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西戎三部中以大荔国力最强盛,他们占据了西北最好的一片草原,虽说一年到头偶尔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比起绵诸和楼烦已经好很多了。

    “是,陛下可能不知,大荔的赞普去年猎鹰时不慎坠马,听说已卧床半年之久,想是时日无多他膝下无子,仅有两个女儿,现在整个大荔部都以大公主丹木吉马首是瞻,若她嫁给去了绵诸,怕整个大荔部都要并到了绵诸部去。”

    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平白和他国合并,大荔人心中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大荔虽说最繁荣,也不过是矮个里头拔将军,若当真因姻亲不成与绵诸一战怕还是让楼烦部渔翁得利占了上风,所以丹木吉才会想来南朝择婿——这也有寻求南朝庇佑的意思。

    大荔附属南朝多年,一直相安无事,其余诸部实力也不足以与南朝一拼,所以多年来南朝西北国土一向安定,若大荔和绵诸联姻之后便会打破这一平衡。

    大荔求婿,指一个谁家的公子去就得了,显得皇恩浩荡不说,女人嘛,生了孩子有了夫婿,迟早大荔一部也在南朝版图中,当真是不见血的好谋略。

    想到这里元启帝微微一笑,“这本是小事,怜他部男丁不盛。”

    钟启山微微抬眼,又道:“只是楼烦的塔南来意臣不敢妄断,特禀明陛下决断。”

    “哦?楼烦?塔南年纪也不小了,千里迢迢南下,也是为难他了。”

    若说大荔在西戎三部中最是繁荣,绵诸最为强盛,那么楼烦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境地,楼烦的赞普已经年老,正面临着和大荔王一样的抉择,稍微有所不同的是,楼烦部中连个大公主都没有,自二十多年前楼烦王唯一的女儿远嫁后,再没有血脉。

    “塔南代楼烦赞普来朝说是寻赞普的外孙。”

    “荒谬,楼烦赞普的外孙哪里会流落到南朝来?”元启帝的朱批御笔书得飞快,批下最后一行小字后微微一顿:“爱卿方才说,楼烦王的外孙?”

    第七十三章

    为西戎诸使接风洗尘的江山富贵宴来得早,三月底杨柳依依,泰宁湖上摆满好酒好宴,如丹木吉、日渥都是第一次来南朝,塔南虽说多年前来过一次,此时也为南朝的富庶眼红不已。

    他们贡上来的牛、羊、皮子已是部族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元启帝大手一挥送回去成倍的金银玉器、粮食、种子、铁器农具,倒显得西戎一行人来乞一般。

    丹木吉性子高傲,硬邦邦地行了个礼,脸色却不是太好看,还是日渥笑眯眯地操着一口不熟练的官话替丹木吉圆了回来。白日里朝贡的祭典整整行了三个时辰,到了傍晚才结束,不多时月上西柳梢又开了宴,元启帝携淑妃姗姗来迟,入了席,见众臣鸦雀无声,才笑着说让大家与山河同乐,尽兴就好,众人这才放开了拘束,觥筹交错间端得是歌舞升平、国富民强的样子。

    酒过三巡,日渥见丹木吉半点没有开口求亲的意思,倒是松了一口气,而丹木吉身边的使臣则急了,扯了丹木吉好几回不成,最后站起身:“启禀圣皇帝,下受大荔王所托,为我们的大公主丹木吉求一门好的姻缘,愿圣皇帝怜悯赐我们一个勇士,感激不尽!”

    这位外使代表大荔来南朝好几回了,元启帝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点了点头,温和地问道:“不知大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儿?”

    丹木吉从席面站起身拱手道:“禀圣皇帝,丹木吉从小就立志要嫁天底下最勇猛的男儿,但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合适的。”

    元启帝抚了抚美须:“大公主入京时辰短,才见过几个男儿?总归年后无事,当在上京多住一段日子好好择一择才是。”

    大荔的使臣喜出望外:“感谢圣皇帝,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丹木吉看着冷淡又高傲,扫过周围席间穿着锦绣的男儿,眼里闪过一抹鄙夷,看着当真瘦弱,估计连她的刀都提不起来!

