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昼夜更迭

    从肖默存的公司离开,还没到家俞念就接到了肖岱桦的电话。他急忙站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清了清嗓子用愉快的声音接起来。

    “爸爸。”

    其实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叫,就连肖默存也不领情,不过俞念还是自觉如此称呼,好在肖岱桦没有表示不喜欢。

    “小念,怎么样,那两个菜默存喜欢吗?”

    那晚跟儿子详谈过后,肖岱桦抽时间给俞念打了个电话,明面上说是问候小两口的生活,实际上是想看看经自己开导过后混账儿子有没有对俞念好一些。就是那次通话里,俞念问起丈夫平时最爱吃的几个菜,在长辈的鼓励下决定试着一点点融化冰山。

    用肖岱桦的话说,他儿子虽然有时候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骨子里其实是个心软善良的人,即使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也会给讨饭讨到门口的人一口吃的。

    只是这份心软似乎总没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他……”俞念低头看了看连拉链都没动过位置的晚餐包,“他不肯吃。”

    “不肯吃?那就让你又原样拿回去了?这孩子……一会儿我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哪有这么糟蹋家里人心意的。”

    “不要紧。”俞念忙道,“您别问他,是我自己到晚了他已经吃过了。”

    肖岱桦轻轻叹了口气:“小念,你实在太由着他了。我这个儿子我了解,脾气比驴还臭,想要让他改变心意,恐怕你要吃不少苦。”

    吃苦俞念不怕,就怕连吃苦都不被允许。他想了想说:“没关系。我相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会有转机的。”

    话虽如此,可要开金石总得努力对方向,至少也要投其所好吧。可惜说来惭愧,从大学时算起他们已经认识四年了,但俞念好像并不很了解肖默存,连他的饮食口味也需要询问旁人。

    他望着手里这个原封不动的袋子,闷闷地道:“爸爸,以后你多告诉我一些默存的事好不好,我想多了解他。”

    听见他对自己的儿子如此上心,肖岱桦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这有什么难的?你有这份心,我这个做长辈的高兴得很。默存从小到大的那些事,小到第一次当班长,大到……”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收了回去:“大到和人打架,还有好多糗事,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随时可以讲给你听。”

    俞念被肖岱桦故意玩笑的语气逗得开心了不少,感激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天色渐黑,路上行人不多,他就这么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提着餐包,慢慢走在人行道。

    其实他见过肖默存跟人动手,就一次,很偶然的一次。

    那是两人看完一场博物馆的免费展后肖默存临时起意说要带他回住处,说想让他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们当年最后一次见面。

    瓷器展很好看,能去看看肖默存的家更让俞念兴奋,他隐约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结果他满怀期待地出现在肖父店外,目睹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起因只是对门的店因为嫉妒肖家生意好,故意扎破了停在这边的高档车车胎。车是客人的,扎胎的目的就是要搅黄肖家的生意。肖岱桦好言好语跟人沟通,对方却先推搡起来。

    从博物馆过去的路上,肖默存全程都很沉默内敛,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却二话不说就上前护着父亲,就像火山突然爆发。血气方刚的年纪肢体冲撞在所难免,所幸最终被肖岱桦跟左邻右里拉开。

    俞念还记得自己旁观时连手心都全是汗,唯恐肖默存受点什么伤,同时也诧异于自己喜欢的人居然会露出这样有些暴戾和粗蛮的一面,很陌生。

    肖默存年轻的人生里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所以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几厘米长的伤疤,晚上还总说要回家看店。

    要想跟肖默存在一起,自己是不是就得接受他稍显复杂的背景,哥哥俞远会不会不同意?

