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都给我滚开!”且等周晏西发了疯般又踢又甩挤进人堆,冲到岸边的时候,他还看见那手臂上戴着的血玉镯子,落了光,妖红正烈。

    其实这瞬岸边已有两三个男人下了水去救人。

    但扑通一声,周晏西仍又跳进了这条河。健壮的身躯仿佛一尾大鱼,轻易超过旁人,以生死之速在水中劈开道路。冰凉的液体覆盖他,却拦不住他。前方那袭散开的白色襦裙,便是他此行归宿。

    可快到触及的一刻,视线越来越清晰,那落水的背影却有些陌生。随即,水中受力的大片裙摆遮住他双眼。

    他顾不上,只在白茫茫中伸出手臂去搂人,两腿一蹬便要往上。

    却不想一片波动中,那片裙摆又飘然浮于旁侧,在那之后,他看见一双杏眼回眸,如生幽冥。

    再低头,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直插入他心脏。

    第51章 浅色衣衫

    挤入庙街的人潮后,江繁绿很快觉发觉身边的男童不大对劲。

    牵着他的小手,能感受到他手心出了许多汗。再观察他表情,竟有藏不住的紧张。

    心下起疑,她又耐着性子问一遍:“孩子,你娘亲长什么模样,今儿穿的什么衣裳?”

    “她、她长得很漂亮,穿、穿红衣裳。”这回男童终于支支吾吾描述了一番,但答案仍显模糊。

    江繁绿又问:“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些?还有,你同你娘亲是在何处走散?”

    男童黑眼珠子溜了溜,小手指向前侧某暗处:“那里的白石拱桥。”

    本来这种情况下,去失散地等待比在茫茫人海中寻人要来得可靠,江繁绿略想了想,道:“过去看看。”

    不想那桥拐出庙街,一时四下无人,待行至桥上,身畔男童又突然发了狠甩开她的手……看着那向桥尾狂奔的小小身影,江繁绿方知上当。

    但要说逃,却是来不及了。

    因为桥头桥尾皆闪着银晃晃的刀光,冷硬渗人。两个黑衣蒙面汉已全然将她堵在桥上,不会游泳不会武,哪都死路一条。

    “两位侠士,凡事好商量,千万别冲动。”左看右看,两个黑衣人都慢慢逼了过来,江繁绿无力反抗,只能努力镇定着拖延时间,“倘若真要杀我,好歹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然而,那两端的黑影却依旧越来越近,冷漠无声。像是最训练有素的杀手,除了手起刀落,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更别提卖主之言。

    桥上风大,吹得江繁绿身子一个劲儿直打颤。

    她的小脸很快失去血色,贝齿也咬得死紧。泪水溢出来,裹着寒刀反射出的月光,霎时莹泽异常。

    然此刻她哭,却不是缘于怕死,只是可惜爹娘养育之恩尚未报全,世间悲欢离合不得尝尽。

    最重要的,还有个周晏西没有爱够。

    ……视线模糊的一刻,江繁绿感知到身侧长刀已扬,闭眼,便是一跃。

    当身体凌空在水面上,她抱着最后的侥幸,下一瞬坠河,但求一线生机。不过意外地,这河没坠成,倒是不知哪里来一只大手忽地揽在她腰间。

    “裴衍!”

    没错,一睁眼,江繁绿便看见裴衍一身白衣飞过来,又一把将她揽回了桥上。

    他落地很轻,无暇多言。

    一剑出鞘迎上两侧长刀,即刻在月光下展开恶斗。

    此间江繁绿趁机逃离拱桥,好让裴衍能心无旁骛地使招。但一下桥,看见前方岔口有人流急速窜动,像是庙街那儿出了什么大事。

    不知为何,江繁绿心下突然不安。一颗心狂跳不已。

    回眸再见桥上,刀锋对剑芒,那两黑衣人虽合力但也打不过裴衍。过招间不断擦出亮光,其中一黑衣人倏尔又落下风,竟被裴衍一剑刺腹。

    胜算已明,她不再犹豫,也朝岔口处奔过去,随便拉个男子便问:“这位公子可知前边出了什么事?”

    “也不大知,故而这才急忙去看。”那男子不识得江繁绿,还讶于身前女子神色急切,“只听说是周家那位晏西少爷,活不成了要……”

    “不可能!”耳畔话音未断,江繁绿一声怒吼。

    她才不信这般胡话,聪明如周晏西,即使是上回被困皇陵,也不过他故意为之,眼下就是追个小贼,哪里就活不成了?

    心里笃定,她唇角一丝笑意刚要上扬。

    对面的男子却怔愣道:“小姐,你哭了……”

    泪水一行接着一行,一被风吹,陡然生凉。可江繁绿好似全无知觉,泪越落越凶。面色较之先前跳河,竟还更加苍白。

    因为她死,可以。周晏西死,绝对不行。

    “小姐……”看跟前瘦弱身形一歪,无言没入人海。

    热心的男子本还想追上去关切几句,但那袭白裙却仿佛一道天光,快速划破一切拥挤,直抵远处。

    “打河里捞出来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年轻得很。”

    “好像是周家少爷心口上被插了把匕首,已无有气息。”

    “那女人又是谁,好好的夜市,怎么就发生了命案。”

    “……”

    一路飞奔,人们的哀叹声不绝于耳,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江繁绿心上扎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