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念微微颔首:“应该打的。”

    隔了半晌又轻声添了一句:“不过他不止齐董事长一个亲人,我也算。”

    他嗓音微颤,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解释给厉正豪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厉正豪闻言一愣,拧了快半小时的眉一下子舒开了。

    —

    下午,洛城中心医院。

    急诊室里人头攒动,包着绷带的、拄着拐杖的、眼睛贴着纱布的病人各处走。俞念全身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纸白的脸跟墙一个颜色,胸前的殷红血点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个人影从通道外头奔过来,脚步急促,边跑边披白大褂,“俞念!”

    是周至捷。

    他本来在宿舍休息等着值夜班,接到消息直接冲了过来。

    俞念和厉正豪听见熟悉的声音蹭一下起身。

    “周大夫!”俞念往前一步,见到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激动。

    “肖默存呢?”

    “在急救室!”厉正豪显然是等急了,搓着手朝右边亮红灯的地方示意,“你怎么才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刚才拦了个人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就等你到了去看呢。”

    这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称呼已经由“您”变“你”,说话也随便起来。

    “得了,”周至捷烦躁地看他一眼,“我拿了工牌就百米冲刺过来的还不够快?他怎么搞的怎么又闹到医院来了,还让不让我好好上班。”

    电话里听说肖默存进了急救室他就前额生疼,这一年多已经是第几次来这儿了,又是查病又是治病又是住院,交了这么个朋友说句减寿十年都不为过。

    “被一个叫温子玉的omega身上的信息素熏吐血了!”厉正豪激动回道。

    “温子玉?”周至捷露出嫌恶的表情,转头看着俞念,“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可不是吗!”厉正豪见他不看自己干脆绕到他面前,刚要继续说就被周至捷捂着嘴推到一边,“唔——!”

    “到底怎么回事?”周至捷问俞念。

    “说来话长,”俞念受了惊吓后面容苍白,嗓音虚浮地道,“好像……好像默存没有腺体了。”

    说完脸色更白了几分。

    谁知周至捷的目光却倏然聚在他脸上,嗓子眼里吐出四个字来,不带一点儿意外或者激动的情绪。

    “你知道了?”

    俞念一哑,诧异地看着他。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厉正豪又往前凑。

    周至捷像是不愿多说,眸光一沉:“一开始就跟他说过这么瞒着不是个办法,他还不信。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完全不听劝。”

    “所以这件事到底——”

    他摆了摆手示意俞念先别问了,转身往急救室走去。

    俞念只能又疲倦地坐回了排椅。

    眼下腺体缺失的原因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肖默存平安就好。他坐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安静等着周至捷问清楚状况回来通知他们。

    “听这个口气周至捷老早就知道了。”厉正豪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不甘心地道,“看来肖总是真信任他,把他当好兄弟,除了他谁也没告诉,连我整天跟着他都没察觉。”

    话说得有点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俞念慢慢睁开了眼睛,满腹心事地听着。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工作不到位,一天12个小时都跟肖总在一起,要么就是加班熬夜要么就是吃饭应酬,要是留个心眼儿也许早就发现了……”

    他徒生不少感慨,屁股挪进几寸离俞念近了些,郁闷地挠了挠头,“您说肖总是不是还是不信任我啊,担心我会跟董事长汇报去。”

    “不会,”俞念垂眸摇了摇头,“他要是不信任你今天就不会让你去。”

    厉正豪听完点点头,脑中的那根筋很快转了过来,“也对,今天的事完全是私事肖总都没瞒我,说明他还是信任我的。那要是这么说,他没告诉我腺体的事估计就是觉得没面子吧。”

    alpha没了腺体肯定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何况是十级的腺体,所以肖默存不愿意让人知道也不难理解。

    俞念没开口,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想想其实肖总过得也挺苦的,哎。”他又叹一口气,“所以说有钱人也不是没烦恼,比如腺体这东西,你再有钱也买不回来原生的,没了就是没了,只能祈祷自己遇上一个匹配度高的替代品。不过肖总到底是为什么会把腺体摘掉呢?那可是十级的啊,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一次的等级。”

    一番话狠狠戳中了俞念此刻心中最深的疑团。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腺体没有了,肖默存不显山不露水地瞒住所有人,这前后两件事都让人想不通。

    不远处急诊室的门一开,先前去打听消息的周至捷闪身出来,神情严肃地往他们这边走。

    俞念立即注意到了,霍得站了起来:“怎么样?”

    周至捷两手插在大褂口袋里走到他跟前,目光晦暗地摇了摇头。

    “哎俞先生!你怎么了?!”

    天旋地转间俞念眼前发黑,脚步踉跄,恍惚中感觉自己被两双手用力扶住。好几秒后他才慢慢缓过一口气,被架到排椅上挨墙坐着,面前是两张关切的脸。

    “默存到底怎么样了?”他急忙抬起眼追问周至捷,抖着嗓子道,“我要去看他!周大夫你带我进去!”