    没等他想明白这些事肖默存就走过来说抱歉,今天就先不介绍父亲和他认识了,改天再找机会。

    二人在门口说了再见,俞念甚至连店门都没踏入一步。他想问肖默存下次见面约明天还是后天,但感觉气氛不太合适,又不好意思要求跟肖爸爸打招呼,于是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天天色也像今天一样正在变暗,白天谢幕,黑夜登场。

    两小时前暧昧已经浓得化不开,肖默存几乎快要牵上俞念的手。两小时后,转身即是决裂。

    在那以后肖默存的电话再也无法打通。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任何一句交待,一个活人的所有存在痕迹在几天内通通消失。

    头一两天他以为肖默存在忙,毕竟他们也并非每天都会见面,后来他才慌了。发的文字石沉大海,打的电话全无回音,就连宿舍和图书馆也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甚至拜托温子玉去金融系找过肖默存的室友和同学,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人能说出这是为什么,全都说自己不知情。

    走投无路之下俞念自己凭记忆找去了店里,只见到肖岱桦一个人。当时这位长辈停下手里的活计问他是谁,找自己儿子有什么事。他只能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想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电话和短信。

    问出口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算肖默存的什么人,他们连一句喜欢都没有彼此确认过。

    和善的肖岱桦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摇头说不知道,只是带着温和笑意回了句让他顷刻间天旋地转的话:“昨天就坐上飞机了,说是没抽到宿舍,着急过去租房子,安顿好了再和我联系。”

    当时自己回了什么?好像强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肖岱桦问他:“没事吧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俞念来不及痛苦,就急忙请求他有了肖默存的消息以后给自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

    “叔叔,拜托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让他自己打给我也行!就说、就说俞念找他,很着急。俞念,我叫俞念,号码和名字我都写给你……他知道的,只要告诉他俞念找他他就知道了,拜托你了叔叔……”

    他一再恳求,肖岱桦满口答应,还安慰他让他别哭、别急。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不仅那天过后俞念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就连他再来找肖岱桦,得到的解释也总是只有一句:“不他学业太忙了没时间接同学的电话,新号码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别怨叔叔。”

    不管他再问什么,结果都是一样,肖岱桦很为难,但坚决不肯违背儿子的意愿。

    到了这一步俞念才终于清醒,他是被肖默存故意断绝了联系,他们没有再往下发展的可能了。

    音乐连前奏都还没播完,电台的插销就已经被人拔掉,一切戛然而止。

    俞念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如果肖默存肯好好跟他说声再见,彼此道一句保重,也许故事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不至于一地鸡毛。

    问题是肖默存就是选择了不告而别,俞念只差一点点就得到了一份琉璃般的感情,这份遗憾和美好回忆让他怎么也放不下。

    不知是天生吸引还是命运安排,两个10859像磁铁一样彼此靠近。他闻到过a10859,仅仅只是若有似无的淡淡一缕,肖默存坐在他身边时有那么一个瞬间没有管好自己的腺体,令它肆意妄为。自此以后俞念却再也忘不掉了,他的心没忘记,腺体更没忘记。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渴望a10859的爱抚和安慰,不管怎样克制都压不下去。

    从宿舍床上的辗转轻吟,到搬回家后的疼痛难忍,再到那一日的突然爆发,俞念用身体的诚实反应诉说自己对大洋彼岸那个人的思念。肖默存的信息素唤醒了他彼时尚未开窍的腺体,让它从沉睡中觉醒,抛弃矜持等待救赎。

    b10859在求a10859回到自己身边,不惜以死相胁。

    第10章 树下岁月

    “小念、小念,你还在吗?”

    肖岱桦在电话里的疑问打断了俞念的回忆。

    “在,我在呢爸爸。”

    肖岱桦含笑道:“正好我有件事要请教你,是关于做外卖的。这几天一直有人来上门游说我开通什么外卖渠道,我是搞不懂了,默存太忙我又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他,你有没有时间?指导指导我这个老人家。”

    “有的。”俞念忙道,“我有空,需要我过去吗?”

