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上的棕熊图案忽然表情呆滞起来,冒着傻气。俞念伸手拽了拽睡衣下摆,又低头看了眼馒头,几秒钟后终于弯腰抱起猫钻进了车里。

    砰。

    门关上了,没落锁。

    车内坐了四个人,一个性征不明,两个alpha,一个beta。明明足够复杂,空气里却只有血腥气,别的什么也没有。

    俞念隐约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答案就在嘴边一时却又分辨不出,只怪他全副身心都在身旁的alpha上。

    肖默存坐在靠右的位置,右手包着厚厚的餐布,血迹隐隐透出来。

    待他坐下,alpha转过头,凝眸看着他。

    “默存……”俞念刚一开口,馒头忽然蹭一下脱离他的掌控,一步奔到了肖默存的腿边,一边软软地喵叫一边将两只前爪依恋地搭在他的西装裤上,仰着小脑袋冲alpha撒起了娇,像是等不及要得到对方的抚摸了。

    alpha低头笑了笑,左手摸上它毛绒绒的小脑袋,“想我了?”

    这只手就像是摸在俞念脸上一样,令他心如擂鼓,两手不安又局促,眼眸都无法直视alpha。

    父子俩温存片刻,肖默存才抬起头看向他,“你怎么出来了。”

    明明是询问,话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当然更没有不高兴。

    “出来透透气。”俞念抿唇答道,“你们呢,怎么没走,你的伤该去医院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周至捷低低地骂了句脏话,不等被制止就幽幽道,“他说要等一会儿,确定你们家真的没动静了再走。随他吧,反正疼的不是我。”

    俞念更加无措了。

    “还是赶紧去医院吧。”他抬起蓄了水的眸子着急地看向alpha,“伤口这样包扎不行的。”

    厉正豪职责在身,早已急得满头是汗,转过头来帮腔道,“是啊肖总,俞先生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们大可以放心地走了。您的手是真的耽误不得,万一被齐董知道恐怕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这事要是捅到齐明鸿那儿,绝不可能依着孙子的意思善了。俞远、俞念,还有他厉正豪这个带路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得倒大霉。

    “我知道。”肖默存眼睛不看他,左手仍在顺着馒头背上的毛,“这只手本来就是坏的,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嗓音发沉,不怒自威,厉正豪立刻噤了声。

    可话听在俞念耳中,整个人却如芒刺在背,一秒钟也坐不住了。

    一向安静温柔的beta一经点拨,自然已经想到了齐家这一层。

    他吓破了胆似的神色遽变:“默存,我替哥哥跟你说声对不起,你不要记恨他……他都是因为我……”

    话说得急,脸色刹时白透。

    肖默存左手一顿,慢慢抬起了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我要是记恨他,他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家里吗?”

    本就不是第一次了,要是眼前的人真的记了仇,俞家恐怕早已不是卖房子那么简单。

    更何谈他们还接受了来自alpha的帮助?

    俞念嘴唇微张,说不出话了。

    静了片刻,肖默存似乎有些失望,收敛起表情垂眸看向馒头,弹了弹它的耳朵。

    “回去吧,回你们家去,不要再赖在我这儿了。”

    像是说给馒头,又像是说给俞念。

    可猫儿没动,主人也没动。

    “过去啊。”肖默存提高了一成音量,手在馒头的身上轻推了推。

    谁知馒头顺势一个翻身,竟是将西裤抓得更紧了。眼见昂贵的衣料立时便要被抓出痕迹,alpha竟也不出手阻止,包容得不像他。

    “你不走我也要走了。”肖默存淡淡笑了笑,刚要最后再摸一摸久违的亲儿子,馒头的肉爪却无意间拍了一下他垂在腿上的右手。

    “嘶——”

    alpha疼得倒吸一口气,隐忍到了极致仍是出了声。

    “没事吧?”周至捷即刻回头。

    “没事,它不听话。”肖默存剑眉敛起大半,口中却仍云淡风轻。

    俞念在旁边听见他疼得闷哼,心肝像被人重重擂了一下,险些跳了起来。

    缓过两秒,肖默存抬起头来赶人,“你们——”

    小臂却被蓦地抓住,不是猫咪的爪子,而是beta柔软白皙的手。

    “我陪你去医院……”俞念讷讷地道。

    第59章 有此觉悟

    虽然难为情,话说得却坚决。

    肖默存闻言低头看着他的手,目光像没所谓,开口却是带着试探的疑问。

    “陪我?”

    抬起头来又用有烫人温度的眼神看着他,小臂并不挣脱,“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哥哥应该还在家里等你。”

    乍听之下是将他推远,但细想却又暗含着另一层意思,掩藏在云遮雾绕的傲气之下:的确还有许多为难,但我希望你能一起。

    俞念听懂了。

    脸皮薄如纸的他原本说完还有些后悔,被这样一问,被复杂深沉的目光一掠,五脏顿时都热烫起来,心中悸动不已。

    有多久没有见到alpha这个样子了?

