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呼?”雪盗疑惑地摸头:“我怎麽不知道?”

    “你睡著了怎麽会知道?”

    雪盗想不明白,也许自己昨天真的打呼了,当然睡著时是不是打呼自己是不知道的。他出去一会儿,端了早饭进来,瞅了一眼柔碧,小声说:“我怎麽会打呼呢?公子,我要不要吃点药?”

    “吃这个药做什麽。”杨丹只消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柔碧又在逗他了,雪盗平时也很机灵,可是到了柔碧面前,这机灵劲儿就不够用了。

    早饭之後杨丹静坐了一会儿,柔碧和雪盗两个守在门外,倒是破天荒的都老实下来。

    柔碧轻声问:“公子就这样坐著,怎麽会有办法能知道帝都的情形?”

    “公子和杨宫主之间,有,那个……”雪盗偏头想了想:“灵犀,对就是灵犀,虽然离著挺远的,不过公子也能知道那边是不是安好。”

    柔碧睁大了他好看的眼睛:“那杨宫主和公子能在心里互相说话?”

    “哪有那麽神,就是,能知道杨宫主那边好不好。公子只是说,如果是担心忧急,又或是生病虚弱,那人的心绪啦灵力啦什麽的,都会与平时不同。”

    这边两个人隔著门小声说话,里面杨丹已经缓缓睁开了眼。

    父亲刚才也对他的探知有了感应,有一瞬间,两个人的识海似乎连接了了起来。父亲那边平静祥和,并没有什麽异样。

    “公子怎麽样?帝都那边?”

    杨丹微微一笑:“没事儿,多半是我自己吓自己。”

    “呼──那就好。”雪盗长长的松了口气:“公子就是太担忧了。帝都太平著呢,能有什麽事啊。”

    “嗯,我就是有些担忧,爹爹的身体有旧伤,到了冬季总得多当心……”

    心病一去,整个人都轻松多了,杨丹心情大好,揉揉雪盗的头发:“你今天还去不去滑雪了?”

    雪盗头一昂胸一挺:“去!怎麽不去!滑雪有什麽难的,我都能飞,难道这滑雪还学不会了?”

    柔碧偏过头去笑,雪盗眼一瞪:“你笑什麽?我说的不对?”

    柔碧忍著笑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说:“你说的很对,做人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舒君过来的时候,就见著两个侍儿在廊下嘻嘻闹闹,一个捏了雪团要打,一个就躲,那雪团不知怎麽脱了手,就朝他飞了过来。

    舒君抬手,准准地将雪球接住。一阵冰凉沁心,雪盗已经看见了他,忙过来道歉:“舒公子,真是对不住。您找大人?”

    “是,劳烦代为通禀。”

    屋里头杨丹已经听见,说了句:“请舒公子进来吧。”

    雪盗洗了手端茶上来,舒君正和杨丹说赶火节祭祀的事,等正事说完,舒君笑著说:“大人是头一次在北樗过冬,赶火节的来历可能不知道吧?”

    “听说过,似乎是为了祭山神?”

    “正是。据说当年北樗是一片不毛之地,一年中冬季长达七、八个月,没有火种,人兽禽鸟冻毙无数,後来便是一位山神传下火种教人用火……”

    雪盗眨眨眼,极想说话,不过他也知道分寸,舒君说话时他忍著没开口,等舒君说完,雪盗说:“我也听说过,可是好象那英雄不是个山神,是个极勇敢的猎户。”

    其实杨丹也听说过,只是里头的英雄变成了一位饱读诗书的贤者……

    传说麽,也就是这麽回事。

    “赶火节之後往往会有大雪,一下十来天的都有,房舍都会给埋没。所以军中营舍多建在坡上,还掘有地舍,全用巨石撑扩,有拱道相连。至於如何除雪这些事情多少年来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做惯了的,倒没有什麽难的。

    “咦,这个我还是头次听说。军营的地底,原来别有洞天啊?”雪盗诧异地说。

    别有洞天这个词儿用的不错,杨丹嘉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下面有两三层深呢,多少代人在此经营,恐怕没人知道下头究竟有多深多广。”

    雪盗问杨丹:“公子,你知道吗?”

    “嗯,来了之後才知道的。许司官拿一张图纸给我看过,过一段时候就会修整一次,还有好些废弃的岔道,你可不能因为觉得好玩儿就去随便乱闯,记住没?”

    雪盗点头如鸡啄米。

    真记住了吗?

    天知道。

    杨丹的话他总是会听的,可是有的时候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他。

    “对了,景族长可说了几时回来吗?”

    杨丹怔了一下,他这些天都没想起这人来。雪盗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他是有意不去想。

    有些东西,想象中很美。

    真的看到了,却并非如此。

    “他族中有些麻烦事情,说不定,便不回来了。”

    舒君掩饰的很好,不过杨丹还是看出来他的失落。

    淡淡的,那种空寂的酸楚。

    “大人事忙,我先告辞。”

    杨丹没多留他,送到了门口。

    “大人请留步。”

    “舒公子慢走。”

    他披著一件灰瑚色的斗篷,雪盗看他出了院门,凑过来小声说:“公子,营中有人说,舒公子也是世家公子,似乎……是因为景族长,才一直留在北樗军中的。”

    翔 第二部 27-1

    杨丹看著他,似笑非笑:“你倒知道的多。”

    “哎,我不是有意要打听这些,是旁人说的时候,被我听见了。”雪盗笑嘻嘻地说。

    就凭雪盗那身手,化成原形,听墙角打探消息没人比他更在行了。杨丹在他脑门上敲个爆栗:“就你话多,去,拿我的披风来。”

    “公子要出去?”

