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不是水静,水静的要求真的很少。

    他却不同。

    他要的……似乎是穷极一生也追求不到的东西。

    就算是天帝陛下那样尊贵的一个人,或许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比如恋人唯一的爱。

    飞天爹爹他们无疑也是幸福的,但是……这幸福是所有人共同妥协的结果。

    杨丹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大半还是因为他们的存在。

    因为飞天爹爹说,小孩子有更多的爱才好。只有残缺不全的一点,一半,那样不会快乐满足。

    小静静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家中的老么,宫中的宠儿,天帝的爱子,从一出生,吃的玩的用的,样样都是世人享受不到的东西。

    飞天爹爹很多年前曾经雕刻一块玉牌,那玉牌现在在父亲的手中,他随身带著从不稍离。

    玉牌是白玉的,温润精致,然而也算不得太名贵。

    玉牌上记得著极清秀的字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个愿望多 简单,可是,又是多 的难求。

    那个愿意与他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他是谁?他在哪 ?

    杨丹披著长袍走出来,寝殿临著湖,长长的曲桥尽头是一个敞轩。虽然已经是深夜,轩内却还隐隐的透出一点光。

    杨丹推开门,行云回过头来。他穿著一件薄纱单袍,懒懒的仰在榻上。竹榻摆在落地的长窗前,窗子敞著,外面是满天星光,点点灿烂闪烁,平静的湖面上一丝涟漪也没有,如镜的湖面倒映著那似乎苍茫而迷乱的星空,夜中极静,虫儿鸟儿或许也都睡著了,一点声息也没有。

    “父亲。”

    “还没睡?”

    “睡不著。”

    行云点个头,把手 的酒杯递给他。

    面还有大半杯碧青色的酒,杨丹一仰而尽。清凉微辣的酒液滑下喉咙,眼睛微微湿润起来,再看外面那一天一地一湖的星子,觉得似乎它们都活了起来,闪烁著,跳跃著,那样轻快的向他接近,更近……

    “陪我坐会儿。”

    杨丹本来也是赤著脚走过来的,他坐下来,然後躺在行云身边。榻边的小几上有一枚照亮的明珠,杨丹顺手将明珠外的贝壳掩上,轻轻合上眼,靠在父亲身边。

    行云也没有说话,轩 飘散著淡淡的酒香,湖水的清新,不知道哪 的花香混草叶的气息,有一种淡漠而柔和的伤感氛围。

    过了一会儿,杨丹轻声说:“父亲,你快乐吗?”

    行云轻轻唔了一声,停了一下才说:“快乐?我这一生都在寻找。”

    “找到了吗?”

    行云在夜中平静的说:“我找了许久,少年时飞扬骄傲,以为可以坐拥醇酒戏美人,笑看红尘不尽欢。後来遭逢大变,心态也变了,那时候放浪形骸,满腔的不平和怨恨。”

    他停下来,杨丹静静的望著无数的星子,有这 多明亮的眼睛,夜空还是如斯的静默。

    夜空或许也有无限的,不能出口的心事。

    “富贵易逝,繁华如云,名声,地位,财宝……那些东西都不过是身外之物。”行云低声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杨丹忍不住说:“可是爹爹他,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行云轻声笑:“是呵,他那个人多情又软弱,天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如小时候一样,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可是孩提时的情谊,与成人後的爱恋却不会再一样了。他看起来非常洒脱,可是心态与小的时候相比却没有成熟多少。”

    “你不恨他,怪他吗?”

    行云静静的说:“不,一点儿也不。我曾经伤害过他,他曾经为我赴死而毫不犹疑。曾经有那一段时日,我们只有彼此,我是他的全部,他也是我的。後来,还是我先忘记了……我以为永远不会忘记,哪怕我化作一片云,一缕烟,也不会忘记他,可是我把他忘记了。”

    “那现在呢?”

    行云语气柔和之极:“现在他又把你给了我。丹丹,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中的欣喜,就算把这世上的珍宝全加起来,或是让我做了天帝,也不会有那一刻满足快活。”

    杨丹觉得心中酸楚,将身旁的人牢牢抱住,低声喊了一声:“父亲。”

    行云缓缓抚摸他的头发:“水笙从小就象他的父亲一样,饱览群书,现在在做祭神,将来或许会做天帝。辉月很是以他为傲。你也是一样,丹丹,你也是我的骄傲,你漂亮,自信,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很欣慰,我对你的期望就是如此。自由,快乐,这比什 都重要。”

    杨丹抱紧他,过了一会儿说:“父亲,我常常觉得自己太过浪荡不羁,不象水笙一样,令你可以在人前那样骄傲光彩。”

    “谁说我不骄傲光彩呢?”行云声音 带著笑意:“你现在这样子,就是我想要的模样了。”

    不知道哪 起了一阵清风,从湖上吹来丝丝凉意。行云拉过一旁薄薄的丝被替杨丹盖上。

    杨丹的眼睛 倒映著天上明亮的星光,行云替他捋顺头发:“睡吧。”

    “唔……”水静在晨光中睁开眼睛,他独自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丝被把自己缠绞的象只蚕蛹,微凉的风吹拂著轻薄的纱帘飘飘欲飞,周围很静,非常静。

    他揉揉眼,把自己从被筒 释放出来,拍了一下手掌。

    外面有侍女鱼贯进来,为首的一个浅笑著说:“静公子醒了,先喝碗汤再梳洗吧。”

    “我哥哥呢?”

    “丹公子一早就练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