    外表温和,内在滚烫,像有融化的熔岩流淌在这个内敛的灵魂里,烧着自己也烧着他人。仍然不够坦诚,但那不是因为他有心抗拒,他只是还做不到。

    俞念低下头,轻声细语地说:“我不在乎。”

    声音小得像馒头睡眠时的哼叽,前面两位外人的确是没听见,可alpha也没听见。

    “什么?”肖默存侧过头。

    放在西服袖子上的手指慢慢挪动,无意识地玩着锃亮的铂金袖扣,排解内心的窘迫。

    一圈又一圈,绕着那扣子打转,实在太暧昧不清,不合关系。

    肖默存小力地挣了一下,竟没有挣开。

    “我说……我不在乎哥哥怎么想,而且我也告诉过他今晚不要等我了。”

    “我就只是想陪你去而已。”

    因为不肯放手,俞念一时窘得无地自容,清逸俊秀的脸上现出懊恼,心里怨自己不争气,耳尖也悄然红透。

    自己说这样的话,肖默存大概要多想了。

    他拉了拉发热的耳廓,双手双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摆放。

    前面两人早不出声了,竖着耳朵斜着脖子偷听,人几乎挤到了车座缝里。

    “哪有人穿着睡衣带着猫进医院的。”肖默存低头逗弄浑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的馒头,表情愉悦又温柔,看不出手上的痛楚。

    俞念红润的双唇一抿,还没有想到回答,前面两颗头就咚一下撞到了一起,尴尬的气氛瞬间被撞破。

    “哎哟——”两声痛呼。

    眼见偷听的事情败露,周至捷干脆破罐破摔,啧了一声揉着头转过身来。

    “我说你们俩就别磨蹭了行不行?再磨蹭下去伤口都该长好了!厉助理,开车开车。”

    “听您的!”

    厉正豪早求之不得,不等老板发话便忙不迭踩下油门朝最近的医院急驰而去。

    被这么一闹,后排两人便也不好再聊什么。

    一米来宽的皮后座上,他们二人像约好了似的坐得远远的。俞念抱着半梦半醒的猫儿子,偶尔窥一眼旁边的人,见他闭目垂眉,像在休息,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医院,急诊厅里的护士把人带进去,熟练指挥肖默存:“没椅子了,你坐桌子上吧,反正你腿长。”

    肖默存也不在意,长腿一蹬,人就斜坐了上去,前掌轻松够地。

    多出来的壮丁厉正豪留在车内看管馒头,周至豪懒懒靠在角落有一搭无一搭的,领导模样检视陌生的医院。俞念就眼巴巴地跟在伤患身后,踢踏着绒拖鞋各处走,没人拦他也没人赶他。

    酒精、纱布、镊子一字排开,在不锈钢盘里泛着森森寒光。护士将肖默存右手一抬,一层层拆开了简陋的白桌布。

    “嗯?”见到覆在手上的黑掌套时她倏地一愣,“这个干嘛的?”

    周至捷正过身来要解释,肖默存将他一挡,自行开了口。

    “这只手之前受了点儿伤,样子不大好看,怕别人见了害怕。”

    淡淡地说完,又平常地看向旁边这位“别人”。

    可俞念那对乌黑的眸子却像第一次见到这掌套似的,被它深深刺痛了,慢慢氤氲出浓浓的水雾来。

    不止,他一颗心也被人架到了火上,每个面都肆意炙烤着,焦得透了。

    好在护士见过大风大浪,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轻松一哂:“所以就一直戴着皮手套?别说倒也挺别致的,不过这东西不贵吧?我可得拿剪刀剪开啊,你这个手肯定是脱不下来了。”

    说完也不等回答,径自去旁边拿剪刀了。

    血在掌与套之间凝了痂,玻璃碎渣一半扎在皮套里一半扎在肉中,的确是直接剪开的好。

    肖默存看着缩手缩脚站在他旁边的俞念,下巴往旁边偏了一偏,不容拒绝地道:“转过头去。”

    他性格阴郁孤傲,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总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是真正关心自己的。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连父母也没有,身体发肤便从未放在心上,是俊朗英武还是丑陋可怖更不觉得要紧。但眼下不同,俞念在旁边,这只受了重创的手如此骇人,就连养父第一次见时都瞳仁紧缩,何况一向胆子小如米粒的beta。

    还是不瞧的好。

    哪知俞念却急忙摇了摇头,莹润的眼睛恳求地看着他。

    “我不怕的,我想看看……看看你的手到底怎么样了。”

    眼神透彻,关心不掺假,跟金地那些猎奇和探究的目光截然不同。

    被这样的眸子一盯,肖默存原本硬起的心肠又软了下去,无奈地道:“好吧,吓到了不要怪我。”

    话音落下,护士的剪刀找了出来。走到他身前对俞念说:“你帮我抬一下他的手,抬这儿就行。”

    俞念一刻也不敢耽误,忙小心翼翼地托起肖默存的手掌,目光寸厘不移地盯着护士动剪刀。

    锋刃一出,黑色羊皮从指节中间开始被一点点破开,很快便裂成两半,遮不住的伤痕尽呈三人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