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华老爷的公子要来香铺里看看,早听说他聪颖异常,又加上身份尊贵,翰林医官院和调香世家两重出身,心里颇为爱慕。

    正寻思已经快到晌午,怎么还不见人影。

    突然后面冲出来个年轻人,呼啦一下从身边跑过,老人家眼花,匆匆撇了眼也看不真切,只听他大声喊叫,“掌柜的饶命,饶命啊……”

    陈掌柜傻了眼,拿着戒尺呆若木鸡地杵着,那人身形修长绝美,绝对不是店里的伙计。

    正愣神,后面又追出来个书童,气喘吁吁,朝向陈掌柜一拱手,“掌柜的,小的是伍儿。”

    华公子的书童他可认识。

    “您别见怪……”声音极低,一脸窘迫,“刚才跑出去的是……是咱们公子,我们一大早就来了。公子说不要惊动掌柜,自己先四处走走。”

    他呆呆地哦了几声,用戒尺指指门口,“这……”

    伍儿尴尬地笑,挠挠头不说话。老掌柜不明所以,才自己走出来看究竟,没想到更是一脸懵。

    大堂里熏上南朝遗梦香,四周整齐排列的高高低低檀木柜,另有桌上摆满各色线香,散香,上头坠满香囊,香袋。

    最里面是个陈列柜,一排排青白相间的精致瓷瓶,分别用粉色花签标上各种纯露的名字:芍药,牡丹,菊花,蔷薇……即可养颜又能饮用,好些从南洋专门进的货,最为紧俏。

    眼前人头攒动,伙计忙不迭地迎来送往,大穆朝人人爱香,万香阁的生意从来都是供不应求。

    如果是在平日,掌柜的早就拿个小册子在门口和客人说话,联络一下感情。但今儿可不成,老人家独自坐在芍药屏风后发愁,寻思要不要给华老爷禀报一声小公子的古怪行径。

    抬头找书童伍儿,早就不见踪影。

    “唉,以后华家的生意要交给这么个人,”他不禁感叹:“即使是人中龙凤,没有好性情,也是败家哟!”

    “掌……掌柜……”冷不防身后传来颤颤巍巍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老人家吓一跳,扭头瞧见后门处露出半个人来,光不呲溜的腿,只披件里衣。

    “掌柜,我是兴儿啊,”眼泪汪汪,“刚才在后面拿香料,突然不知哪里冒出来个公子和书童,二话不说捂上嘴就开始扒衣服,倒是给我留了件长衫,可是太贵重的料子,我……也不敢穿啊!”

    陈掌柜嘴角抽动几下,立刻决定将此事保密。他怕华老爷年事已高,比自己还年长几岁,万一气出个三长两短,可不值当。

    叹口气,先吩咐人带星儿去换衣服,抬眼瞧见花窗外有几只青鸟叽叽喳喳,呼啦一下飞向云端。

    那些鸟儿在空中嬉闹盘旋,画着圈儿落落停停,终于栖息在不远处小巷子的梧桐树枝上,勾头跃跃欲试地往下探。

    青苔瓦,石子地,往来并无人烟,只有一对俊男美人儿在树下站着,面面相觑,空气里充满怒气。

    当然主要是——女子在生气!

    林思淼一把甩开男子的手,扶住旁边梧桐树。刚才被他拉住跑得飞快,大量气体瞬间涌入胃部,她这会儿肚子疼得慌。

    不停喘着气,索性整个人靠在树干上,揉揉胃部,“你可真行!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凭什么冤枉我!”

    男子也偎在另一颗树下。艳阳高照,他擦擦汗,单手捧着蔷薇露,另只手扇扇风,笑眯眯地:“怎么没呢,不是还有十个馒头,糖心的!”

    林思淼哑口无言,直接被气乐,他还敢提那几个馒头的事,冷笑几声:“好家伙,说你行还真行,馒头是你欠我,听好——”声音提高八度,顿时来了精神,“你——欠——我——!”

    男子愈发嬉皮笑脸,“是呀!我——欠——你——!”

    “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在下脑子不正常,小娘子还气?”

    林思淼闭了嘴,露出不与傻子争长短的表情。反正她一会儿就去找黄掌柜作证,至于眼前这位的死活,她可不想操心。

    牙缝里哼了声,歇会儿准备离开。

    “小娘子,”他在身后柔柔地叫唤:“在下是真的想给你买瓶上好的蔷薇露!”

    不听——继续走。

    “那十个馒头能值什么,万香阁的蔷薇露才是给小娘子赔罪的。”

    一派胡言,赔罪用偷的?

    “只是我工钱少,实在买不起。”

    翰林医官院公子的贴身书童能工钱少,真真笑死人!她能信这人的鬼话连篇!?

    对方好像能猜她心思般,看林思淼越走越远,唉声叹气道:“小的其实并不是华公子的书童,那天不过是伍儿哥哥不舒服,才轮到我。”语气悲凉,凄凄切切,“在下就是个华府打杂的,平日里哪个铺子没人顶个缺,一个杂役能有什么钱呢。”

    思淼停住步子无语地笑,这谎话还扯得挺圆。下一步该说自己无父无母,如今在华家也待不下去,求帮着赔钱收留了吧。

    果然——

    “我也没个亲人……”

    “停!你这是要赖上我啊?”

    “小娘子咋这么聪明嘞!”

    两个人一喊一答,越离越远。

    林思淼冷笑两声,转身瞧他在绿树下的身姿英挺,光线搅碎了穿过绿荫落在眸子中,里面又是一汪春水,可怜巴巴,惹人怜爱。

    恍惚一秒失神后,赶紧转过来继续加快脚步,咬着嘴唇提醒自己——美色是祸水,祸水!摸摸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她可没闲钱养小白脸。

    “小娘子真这么狠心,看我到牢里受苦。”

    “一个蔷薇露,判不了几日。”

    “要是进去了,谁还敢请我做活呢!”眼睁睁看着女子大步流星要出了巷子口,华奕轩突然哎呦大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