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也证明她的防备是有道理的,在玉烟离开的一刻钟后,姬容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寝殿。

    彼时,沈离音正在桌边写字,她正在誊抄一位前朝诗人的词赋,描绘的是江南水乡,意境极美。

    “殿下?”

    当头顶投下一道阴影时,沈离音不得不抬起头,面上带着点惊讶。

    姬容紧绷着一张脸,迟迟未有一语。

    沈离音原本还浅浅地弯着唇,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反倒没了底,她给沈弋蘅的书信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家书,哪怕被姬容所截,最多也只是不满她隐瞒。

    沈离音笑意变淡,缓缓启唇:“殿下这么急匆匆地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姬容不知想到什么,沉声道:“玉烟只是一个普通婢女,没有出宫令符不能出去。”

    沈离音眉心不由一紧,她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与他对视,直接问道:“那殿下可有办法让她出宫?”

    “你想让她出去做什么?”

    沈离音微微垂下眼皮,语气不轻不淡道:“殿下既然知道玉烟要出宫,难道没有看过她手里的书信?”

    一语落下,桌前的男人一下沉默。

    这是被她猜到了?

    沈离音重新抬眼,道:“殿下应该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了吧。”

    “……是。”姬容嗓子发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想见父兄,是想让他们进宫看你,还是你想离宫回家?”

    沈离音没有回答,只问:“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姬容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最后启唇道:“昨日你去御苑,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他可以想尽办法不让外边的传言进到东宫里,可她一旦出宫去,他便无法再控制旁人不将那些事传进她的耳中。

    沈离音还想装傻,她实在不想与他连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因此她笑了下,状似不解道:“殿下想问什么,我应该听见什么?”

    沈离音实在不擅长撒谎,又或者说,当姬容知道她就是秦茵后,她的很多本能的习惯全都没有任何掩饰地暴露在他眼下。

    秦茵有些倔强,却又不喜与人争执,她总是习惯去将所有不和谐掩盖住,但同时她又十分清楚,两个人相处若生了嫌隙必定走不长远,因此她的掩饰会变的生硬与刻意。

    姬容直直地望着她,头一次亲口将她的掩饰揭下,他道:“你听说我要娶秦茵了,是不是?”

    第70章 嫌隙(下)

    沈离音用于伪饰的笑缓缓收起,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朱唇轻启:“是。”

    承认的一瞬间,沈离音忽然觉得轻松许多, 或许她无需去欺骗隐瞒, 她可以与眼前这个人直言自己的想法和决定。

    “妾身明白殿下一直记着秦姑娘, 如今秦姑娘已经回来, 殿下与她成婚理所应当。”沈离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平静静说出这些话的, 或许是午夜梦回间曾假想过这一幕,又或者当一个人不再存有念想时,即使再伤心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外露。

    她抿了抿唇, 复又勾勒出一个极淡的笑:“只是,殿下不应该瞒着妾身。”

    姬容眸色深深, 像是有些不悦, 但他却又没有反驳她前头那番话, 只沉声道:“成婚一事并非你想的那样,这段时间你只要同我说得那般好好养身子,旁人的任何话都不用听信。”

    “什么话?若殿下指的是你与秦姑娘成婚一事,这不是已经定下?”

    “……除了成婚之外的事。”姬容脸色并不算好看。

    沈离音看着他,隐约能察觉出他在隐瞒着什么,可既然这么久以来他都不愿言明, 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他隐瞒的事与自己并不相干,二便是他并不信任自己。

    但若是他隐瞒的事真的与自己无关,那他也不必试图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外边的声音,这般想来,只可能是他心中对自己并未完全放下心防。

    “殿下既不愿与我细说, 那妾身便也不再问。”沈离音眼眸清澈,几日来的郁色只在一念之间消散,她道,“只是有些事关乎妾身自己,不得不说。”

    姬容看她这神情,心下觉得不好,可还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曾经允诺妾身,太子妃只会是我,可妾身绝非是贪图这位置的人,殿下与秦姑娘天作之合,两情相悦,妾身愿意将太子妃之位让出。”沈离音款款说着,一字一句皆是她之前便想好的。

    对面男人的脸一下变了,嗓音低沉:“你说什么?”

    沈离音微微仰着头看他,没有作解释,反而问道:“前段时日,殿下从我这里取走一本医书,殿下可还记得?”

    听到医书二字,姬容眼中瞬间掠过一道冷光:“你什么意思?”

    “妾身的意思,殿下心里应该明白。”沈离音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含着几分坚定。

    姬容沉着眉眼,厉声道:“你想要将孩子拿掉?”

    沈离音不置可否,淡淡说道:“若是想要将太子妃之位还给秦姑娘,那妾身定然是不能再与殿下有所牵扯,这个孩子不能要。”

    “谁说要让你将太子妃还给秦茵了?”姬容音色陡然拔高,“你与我什么都发生过了,不想有牵扯,你觉得可能吗?”

    “殿下是不是忘记了,妾身与殿下的所有牵扯都不是殿下自愿,甚至也并非妾身自愿。”沈离音接得很快,嗓音轻颤,“就连这个孩子也是意外,农庄那一次过后,殿下甚至想过疏远妾身,这些种种,殿下不会都忘了吧?殿下想与我好好过日子,无非是见我性格好,适合做这个太子妃,如今秦姑娘回来,殿下不用勉强自己。”

    “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臆想,我并非是因为你性格好,适合太子妃之位才给你承诺!”姬容很快否决,言辞之间带着些许的急切,“我承诺你太子妃之位也好,护你一辈子也好,仅仅是因为……”

    “因为什么?”

    见他突然顿住,沈离音不由追问:“总不能是因为爱我吧?”

    姬容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黑曜石般的眼深邃得让人辨不清里面的情绪,沈离音内心苦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她笑道:“你看,殿下想要留住我,可连一句哄骗的话都不愿说,或者妾身换一个问题,殿下,你爱秦茵吗?”

    爱秦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