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杨丹和雪盗却真的回来了,回来找他。

    带他离开那个鬼地方……

    柔碧在梦中笑了。

    只是,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杨丹和彭雁他们一行人在易集打尖投宿。他们这一行连人带马的,把客栈占了一半。大堂里闹哄哄的,易集是出关後第一个大集,来往的人多经过这里。外面北风紧,大雪纷纷,许多人嫌回房不暖和,索性在大堂里盘恒不去。这里人多热闹,也暖和。杨丹他们人多,靠东墙几桌都是他们的人。彭雁他们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非常自在,杨丹看他们划拳逗乐,笑微微的听著隔桌的人说话。

    雪盗百无聊赖,数著碟子里的花生。从左拨到右,三十七。从右再拨到左,怎麽只有三十六了?

    他四处找,在桌下找到一颗,捡了起来,再数。结果这回只有三十五了。

    那两颗不知被谁顺手给摸了扔嘴里嚼了。

    “雪这麽大……”雪盗忽然想起什麽,笑著说:“公子,还记得上次咱们出来不?”

    “当然记得。”

    “那回也下著雪呢,彭大哥他们就从外头冲进来打劫啦。”雪盗往门口看一眼:“不知今晚还会不会……”

    彭雁笑嘻嘻地凑过来,揪著雪盗在他头上乱揉一气:“你这小子净会拆我台,我做那麽多回买卖,就失那一回手,你还就记住了。今晚是不会有同行来啦,一来雪大,二来,易集再往西那两个寨子的人,都不做易集的买卖。”

    “为什麽啊?”

    彭雁哈哈一笑,倒了半碗酒喝了,才说:“那两个寨子的人,一半都是易集出去的,多有家小亲眷在这里,哪有啃窝边草的道理。”

    “那彭大哥你们的老窝在哪儿啊?”

    彭雁抹抹嘴,蘸了点酒水在桌上画:“喏,这是北樗关,这里就是易集了。朝这边走……”他画了长长的一条线:“这儿就是。”

    “挺远的啊。”

    隔桌坐著几个人,两个老成,一个是年轻後生,正说贩货行路的事,杨丹听得入神。

    “三叔,咱们回去了,这个冬天就不出来了吧?”

    “不出来了,再往後路是越来越难走了。再说,这一回去,该过年了。嘿,你小子原先整天想出门,现在出来了,又整天想回家去。”

    年轻的後生有点儿难为情:“我这不是……头次离家这麽远麽……”

    “叔不是笑你,都这麽过来的。我十四五上头跟你叔爷爷一块儿出门,也是想家啊,五个多月在外头,想家想得直哭……”

    杨丹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他头次离家的时候。

    去离家那样远的书院读书。

    他也想家,可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两个弟弟。若是他先软弱了,弟弟怎麽办?

    虽然他和水笙差不多大,但是他是长子。

    长子……

    从小到大,许多的眼睛看著他。

    不能妄为,不能任性,不能……

    因为他是长子。

    因为他有著不一般的父辈。

    所以他经受的,承担的,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许多时候,他不知道那些人看到的究竟是谁。

    是天帝的长公子?还是他这个人?

    在外面漂泊的那些年,他也一直在想。他身旁的人,究竟有多少是为他,又有多少人是为了天帝之子这个名号?

    在外面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逃避得太久了,而父亲一直纵容他。

    “要不是雪这麽大,我倒想去影族那里看看呢。”雪盗捏了粒花生吃:“不知道少主现在做什麽呢,他说去北樗找我们的,一直都没来。”

    “应该是有重要的事。”

    话是这样说,杨丹也在想,淮戈现在做什麽呢?