    “去看看山顶的祭台。”

    “啊,我也要去。”

    赶火节的节祭是在山顶,那里建有一个极高的石台,赶火节近,这里的落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可青条石阶仍然陡滑,雪盗走得小心翼翼,杨丹却是步履从容。

    祭台上有长案,两旁列有各式山兽雕像,俱是石雕。雪盗虽然之前对这节祭并无概念,看到这气势恢宏的祭台,也油然而生崇敬之心。

    祭台中央有一尊极高的石像,雕的便是那传说中教人用火,让人们能保命过冬的山神。他并不象别处的神像那样深衣峨冠,肃穆严整。正相反,这位山神身上只披著件兽皮,腰结麻绳,赤著手脚,脖子上戴著兽牙项链,手中拿著一根柴禾棒似的东西。

    “这……”雪盗很想说,这山神实在也太……不够体面。不过看了杨丹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石像该有许多年头了。”

    “哦。”雪盗说:“该有了,你看那长案上,原来该雕著花纹的,现在都瞧不见了。”

    杨丹却想起了旁的事。

    这雕像的衣纹,饰物,还有这种粗犷古朴的风格,该是上古的东西,长案与这些兽像却象是後来添增的。

    “公子怎麽了?”雪盗看他呆呆出神,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

    杨丹只是想起了,天帝的寝居之中,似乎也有这样风格的小东西,多是石制,他也只见过一次。

    或许这山神,真是极有来历的。

    “公子,下去吧。”山顶风大,雪盗觉得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都给冻透了似的,说话时牙齿格格作响,杨丹点头说:“好,回去吧。”

    下去时比上来时还要当心,雪盗扯著石阶旁的铁链,一阶一阶的迈步,走到半途,忽然想起件事来:“公子,我刚才就觉得那石像的脸容有些面熟,可是总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是麽?”杨丹并没在意:“人有相似,这位山神看起来是典型的北地人样貌,军中十万人,北樗当地的子弟兵就占了八成,你天天见著他们,看得多了就觉得相像,这也没什麽好奇怪的。”

    “嗯,公子说的也对。”

    不过雪盗又回头看了看,在这儿当然已经看不到那石像了。

    可是雪盗就是觉得,那石像的眉眼,实在很象见过的某个人。

    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中午厨下端上来一大锅热腾腾的汤,并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只是普通的青菜蛋花汤,雪盗大为惊奇:“这时候哪来的青菜?”

    柔碧说:“上次帝都来人,是宫中仓役司的管事和神殿的执役一起来的,除了带了那些送给公子的礼物之外,静公子还命那位裴执役带的人手,在咱们後院石窖里刻了什麽阵法图符,把从帝都运来的青菜瓜果放进去之後,经久不腐,色香味可以保持数月都不改变。我起先也不信,刚才下去瞧了瞧,果然如此!”

    “啊,还有这样的事情?”雪盗瞪圆了眼:“静公子好生厉害!公子,公子,静公子对你可真好。”

    杨丹一笑,舀了那汤尝了一口,青菜在这时节已经稀罕,这一口汤真让人觉得从口中一直暖到心间。

    “公子,回来咱们也去见识见识那石窖里的布置,看看有什麽玄妙之处,好不好?”

    “先吃饭,石窖又不能长腿跑了,什麽时候去看都行啊。”

    另两道菜是地道的北樗菜,一道是小烤肉,一道是腌菜蒸饼。烤肉香气四溢,上头洒了从极西之地丰趾运来的香料,光是闻,已经让人馋涎欲滴。那一锅青菜汤被三人喝得干干净净,菜也差不多都吃得见了盘底,雪盗收拾碗筷的时候瞧见彭雁在外头探头探脑,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问了声:“你看什麽呢?找公子有事啊?”

    “没事,没事。”彭雁摸摸脑袋,大冷个天他也没戴皮帽,倒不嫌冷:“刚吃完啊?”

    “是啊,你可吃过了?”

    “吃,吃过了。”

    瞅著彭雁儿又讪讪的走了,雪盗直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人是怎麽回事。柔碧从屋里出来,问了声:“刚才是谁?”

    “彭雁来了,也没说什麽事就走了。我估摸著,是不是屋里短什麽缺什麽?又或者是,住在军营里头不自在?”雪盗手脚极快把碗筷收拾好,这些上好瓷器有著美玉似的光泽颜色,光洁晶莹,令人爱不释手。柔碧给他递手巾,雪盗接了过去。

    “对了,你们这次去影族,都见著什麽人了?你给我讲讲。”

    回来到现在,他们还没说过此行的详情。雪盗不是想瞒他,只是……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这次,见著淮戈少主啦。”

    “咦?他来这里做什麽?”

    “影族是羽族的一个分支……”雪盗艰难的缓过两口气,接著说:“可能就是我的本族。”

    他觉得舌头上象扎了根刺,每个字都带著尖锐的疼痛。脸上热热的,眼眶也是热热的。

    手背上微微一暖,柔碧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