    “进去?”周至捷蹙眉奇怪地看着他,“急救还没收尾呢你进不去。”

    “那、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两眼急出了泪,膝上的手又开始不住发抖。

    “是啊!”厉正豪也脚下踩火一样原地暴走,“什么时候能进去?!你不是这个医院的大夫么你快想想办法!”

    周至捷更纳闷了:“把他转移到普通病房自然就能进去了,你们急什么?”

    “普通病房?”

    “怎么了?”周至捷眼眸犀利一抬,“你们想让他去单人病房?我问过了暂时没戏。逼我去走后门是不可能的啊我警告你们,他现在就是看着吓人实际又不算严重我在教授面前张不开嘴要独床。”

    俞念跟厉正豪猛得一愣,空气静了。

    三秒钟后厉正豪大声咆哮:“那不就是没事?有病吧你摇什么头!”

    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操,你能不能注意素质。”周至捷一句发自肺腑的国骂出口,“我意思是他没有大碍你懂个屁。”

    “……”

    他把手从白口袋里拿出来,往墙上冷漠一指:“需要我给你读一遍吗,厉一助。”

    厉正豪顺着他指的方向见到了请勿喧哗四个大红字,顿时被噎得无法反驳。

    可这他妈到底是谁不注意素质,憋屈。

    —

    在他们斗嘴时,俞念满是冷汗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死里逃生一样后怕。

    万幸,有惊无险。

    头顶的排风窗呼呼直转,把新鲜空气源源不断送进这个压抑的场所。遥远的夕阳半悬,扇叶的缝隙中漏出无数条细长的金线,斜映在走廊的灰色水泥地上凑出一个方形,中间的影子是俞念瘦削的上半身。

    他两手紧紧揪着膝上的裤子,脱力般地将头靠在墙上,肺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第77章 捅窗户纸

    医生处理得及时,肖默存的确没有大碍,身体里紊乱的合成信息素也渐渐平息下来。

    齐明鸿急匆匆赶到并且在医院大发脾气,拐杖敲得震天响,恨不得下一刻就让大夫还他一个腺体完好的亲孙子。

    不过没人能还给他,连肖默存自己也不能。要么接受现在的肖默存,要么就得换个孙子,两条路摆在面前自己挑吧。

    齐明鸿无法可施,见没有单人病房又要强行转院,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周至捷以病人身体状况不允许的理由给摁住了,最后只能先行回去处理金地那一大堆随之而来的麻烦事。

    狗腿子厉正豪跟着离开之前在背后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唇语道:“厉害!”

    周至捷无语地扫了他一眼,脱了大褂就要回去补觉,走之前交待俞念:“你也回去休息吧,他且有一段时间才能醒,醒了又是一条好汉,不用太担心。”

    俞念早有准备一样拦住他的去路:“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嗯?”

    “我特别想知道这一年默存身上发生过什么,”他难得表现地有些固执,还有些焦急,“你告诉我行不行?我不想再等了,怕他醒过来又找理由搪塞我。”

    他们之间解不开的疑团实在太多,俞念已经被困扰得够久了,能少一个都是好的。

    周至捷手里拎着白褂子盯着他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把褂子往肩上一搭,“告诉你也行,免得你睡不好觉。不过等他醒了记得帮我说两句好话,别让这混蛋跟我绝交。”

    俞念急忙点头答应,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间空置的问诊室……

    —

    四人病房,深夜。

    “咳咳——”

    浅眠中的俞念被几声突如其来的压抑咳嗽惊醒,睡意如潮水般褪去。迷蒙里他微微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又不小心睡着了。周围的粉色帘子被护士严严实实地拉拢,将他睡的这张加床和旁边的病床围在当中像个安全岛,房里顶灯早已熄灭,只剩微弱的地脚夜灯还在亮着。

    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他打开蜷着的身子,从床侧坐起来趿上鞋,身体前倾惊喜地喊:“默存?”

    “咳咳……”又是有两声咳嗽。

    肖默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靠坐在床头,暗夜里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薄光,定定地看着俞念。

    “吵醒你了?”

    这个嗓子说出来的话有时令俞念害怕,有时令他掉泪,但此刻只令他安心。

    俞念原本要下床的动作忽然停住,两手撑在床沿,担忧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不再紧绷。

    黑夜里看不清肖默存的五官,他就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头轻轻摇了摇:“没有吵醒我。本来我就是要守夜的,大夫说你之前有脱水的症状,晚上醒了可能会渴,想喝水,身边离不了人。所以——”

    “所以你打算在我旁边照顾一整夜?”肖默存用盼望的语气打断。

    “嗯。”俞念极难察觉地嗯了一声。

    帘子外有起起伏伏的鼾声,不只一位仁兄,听上去像催眠交响乐。

    两个人在帘内悄声说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俞念这样无比老实地爽快承认,反而把肖默存给弄得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