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本王也没有了父皇和母妃。”北堂曜低声哄着他的小公主,声线比埋了好多年的梅酿春更醇:“要怎么安慰六殿下呢,以身相许如何?”

    卫珉鹇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抽抽噎噎地看他:“啊?”

    北堂曜低眉轻笑,将她揽入怀里:“若是累了,倚靠我两分如何?我知道六殿下之能不下男儿,可是六殿下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该有人好好宠着,不是么?”

    卫珉鹇被他揽怀里,小巧的下巴挨着他的肩,北堂曜的耳朵微微蹭过她的脸颊,有些凉,有些痒。

    那幽闭的宫门上,雕刻着吉祥的图样,好像时光从未来过,从未走过,像落水即将溺死的人一般,北堂曜给她递了一只手,要将她拉出十几年的阴霾。

    她欠他们的,已经还清,未来的日子,该是她自己的了吧?

    皇城新丧,更是皇权交替,新皇登基时分,启帝封在正大光明匾后的圣旨一经昭告天下,天下哗然,齐王世子是已逝的大皇子,历来被他们当成大皇子供奉的卫瑜鸷其实是二皇子,荣王变成三皇子

    普通百姓早被这复杂的关系弄得一团迷糊,只知道他们将要迎来新皇帝了。

    朝堂中司空朔的羽翼被卫瑜鹔以雷霆之势剪除得七七八八,只可惜全部换血是不可能的,他们几方势力在朝堂盘亘多年,要彻底拔除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卫瑜鹔新皇登基,背后倚靠齐王府和怀化大将军府,有得是时间一点一点,慢慢将其剪除。

    颐华宫中,贤妃和司空朔夫妻面对面坐着,三人被囚了许久,依稀知道已经是转了个年头了。

    这一日听见新皇登基的礼炮轰鸣,贤妃忽然又激动起来:“是谁,是谁大逆不道竟敢胡乱鸣响九龙金炮!不知这九龙金炮乃是新皇登基才、才能用的吗!?到底是哪个这样不长眼!”

    卫珉鹂扶了扶她:“母妃”

    贤妃却狠狠推了她一把:“扫把星!丧门货色!是朔儿娶了你才会大事有误!是你!是你这贱人!”

    说着伸手一下一下打在卫珉鹂身上,卫珉鹂吃疼,四处躲闪:“母妃息怒!朔哥哥救救命!拦一拦母妃吧——”

    司空朔却坐在原地,恍若未闻,半分不动。

    颐华宫的门忽然被打开,外面把守的卫士恭敬道:“卑职叩见肖将军。”

    肖止戈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施施然进了颐华宫,一眼看见贤妃高举的手和三公主脸上硕大的巴掌印,贤妃凌乱的发髻歪着不说,脸上的妆粉糊得乱七八糟,哪里还是从前端庄雍容的贤妃娘娘,肖止戈挑挑眉,向几人行礼:“叩见贤妃娘娘,三皇子。”

    新皇登基,肖止戈跟着水涨船高,晋内卫大阁领位分,统领南衙十六卫和羽林卫,如今正是春风得意。

    “陛下近日事忙,竟也不曾来探望,近日特意吩咐臣下带来御赐佳酿,娘娘可要好生尝一尝。”

    身后的宫人托盘上端着三个白玉的酒盏,盛着琼浆玉液。

    这是什么意思,几人心头清楚明白。

    司空朔眼中微动,看向肖止戈:“肖大阁领,如今,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

    肖止戈看向司空朔,他近日日子应当难过,消瘦不少,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迅速塌了下去,一双眼底是要熄不熄的死灰,连声音都喑哑至极。

    肖止戈恭敬地行了个礼:“回三皇子,自然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

    司空朔也是个人物,只可惜了,胜者为王败者寇,古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司空朔大笑,猛地站起身,端起那一杯琼浆玉液仰头灌下:“烦请肖统领替我转告大皇兄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辈子是朔棋差一招,可谁知道朔会不会几十年后轮回转世,再来取他性命?下辈子若是再遇见,争斗一二,定不相让!”

    二人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个正着,将死之人眼中的执拗浓烈得吓人,肖止戈点点头:“卑职会替您转告一二。”

    说着,司空朔口中溢出乌黑的血,瘫软在地,不多时便气息全无。

    贤妃和卫珉鹂哭叫着,被内侍灌下了毒酒,肖止戈踏出颐华宫的时候,背后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宣政殿后殿,卫瑜鹔坐在案后,听肖止戈回报,半晌才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

    年轻的帝王,因着还在孝中,一身银白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都是用银线相缠着绣制的,他深出了一口气:“厚葬。”

    “是。”

    荣王和前太子死在三皇子手里,三皇子又死在他手里,他们好几个兄弟,到了现在,终于只剩下他一人了。

    从前读《帝王策》的时候,他曾问过太傅,皇帝为何自称‘孤’,那太傅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笑道:“因为帝王者,身处高位,高处不胜寒,孤独啊!”

    孤独吗?

    卫瑜鹔问自己,竟一时间得不到答案。

    第一百零三章

    长春宫自端妃随先帝走了以后,便觉得空荡荡的,从前还住着魏氏和陈美人,后来魏氏擢升位分搬了出去,只剩下年轻漂亮,野心不小的陈美人,她本生得好颜色,心想端妃色衰爱迟,六公主却得陛下宠爱,来来去去数十次,陛下总有一次看得到自己吧?

    哪能想世事无常,先帝就这么去了,害得她年纪轻轻,也被发配到护国寺,为先帝守一盏长明灯,为南朝卫氏皇室祈福。

    偌大的华丽宫殿只剩下凤阳殿人口还算多一些,新皇登基,奉端妃为先太后,连带着奉康公主也水涨船高,如今宫中谁不知道,长春宫住的六公主,那是新帝的胞妹,打以前就得诸多疼爱的。

    她的姐妹也凋零得厉害,大公主死在了三公主手里,二公主多年前就身死,三公主和五公主因谋逆被新皇赐死,七公主年初新丧。

    姐妹中,只剩下生母位分低的四公主和八公主,可这两人从来与她不亲近,凤阳殿是门可罗雀。

    卫瑜鹔登基,帝号延武,擢升诸位公主例俸,一如长春宫六公主,晋奉康长公主,封邑给了肃州一大块地方。

    肃州紧临北廷地界崇云府的地块,卫珉鹇看着那明黄的圣旨,抿了抿唇。

    抱青从外头匆匆进来,行了个礼说:“殿下,陛下来了。”

    她一愣,还以为是启帝来了,随即反应过来,是卫瑜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