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成峰,瞳孔在阳光底下呈现出极浅的金色,一头墨发微卷,如瀑散在肩上,头顶用了顶金色发冠随意束上一半,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带着自然的卷度,给他浓墨重彩的五官更添上一笔不规整。

    沈然呆了呆,一时间竟有些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直到那男人付了钱并阔步往外走时沈然才回过神来,未作思考便追了出去将他拦住。

    沈然比之褚沅瑾还要矮上半头,她站在高大的男人身前活像个小鸡仔。

    虽展开双臂拦着人家,可她那小胳膊小腿,人家不用用力便能给她折断。

    况且这男人看着也不像是个好惹的,她还未说什么他薄唇之上便已经满是讥诮,看得沈然下意识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离这极具力量感的躯体远了些。

    “这位公子,”沈然一脸忐忑,却还是给自己打了打气开口,“你手上的砚台可以卖给我么?我可以……可以……”

    那男人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带了丝兴味。

    沈然终于做足了心理建设,咬牙道:“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男人勾了勾唇,似讽似嘲,“姑娘这是要夺人所爱啊。”

    夺人所爱……

    确实如此。

    沈然羞愧得低下了头,这可不是在夺人所爱么,她竟是一点说辞都找不出来。

    可确实极想要那砚台,她甚至能想象得到林言收到这砚台将其放在桌案上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他会用自己送的东西,沈然便高兴得找不着北,连那人若是不收或是收了不用都直接忽略,根本便不做设想。

    对面那人许是叫她这不吭一声却还堵着路的憋人样子弄得不耐烦了,将那用锦缎包裹着的砚台拿到眼前转动着看了看,等着沈然接下来的话。

    沈然果然抬起头来,满眼皆是乞求,好像他手里握着的是她的命根子一般。

    男人这才微微低首看她,“想要这个?”

    沈然重重点了点头,“劳烦公子割爱,沈然感激不尽!”

    本以为他既问了便是有戏,沈然心里直像是在砰砰打鼓,为能得到这砚台而高兴又为自己的荷包而悲伤。

    然还未待她心理戏演完便见那男人挑了挑眉梢,戏谑道:“本王从不割爱。”

    沈然愣在原地,被他那自称震住。

    她如何也没想到,自个儿随便一拦便拦了个人物。

    长安异域人甚众,在街上遇着实在不是什么罕事,故而沈然以为这人是来长安贸易的胡商,方才说那些话时也没什么顾忌。

    谁知这人说着说着便自称起了“本王”。

    近日入长安能自称“本王”的异域人便只有一人,西疆摄政王拓拔涉。

    据传此人极为阴狠残忍,最擅长笑着将人吞吃入腹,渣都不剩。

    不是沈然能惹得起的。

    她方才竟还自报了姓名,此刻只盼着这人并未注意。

    摇了摇头结巴着道:“不,不要了,是小女冒昧。”

    话一说完便扭头想走,却叫人从后拽住了发髻,扯了回去。

    她本是扎了个双髻,其中一个叫人握着往后拽,便有些没了形状,上头簪的玉花都歪了下去,摇摇欲坠。

    沈然敢怒不敢言,后背都出了层虚汗,讪讪地转过身去,只见那人脸上笑意更为放肆,带着丝莫名的邪气,叫人不由自主便想屏住呼吸。

    他低下头来,目光定在小小一只的女子腰间那块绯色玉佩上,还未待沈然反应过来便直接伸手将那玉佩扯了下来。

    丝毫不顾男女大防。

    可饶是沈然这样从不注重这些的女子亦是涨红了脸,他只用一根纤长手指去勾那玉佩系带,且这东西还系在女子腰间。

    那动作何其轻佻,沈然气得肩膀都抖起来。

    哪有从人腰上去解东西的!

    可她依旧是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那玉佩落在了男子宽大有力的掌心里,又眼睁睁看着他将那砚台随意丢给自己。

    “便用这个来换罢。”他道。

    再未给沈然一个眼神,便越过她迈步走了。

    自从有记忆以来都没怎么哭过的沈然此刻竟有了丝想哭的冲动。

    那玉佩是小时候她在街上相中了便赖在人家小摊前死活不肯走,求了阿娘许久她才给自己买的。

    虽然阿娘常说那玉不值钱,上不了台面,可沈然还是一戴戴了许多年,直至现在也都还日日戴在腰上。

    如今竟就这么被人摘走了。

    她抱着那方砚台,眼眶有些酸涩,却是没什么泪意。

    开解自己道,总归是得到了这砚台,能去送给林言了。

    不多久她便又满心欢喜,抱着这砚台跑去送给林言。可哪知他见了面上一丝高兴也无,甚至带了几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