    “要是能过来一趟就再好不过了,我看多半需要你手把手教我。”

    “没问题,那我现在直接过去。”

    俞念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路径去大学城。

    到小店时,门口只有一个人站着在等餐。肖岱桦做完炒饭直接草草收了摊,亲切地引着俞念进了屋。

    屋里跟俞念上次来没什么改变,陈列简单朴素,不过油污甚少,看得出主人很用心在维护店里的干净。

    “来,你坐这个。”

    他从角落搬过一个塑料凳子,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来仔细擦了擦,然后才说“可以坐了。”

    笑着看俞念坐下后,自己则脱下围裙随意挑了个凳子坐到了对面。

    “爸爸,今晚不营业了吗?”俞念问。

    “不营了,你难得来一趟,咱们在一起说说话。”

    肖岱桦看着俞念时总是眼神和蔼,眼角蕴笑,但身体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

    “您坐在我旁边吧。”俞念说。

    “不了。”肖岱桦匆忙摇了摇手,“我身上有油烟味,怕熏着你。”

    俞念一愣,“不要紧的,您身上没有什么油烟味。”

    肖岱桦身上的确有一点点味道,但俞念并不敏感,也不在乎,他愿意跟这位慈祥的长辈亲近。可无论自己怎么劝,对方始终安稳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俞念只得作罢,隔着一张桌子教会了肖岱桦注册外卖店,上传营业资质,只等审核通过就能接单了。

    “就是这样。”他手指慢慢在屏幕上滑动,演示给对方看,“不难的,到时候您应该只需要点一下接单就行,会有外卖员上门来取的。”

    肖岱桦凑着身体看了一会,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么操作一下就可以了,我还以为需要去哪个政府大厅办手续。小念你真聪明,人又有耐心,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弄,竟然这么快就把我这个落伍的人教会了。”

    “每一步都有提示,我也是看提示点的。”俞念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还了回去。

    “看我。”肖岱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自责道,“你来了这么久,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一定渴了吧。”

    不等俞念客气拒绝,他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冰箱前,目光在自己做的那壶柠檬黄瓜水上落了一瞬,旋即打开冰箱门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给。”

    “谢谢爸爸。”

    俞念接了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冲肖父笑了笑。

    虽然两人在电话里聊得顺畅,面对面却难免有些拘谨,毕竟三年来面也没机会见上几回。

    安静地坐了会儿后,肖岱桦主动找了个话题。

    “小念,你想不想看看默存这些年住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不过就是隔出来的半层空间。

    “可以吗?”俞念望了头顶的阁楼一眼,表情明显犹豫。

    上一次他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肖默存态度恶劣地轰了下去。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来来来。”

    肖岱桦起身带着俞念来到东南角一块旧床单改的布帘后,同时不忘替他拿着桌上那瓶水。

    掀开帘布,后面藏着一架最老式的那种木梯,斜靠在水泥楼板上,作为通往阁楼的唯一路径。走在前面的肖岱桦回过头来,示意俞念上前,“小念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帮你扶着梯子,别怕,不危险。”

    俞念点点头,想起上一次自己跟在肖默存身后爬上这架木梯,当时心里的确是有些害怕的。

    他不敢告诉肖默存,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爬这种要手腿并用的木梯。在他的印象里,家里雇的佣人擦别墅墙外的灯罩时会架上梯子,但不是这样的,是那种看起来像铝制的双侧梯。

    上了阁楼,里面光线昏暗,俞念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一直跪在地上等肖岱桦也爬上来,开了灯,才敢移动自己的位置。

    阁楼很简陋,所有的家具一目了然,单人床有两张,中间用帘子隔开,就跟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我睡里面那张,默存睡外面。”肖岱桦一边弯着腰往里走一边抬手将帘子滑到了最里面。

    “他学习刻苦,中学的时候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去学校自习,方便起见就一直睡在外面这张床。你坐你坐。”

    成年人在阁楼里无法直立,肖岱桦就安排俞念坐在肖默存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