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祝岚行没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默默思索。

    以这副身体跟着鹿照远,说不通,想要好好蹭鹿照远的电量,还得再想个办法。

    体育课马上就下课了,下节课是数学课,守在教室的走廊外是一个方法,但走廊人来人往,如果有人路过问起他,就打草惊蛇了。

    但一间教室,除了走廊,也没邻着什么……

    祝岚行突地顿住。

    他想起了一幕。

    周一中午,鹿照远撑着桌子,跳出过窗户。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

    教室里没有人,祝岚行穿过空荡荡的教室,一路走到鹿照远位置,轻悄悄翻过窗户,落在窗外的平台上。

    教学楼前是花圃,二楼的位置,正被树木的浓荫密密遮拦,只要不拿望远镜看,肯定看不见这里站着个人。

    祝岚行挑好了位置,坐下。

    他一开始还坐得很谨慎,将背脊紧贴在瓷砖墙上,又把脑袋藏在窗台底下,躲得严严实实,以免被人发现。

    但随着喧闹的下课休息结束,上课铃敲响,教室一下变得安静,只能听见数学老头中气十足的讲题声时,祝岚行就放松了些。

    他舒展双腿,搭在平台的边沿,身体也往外靠了靠,让下午的太阳能够落在自己的身上。

    秋冬交际的下午,风有点冷,但太阳是暖的。

    祝岚行打了个哈欠,这时候才感觉到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疲惫,他闭上眼睛,在阳光底下,打起了盹。

    ……

    直到“哐当”一声响,将祝岚行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起。

    他蓦地睁开眼睛,循声抬头,看见窗户里头的鹿照远。

    对方手里的水杯直接掉在了窗台上,水洒了一圈,正滴答滴答往下落。

    至于对方望下来的眼神,跟看见了世界十大不可思议似的。

    几秒对视。

    鹿照远扶起水杯,对着祝岚行:

    “你——”

    声音刚响,又一枚粉笔头呼啸飞来,先落在鹿照远的桌子上,一弹,弹到窗台上,骨碌碌滚下来,正滚到祝岚行身旁。

    姜还是老的辣。

    无意识间,数学老头一箭双雕。

    祝岚行不动声色缩进角落,听见数学老头的声音:“你什么你?鹿照远,上来解题。”

    接着,是椅子拉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响起又远去。

    祝岚行稍稍出来,微抬身体,从窗户看见了走上讲台的鹿照远。

    鹿照远对着讲台上的题目,迟迟没能下笔。

    数学老头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么简单的题目也要看这么久?上课还敢不敢不认真?”

    鹿照远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粉笔的手猛地用力,笔头在黑板上留下个重重的白色圆点。

    谁他妈还有心情看数学?!

    黑板上这数学符号,都扭成窗外那小鬼的脸了!

    第八章

    如果可以,祝岚行还是希望鹿照远能在讲台上做一节课的数学题,或者被数学老头罚到教室的尾巴,站上一节课。这样,他就能够安安稳稳地隔空充电,充足了就先走一步。

    可惜,有希望就有失望,失望总比希望多一点。

    五分钟不到,鹿照远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逃也没法逃,藏也藏不住,祝岚行泰然坐好,仰着头,看重新出现在窗户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笑出了磨牙声。

    下一刻,纸条卷着笔,从窗台里头飞出来,落到祝岚行脚边。

    祝岚行拿起来一看,上头写着:

    “藏这里,吓人玩?”

    祝岚行怀疑自己写了是的话,鹿照远会当场跳出窗户来,他迟疑地写下:

    “……不是。”

    纸条回去,又回来。

    鹿照远继续问他:

    “那你在这干什么?”

    “其实是这样的,”祝岚行酝酿片刻,重新开始编瞎话,“本来是过来请假的,来了发现这节课是数学课,正好来听听高中的课程……”

    但是他一个十三四岁初中生,来听高中课程干什么?

    祝岚行试图自圆其说:

    “替我哥把重点划了。”

    随意团起丢出去的纸条,每次传回来,都对折再对折,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尖尖,就像祝岚行,不管什么时候看,总给人点工整规矩的印象。

    鹿照远手指一挑,展开纸条,看见上面的字。

    他转了下笔,不信。

    就祝岚行那种上课睡得泰然自若自信无比的家伙,别说旷一节课了,哪怕旷十节课,想补也就一个晚上的事情,至于派弟弟来守着听壁脚?

    但要不是这个理由,窗外头的小学弟,又干什么蹲着?

    总不可能刚才初二初三,就有了攀比意识,要对自己哥哥奋起直追了吧……

    鹿照远沉吟许久,还是伸手进抽屉,将上周王勇男带来的实验班卷子都给抽出来,先做几套,压压惊,再顺手把一样东西丢出窗台。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是真的呢?

    能把初中小鬼也压抑变态了的祝岚行,实力究竟有多变态?

    外头平台上的祝岚行才清净没有两秒,又有东西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纸条,换成数学书了,还是本挺旧的书,边角卷页,一副时常被人翻阅的样子,但随意打开翻翻,里头又干干净净,除了印刷体,一丁点痕迹也没有。

    再联想上回鹿照远一脚踩在空白卷子上的事情,就明白这本书藏着的虚伪真相:

    旧归旧,不是一种旧。

    鹿照远会丢这本书下来,八成是相信了他的话。

    这样想想……对方还挺好骗的。

    祝岚行翻了会儿书,突然怀念起自己被英语老师没收的课外读物,要是现在手里头的书是那本,至少能够看看打发下时间。

    可惜再想念,课外读物也不能从办公室飞回自己的手中。

    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拿起数学书,摊开,放脸上。

    继续打盹。

    再次醒来,是被学校放学的铃声连同就响在耳旁的落地声给惊起的。

    祝岚行刚刚睁开眼睛,盖在脸上的数学课本就飞了。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鹿照远一伸手,拿了他脸上的书,丢进窗户里。

    他坐起来,正要说话,对方已经眼皮不抬回答:

    “不用谢。”

    说完,手再一撑,轻轻巧巧,又从平台跳到了地面。

    祝岚行把话吞了回去,跟着走到平台的边沿。

    鹿照远要走,他也不打算追。

    一节课的时间,充上的电已经足够开机,还是见好就收,等明天再用恢复了的身体,光明正大继续充电吧。

    正想着,祝岚行就看见跳到底下的鹿照远又回了身,抬起头,看着他。

    “跳下来。”

    底下的人脸上有明晃晃的嫌弃,可还是说:

    “我接着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祝岚行礼貌笑笑,往旁边挪了一步,刚要跳,前方突兀传来一声大喝,那极具穿透力的中年嗓音,不是别人,正是窦兴学。

    “不准跳!”

    祝岚行分了神,方向没有调整准,跳得不够歪,还是被鹿照远稳稳接入怀中。

    年少的身体身高不够,双手搭在对方肩上的同时,双脚踩不到地面,整个人就像一个面粉口袋,直通通挂在鹿照远身上。

    这时鹿照远一低头,说话的热气全呵他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祝岚行手臂用力,离开鹿照远的怀抱,往旁边两步,撤出一个安全的距离,再转向窦兴学方向时,就看见了个怒发冲冠,朝这里大步走来的教导主任。

    说实话,这一幕还是有些视觉冲击的。

    祝岚行问鹿照远:“待会会发生什么?”

    鹿照远:“老窦会跑过来,对你说,你跳得好,跳得妙,跳得顶呱呱。”

    祝岚行:“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