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窗前,说话的声音渐渐就消了。

    窗子里的榻上,那个一直昏睡的人,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抱著膝坐在那里,下巴搁在膝头,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正静静的瞅著他们。

    “柔,柔碧,你醒了啊?”雪盗嘴结巴了一下,直接从窗口就跳了进去 甚至忘了门也开著,而且就只一步远的距离。

    柔碧眼里清亮的波光闪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雪盗。”

    “你,你好啦?”

    柔碧嘴角勾起来,好象露出一点轻浅的笑意,但是,尚来不及捕捉,又象阳春里的白雪一样迅速的消於无形:“嗯。”

    好象,和以前的柔碧很不一样。

    那般勾魂摄魄的潋滟风情,好象都浸了水,融融的化了,流去了,不见了踪影。现在的柔碧,美还是极美,却显得剔透洁净,好象……好象一种风都吹尽了,叶也都落完了,那样安静的沈稳。

    “那个……”雪盗挨在他旁边坐下:“觉得怎麽样?你,你伤还疼不疼?”

    柔碧的眼珠轻轻转动,看了他一眼,雪盗忽然觉得脸上微微的有点热,然后柔碧的目光又移开了:“我没事了。”

    雪盗老老实实的坐在他旁边,感觉著……虽然靠的很近,可是两个人却分明的,离的很远……

    雪盗忽然想起那个时候 那时候柔碧带著他逃亡,命悬一线,当时两个人的心好象一起跳动著,血脉也象连在一起一样……

    他又靠的近了一些,和柔碧肩挨著挨坐在一起。

    “那个……”开了头,却不知道要说什麽。好象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全都忘记了,只说了一句很笨拙的:“你好了,就好了。”

    柔碧转头看看他,低声说:“笨蛋。”

    雪盗两手扭著衣角,有点委屈,不过更多的却是欢喜:“我不笨呐……”

    淮戈站在窗口看著,忽然觉得里面两个人,就已经很满。这间屋子,这个地方,不需要第三个人再去涉足。

    他负著手,缓缓的向前迈步,轻悄的离开。

    当年在神殿看了那麽多经册,那时候旁人都说他性子烈,又执拗又冲动,让他好好读书养养性情。可是书是读了,性情却没有改变一点。

    真正改变他的,是漫长的岁月。

    得到过,失去过,受过伤,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挫折……

    人的成长不是看一本两本书,关几个月的禁闭可以造就的。

    成长是一件如此艰辛,又非常自然的事情。

    “少主。您在这里啊?我找了您半天。”

    淮戈回过头来:“怎麽?”

    “杨宫主找您。”

    淮戈先是想了想,不太明白杨行云找他有什麽事情:“好,带路吧。”

    杨丹站在寝殿门口,安静的看著他。

    杨行云坐在偏殿的静室里,盘膝坐在地席上,袍裾的下摆松松的铺散,露出穿著雪白布袜的脚,风炉上烹的水已经沸了,水气弥漫开来,被阳光照著,有一种懒洋洋的,不真实的轻盈。

    淮戈褪了鞋子,坐在他的一侧。

    “这次来,是要做什麽的?”

    淮戈垂下眼,地席上编有平整光洁的花纹,一圈圈的卷曲的藤蔓,枝叶交错,似乎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送些年礼,还有,父亲捎给飞天殿下和叔父您的信件以及礼物 ”

    行云抬起头来:“这些事情用不著你这个少主出马吧?”

    淮戈点头:“因为我想……”

    “上次生辰宴会之后你们的话还没有说清楚?”

    行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目光清亮而锐利,似乎多年的岁月沧桑都没有在那清澈的眼里划下阴霾:“这次呢?又说了什麽?”

    淮 戈在那样的注视下有些心虚。杨丹的相貌很象杨行云,不过,杨丹的轮廊好象更锋锐一些,有种年少飞扬的青叶气息。而杨行云则象 被流水反复融磨冲洗的一块 圆莹的晶石。一个长辈问这样的儿女之事,似乎有些不大合宜,但是杨行云问的那麽直接自然,好象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过问一样。

    淮戈不知该如何对答,似乎怎麽说都是错的,干脆闭上了嘴。

    杨 行云也没追问,目光又转而移开,望著庭中的春树绽绿:“特别笨的人做事也简单,特别聪明的人也是一样,因为到了两个极端,反而不会绕弯路。看看静静和水笙 偏偏是有些聪明又聪明的不是地方的人,就爱绕弯子。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一两个总是磨磨蹭蹭若即若离的……我是真的不明白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麽。” 他忽然转了话题:“静静也有孕息了,虽然意外,不过总是件好事。我倒是不急著想看什麽孙子孙女的……”

    淮戈顿时觉得似乎风炉里的火星迸到了脸上似的,辣辣的烧起来,烧得他脸红耳赤坐立不安。

    “不过你们做事也太不干不脆,合则来不合则去,一件简单的事不会要拖到八百年后再来说结果吧?”

    清秀安静的小僮走过来,把风炉上的陶壶拎起来,在小桌上摆开茶具,动作纯熟的沏茶款客。

    “你父亲们好吗?”

    淮戈松口气,脸上的热度虽然还没退,不过总算能顺利的发出声音来。

    “他们都很好,不过杨叔叔你也很久没回去了。梧桐城现在和过去大不一样了,您若回去,一定要多住些日子。”

    行云嘴角带著一点笑意:“我回去了你爹又没好脸色,我和他就没有能安安稳稳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小僮把两杯茶轻轻放在两个人的面前。行云拈起杯来,闻了闻茶香:“这茶叶很象梧桐城产的小缘香,你尝尝看。”

    淮戈端起杯来,闻闻茶味,又浅啜了一口。

    “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