alpha当然会想找一个契合度高的omega,发情期缠绵放浪,过日子才能蜜里调油,进而生儿育女,做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他是个普通的beta,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味道寡淡,勾不起肖默存半点兴趣,连让自己的alpha被动发情都做不到。

    如果omega是有编号的进口巧克力,beta就像是超市里散装称重售卖的糖果。尽管包装五花八门,味道却让人不敢恭维。一层一个价格区间,要买就打包带走,还能几种混售,用不着费心挑选。

    在自己的房间待到晚上十点半,俞念出去喝水,路过客厅时见到馒头精神头十足地在阳台上隔着玻璃勇斗蚊虫,嘴里用高频尖锐的叫声助威。

    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它抱进来,蹲**与之对视,两手扯着它的两只前爪认真教育。

    “小馒头!噔、噔、噔!”他先跟猫咪跳了个手臂交谊舞,随后才朗朗一笑,“爹跟你商量个事。一会儿等你爸爸回来了,你可要小声一点,不能吵到爸爸,听懂了吗?”

    馒头朝他呲了呲牙,他就又跟它单方面击了个掌,“一定要记住,小声点儿,别乱叫,要不然爸爸会很烦我们,说不定还会把我们赶出去。”

    迷茫的馒头满脸写着无所谓,大概觉得他的行为本身就很烦。

    俞念怕他当真,安慰似地摸了一下它的头:“我开玩笑的,爸爸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如果想把他和馒头赶走,三年里肖默存有无数次机会,不过这件事一直没有发生,所以他认为自己的丈夫做不出这样过分的事。这里是他的家,也是肖默存的家,至少这一点是没有错的。

    抱着馒头回了房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信还没看。

    拿美工刀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几页纸,看起来的确很像体检报告。

    只不过纸张一展,在看到标题的第一眼俞念就愣在了原地。

    腺体置换匹配报告八个字可怕得很,像一个恐怖片的片名。

    上面甚至还有报告编码,按建档时间和邮寄次数来编的,略略一看便知这是今年的第二份了。

    备选腺体b10876,与原生腺体b10859的基因匹配度为75%。可能的高风险术后临床并发症有:膜下肿胀、痉挛性头痛、长期信息素水平紊乱、不孕。

    检测结论:不建议手术。

    俞念胸腔内闷了一口气,耳中有低频的嗡鸣,报告上的文字都快辨认不清。

    原来这三年来肖默存一直在帮他找替代腺体,如果匹配度不是75%,而是95%,或者85%,也许自己就会被告知可以去接受手术。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自己腺体编号b10859,难以找到匹配度足够高的替代腺体,不幸的是他的丈夫锲而不舍,或许终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强迫自己换掉腺体,从而永远摆脱他。

    这个可能性实在在他脑海中预演过太多次,就像中午那个午觉一样,现在终于被一纸报告印证。俞念脸色苍白,怔怔地望着纸面出神。

    迟早要来的,他知道。可为什么这么快?能不能再迟一些、再拖几年?

    他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想在他的丈夫身边待很多年,即使是靠着这枚腺体。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馒头立刻警觉,叫唤着往大门跑。

    他的alpha回来了。

    俞念只怔了一秒便瞬间反应过来,慌张地把报告塞进了抽屉里。

    第2章 守矩生活

    俞念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去,看见肖默存换鞋的侧影。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眼客厅的电子时钟,11点差5分,“今天好早。”

    肖默存没看他,手中的电脑包搁到了鞋柜上,径直打开柜门拿拖鞋。

    “你等一下,拖鞋我洗过了。”

    他匆忙跑到阳台上拿下一双晒干的男士拖鞋,又回到客厅搁在了丈夫面前,鞋头对齐。

    “嗯。”肖默存淡淡应了一声。

    其余的事俞念就不用做了。外套丈夫会自己挂,领带会自己摘,所有表示亲密的动作他都选择自己完成。

    依对方的意思,他们最好是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如此才安全稳妥。俞念不知道他在讨厌自己什么,明明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就连交 媾时那缕姜花的气味也是极淡的,书本纸张上的油墨味凑近了或许都能盖过它。

    而肖默存的信息素,俞念知道是乌木,在大众审美中应该不算好闻。

    但俞念不用担心自己不喜欢这股味道,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契合度。

    是的,没有。

    一个alpha跟一个beta,根本谈不上契合度的问题。更何况,beta的信息素感知嗅觉又退化得太厉害,除了情动难抑的时候,他几乎闻不到肖默存身上哪怕一丁点乌木气味。有时候他也会想,会有一个人让眼前的alpha无法自控、被动发情吗?那个人是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好看还是平凡,肖默存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失去理智,会不会抛下一切跟他在一起,把自己这个无用的beta推到冰冷的手术台上。

    外套被扔到沙发扶手上,肖默存人坐到客厅,掏出手机似乎在回消息,看起来不急着睡觉。

    “你饿了吧?”俞念说,“冰箱里有吃的,是同事做的手工饼干,我去拿过来。”

    没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就跑到厨房拿出自己带回来的曲奇,又端出一壶提前沏好的花果茶,忙忙叨叨地回了客厅,“要不要——”

    一抬眼,丈夫早已没有了踪迹,沙发上坐过的地方恢复了原样,像没人待过一样。

    换作平时俞念大概不会再自讨无趣。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很需要靠得离丈夫近一点,就像靠近热源,确定他还在身边。

    走到主卧门外,他敲了敲门:“默存,在换衣服吗?出来吃点零食吧,馒头也陪着我们一起。”

    敲到第五下的时候,肖默存一身家居服拉开门,眉头皱了皱,“这么晚了吃什么零食。”

    “吃一点吧。”俞念拉了拉他的手,“新鲜出炉的很香。”

    肖默存不着痕迹地脱开他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去。走到一半回头挑着眼睛看他:“在哪儿?”

    “在茶几上。”俞念忙跟上去。

    给猫开的零食罐头放在桌腿边,馒头怡然地吃着,舌头灵活地伸缩,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的两位家长。沙发上的俞念捧着曲奇碟送到肖默存眼前,示意他动手拿。

    “试试吧,我们同事都说挺好吃的。”

    肖默存拿了一块,面无表情地扔到嘴里,手里仍然翻着手机邮箱。

    俞念自己也吃了一块,甜而不腻,是不含添加剂的自然口感。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好吃诶,改天我问问他怎么做的,下回做给你吃好不好?”

    “这种无聊的东西有什么好做的。”肖默存单手打字头也不抬。

    原本正往他面前送的曲奇碟半途停下,俞念尴尬地道:“你不爱吃可以好好跟我说,我不学就好了,不用说这种话吧,很伤人。”

    “这就伤人?”

    “嗯。”俞念缓慢点了点头,又匆忙摇了摇头,“其实也还好。”

    他放下饼干碟,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beta,但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合法配偶,今后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很多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肖默存丢开手机,神情倦怠,“那你想怎么样呢?我的合法配偶。”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们需要做出些改变。”

    话虽如此,但怎么改变,改变什么呢?他改变不了不愉快的过去,改变不了肖默存不喜欢他的事实,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