    外头使官传道:“六殿下到——”

    元启帝脸上神色微缓,众人朝外头看去,卫珉鹇走在前头,背后跟着卫瑜鹔,本来六公主尚在禁足,这样的国宴是不参加的,但谁让这接风洗尘宴除了接西戎三部的使臣,还接钟启山呢,怀化大将军可是六殿下的外祖。

    “是你?”

    卫珉鹇微微回头,见那位异族的公主正看过来,她生得与上京闺秀都不同,黝黑健康的皮肤,高鼻深目,一双大眼睛十分深邃有神,可是她从未见过这位大公主啊。

    “不知圣皇帝,我是不是随意挑选谁做我的夫君都可以?”丹木吉问道,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她们这个方向,“那我要他!”

    卫瑜鹔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在看自己,连元启帝都投来了有兴致的目光,低头一看,卫珉鹇抬着头也向他投过来一脸懵的神色。

    元启帝笑道:“这恐怕不行,忠武将军是齐王世子,朕再为公主择个好儿郎如何?”

    丹木吉从席间走到卫瑜鹔身边,卫瑜鹔本就生得高大,没成想这位公主身量竟完全不输他,卫珉鹇夹在中间看得稀奇,丹木吉微微转头看见了她们,问道:“她是你的娘子吗?生得也太小了,不适合生孩子。”

    卫珉鹇:“……”

    “噗嗤!”对面有人一下笑出声来,卫珉鹇寻声望去,一身玄色龙鱼袍的北堂曜正用袖子掩着嘴角,一双流转的桃花眼幽幽冲她飘来一个眼神。

    丹木吉收回目光,直勾勾盯着卫瑜鹔:“你曾打败了我,我可以让你娶我!”

    说着有些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好像能娶到她是什么荣幸的事一样,能娶到丹木吉当然是好事,那也得看是谁,之于日渥是天大的好事,之于卫瑜鹔?

    “大公主此言差矣,臣何时与大公主切磋过?”

    “你忘了?”丹木吉微微瞪大了眼睛,后又说道:“不过也是,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如果我不是认出了你的剑,我也不会记得。”

    卫瑜鹔压在惊鲵剑上的手微微一紧,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连一双剑眉都微微一紧。

    “大公主与忠武将军还有这样的缘分?陛下不如成其好事?”淑妃娇娇柔柔地说。

    齐王年纪不小了,又称病已久,如今齐王府上下无不都是卫瑜鹔当家,他自不比寻常世家的男儿,怎么可能说娶大荔公主就娶大荔公主?

    元启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丹木吉一撩袍子跪下:“禀圣皇帝,臣丹木吉向圣皇帝求一个他!”

    “大公主,这是齐王的世子,可不能说和亲就去和亲了。”

    “圣皇帝刚才说过南朝上下的男儿任丹木吉随便挑,难道这话说话不算话吗?”

    元启帝脸色一沉,卫瑜鹔已经压剑跪下:“回陛下,臣多谢大公主好意,只是父王年老,府中又无兄弟分忧,若是远去大荔恐家中无人扶持,只能辜负大公主一番好意了。”

    丹木吉急了:“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长到这么大,能打得过丹木吉的人一个手都数得出来,年轻的又只有卫瑜鹔一个,她实在不想放过这个好容易遇到的南朝男子!

    元启帝脸上也有些不好看,若是答应了肯定不行,若是不答应又要落得个失信的名声,此时贵宾席上,楼烦的王叔塔南站起身:“禀圣皇帝,绵诸的日渥王子也有意丹木吉公主多时,不如让他二人比试比试,赢的人就娶了大公主如何?”

    元启帝向塔南看去,塔南年纪比钟启山还大,一双浑浊的小眼睛笑着,身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绣着不知道什么凶兽的宽大袍子。

    卫瑜鹔不愿娶丹木吉,日渥却巴不得把丹木吉娶回绵诸,可是让大荔和绵诸联姻又并非元启帝所愿,想到这里,他向卫瑜鹔远远投去一眼:“既然如此……忠武将军?”

    卫珉鹇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卫瑜鹔,半点没注意到对面席上的北堂曜看见她担心的眼神,冷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酒盏狠狠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