    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夜,想念如水,缓缓漫开在心底。

    ────

    发了几天烧,现在刚好。。==555

    (12鲜币)翔29-1

    两个夥计抬了一只陶罐来,里面是烂烂的炖肉。杨丹他们人多,要了一整只羊,还有菜干,豆腐什麽的,全都放在一只大罐里头炖的,肉香扩散开去,整个大堂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咽起口水来。

    彭雁拿了只大勺,掏了满满一碗肉,先端给杨丹。

    “公子尝尝,别看做的粗,吃起来可香。”

    杨丹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不错,大家都尝尝。”

    那些人哪还等他再说第二句,纷纷拿起碗去盛,稀里呼噜的大吃起来。还有酒,温过的,热热的喝下去,顿时出了一头的汗。

    隔壁桌上那个年轻後生往这儿瞅了好几回,实在忍不住,过来问:“这肉多少钱一份儿?我们刚才问了夥计,他说没肉了做不了……”

    杨丹笑笑:“我们这儿有不少,你盛一碗去吧。”

    年轻人一边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又怕杨丹反悔似的拿了碗来盛,连连道谢。

    就这麽搭起话。

    他们家离易集还有三四天的路,一直往东北去。贩的货也都脱手了,带了好些东西回去过年。

    “这位公子你不是关外的人吧?”

    杨丹摸了下脸,他脸上涂了易容的东西,看起来黄瘦了许多,但依旧俊秀。

    “是,你怎麽看出来的?”

    “一是说话,二是作派,就是不象。”

    杨丹笑了,那年轻人也笑了。他喝了好几盅了,那盅很大,只比碗小一点,脸红扑扑的,小声说:“你是不是有药材?”

    “这你都知道?”

    “闻著了嘛。”他说:“我们也常带一点,好的带不著。这次好不容易抢到一点天鹰草,鲜的,囤一囤,到开春能多赚点。”

    杨丹顿了一下:“这可是稀罕货……多少钱入手的?”

    年轻人嘿嘿笑,说了个数,八成是有水份的。就算再年轻,跑商道儿的也不会是傻子愣头青。

    但这个价确实好。

    更重要的是,天鹰草是多麽罕有的东西。

    ──对旁人来说是这样。

    因为这草药只长在人迹难至的绝壁悬崖上,想要采摘难上加难。天鹰的意思,只有天上的鹰才飞得到,够得著。

    可是对羽族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他们采这个很是轻松。以前杨丹出门游历没有钱用的时候,还采过这草药换钱。

    北樗这里,按说不大可能会有新鲜的天鹰草。

    但是,这里没有羽族,却有影族。

    景思如的族人过得清苦,采这个药换钱也是自然的。

    “不过这不是常有的买卖,以後就没有喽……”

    杨丹问了句:“怎麽?”

    “那些人迁走了,以後这药是再买不著了……”

    迁走了?

    这说的是哪些人,杨丹自然知道。

    不可能──

    他和淮戈还在影族时,影族上上下下都表示绝不回羽族,已经在这里扎地生根了。

    他们怎麽会迁走?

    那淮戈呢?他在哪里?

    这件事若是真的,为什麽淮戈都没有和他通个消息?

    杨丹又探问了两句,也没有问出更多来。

    雪盗在一旁也听到了,不过他并没多想,回了房关了门,只说:“八成是那人弄错了,不是影族的人吧?公子不用多想,明天天亮些风雪小些,我就去那里看看,您要不要写封信给少主?”

    杨丹点了下头,雪盗磨好了墨。

    可是提起笔来,杨丹不知该写什麽,愣了一会儿,将笔放下了。

    “也不用写什麽。”

    雪盗以原形过去,大概也就是小半天的路,其实杨丹自己过去更快。

    他只是,有些不安。

    为什麽不安,他也不知道。

    雪盗天不亮时,趁著雪下得小了,就从窗口飞了出去。彭雁他们来敲门时,杨丹说要在这儿多待半天。

    快到中午时,窗上格的一响,雪盗象一道黑色闪电般从窗外掠进来,停在杨丹的手上,气都没喘匀,急急变成了人形:“公子,那里已经搬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