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就听“铎”的一声响。

    沐儿惊得跳起来,一眼看去,就见太子脸色发青,茶碗已经搁在桌子上,碗中茶水还在荡漾,旁边洒泼出些水来。

    她忙想开口解释:“殿下……”

    就听太子已经厉声道:“冯冲!怎么,柳氏当家也敢克扣沈氏?!”

    沐儿一呆,闭了嘴。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冯冲苦着一张老脸,上前来,腰弯得像只虾。

    她这才回神,忙道:“并……并不曾克扣。是妾把点心都赏了人,并没想到殿下要来……”

    刚说到这,就见冯冲抬眼,十分怨念地看了她一眼。

    沐儿心里尴尬无比。到底也不愿意冤枉冯冲,她只得低头揪着自己的绿丝腰带,硬着头皮,声音越说越小:“冯公公派了人来,说叫准备……是妾不懂该准备什么,没准备得周全……。”

    太子周身的火气肉眼可见般,像扇子似地收了起来。

    他抬着下巴,眉心微皱,看着那几样点心,一时没说话。

    “妾已经打发人去厨房了,殿下再略忍一忍?”沐儿小脸发皱,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巴巴看着太子。

    太子微眯了眼看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半天,挥挥手:“坐下吧。”

    沐儿张着小嘴,喘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来。

    *****

    好在厨房的人动作极快,头一波就送来了四五匣子现成的点心凉菜。

    太子刚吃完一块玫瑰果馅酥饼,厨房第二波,就又送进来几个热点。

    烧肉拼盘,白果素菜心,状元粥,香猪肉馄饨,蟹黄小笼包,配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看得本来不饿的沐儿都暗暗咽了下口水。

    太子脸色一松,点点头:“赏。”

    这时,送菜进来的太监谢完赏,道:“柳夫人说,怕殿下饿着,只就来得快的做了来。殿下和沈夫人若还要什么别的,奴才这就飞跑回去通知他们,再做了送来。”

    太子听了一顿,一边夹起一个黄澄透明的小笼包,一边随口问:“这么晚了,柳氏还在厨房做什么?”

    那太监道:“柳夫人吩咐,若是殿下有什么事,不管多早晚,都要立刻通知她,就怕我们办事不够妥当,叫殿下受了委屈。”

    沐儿听到这话,凳子都有点儿坐不住了。她只随口打发人去叫做宵夜,根本没想得这么体贴。这柳氏可真厉害呀。她忍不住偷偷去看太子的表情。

    就见太子垂着根根分明的黑长睫毛,慢慢地把一只小笼包放进嘴里,薄薄的嘴唇抿着,细嚼了一阵,咽了下去,才开口淡淡地道:“办得极好。跟她说,辛苦了。今儿没别的事了,早些歇了吧。”

    那太监应了,退下。

    屋子里静悄悄地,连旁边蜡烛暴花的“滋滋”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慢悠悠地,一样样品尝着各种吃食。每吃一口,就拿眼神瞟她一眼,分明一副——谁让你偷懒不好好准备,就不给你吃的气人模样。

    沐儿看得又馋又饿。若是平常,她脸皮一厚,也就开了口。可今天早上那包银子,虽然她脑子里是想得开,可到底心里有些堵。

    见太子这副模样,便不想叫他得逞。

    她紧咬了唇,把一双眼睛盯着那紫檀桌子,可这也挡不住各种香气往她鼻子里飘,再听着太子咀嚼食物发出的轻微声响,她觉得更饿了,忍不住端起茶杯,一个劲儿地喝水。

    那小笛子十分机灵,只要她杯中水只有一半,便立刻上前给她续上。

    结果太子一顿宵夜下来,沐儿自己灌了个茶饱。

    终于,太子放下了银筷,微偏了头,看着她,右嘴角一勾,道:“孤吃饱了。你若想吃,剩下的,便都赏你了。”

    沐儿心中莫名地觉得悲愤。

    她很有骨气地一扬小脖子:“多谢殿下赏赐,妾不饿。”

    *****

    太子也不勉强,淡笑一声,起身去洗漱。

    沐儿见他出了明间,立刻跳起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去哪里,就听她招呼了全福一声:“东西都撤了。留下那块红糖菱粉糕,我一会儿出来吃。”

    说着就拉着流采脚步飞快地进了里间。

    众人:……。

    片刻之后,沐儿身体得到了解放,这才慢条斯理地带着流采又回到明间里来。

    她用叉子插了那块红糖菱粉糕,虽然皮硬了,可里面还是挺软弹的。她小口小口地嚼着,吃得极香。

    看得旁边众人一头雾水。她没好好招待殿下,殿下也没怪罪,就向殿下低个头,说几句软话儿,能怎么的?居然还敢跟殿下犟上了?!

    沐儿并不管他们怎么想。吃饱喝足,去净房好好地刷了牙,这才进了卧室。

    一进去,就见太子穿着白色绸衣,披着长长的黑发,倚在靠墙的榉木翘头案边上,手里翻捡着她的针线箩。

    沐儿这时心里这口气也平了,随口道:“殿下,小心叫针扎了手。”

    太子眼神一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手不是伤了么?还能做针线?”

    “妾瞧着那八角亭建好了。想着那墙上若是挂字画,那里冬冷夏潮的,倒可惜了画儿。不如妾做一条百花毯挂上,岂不别致?”

    见太子还一手搭在翘头案上,她便走过去,从箩里挑出一条梅红的丝绢,也是有心弥补一下今日的疏忽。

    她举在脸颊边,冲太子笑盈盈地道:“殿下,你瞧这颜色,若是做成梅花,是不是艳得可爱?”

    仿佛屋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烛火全都一动,太子眼里流过一阵光,半明半暗,令人想起风暴来前的天际线。

    沐儿后知后觉地一惊……脑子一震,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生气了。

    “都下去吧!”

    她听见太子淡淡地吩咐。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那个还小心地关上了门。

    片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站在太子面前,半垂着头,眼神盯着手里的绢布,心里有些奇怪的别扭。好像有些不舒服,又好像有些欢喜,更多的却是害怕。

    “你,手上伤好了,就打算做那个什么百花毯?”

    沐儿没多想,点了点头。

    “哐当”一声响,沐儿吓了一大跳,就见自己的针线箩在地上翻滚了两下,里面的布头、剪子散落一地。

    她一愣,心里那股没散的委屈“腾”地冒了出来。送娘家五十两,他不许,难不成她做个百花毯,他也不许?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睁,嘟着红唇:“妾做条毯子,怎么也惹了你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敢这样跟太子吵架,她大约是……菱粉糕糊了头,活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夹子过了,感谢所有留言的小天使,捉虫的特别表扬,我都改过来了。从今天起又开始老规矩。收藏评论作收预收,全加起来,每涨超过十个,就有一条小揭秘。小天使,你和我一起加油吧!

    第29章 咱们打雪仗玩儿

    沐儿瑟瑟发抖, 以为太子又会像上次那样,冲过来,捏着她的脖子, 往墙上挂。

    可没想到,太子却只是仍旧依在案边, 面无表情, 仿佛并没有生气。

    可是沐儿却看见他太阳穴仿佛在哏哏跳动,眼神里藏着一抹火星,好像她只要再敢乱说乱动,就会爆出来, 把她炸个粉碎。

    她想, 这下糟糕了。太子好像比过去几次生的气都要厉害。

    可是……她并不太明白, 他为什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又心虚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太冒犯。什么都不做吧,怕他更生气;乱说乱做吧,也怕他更生气。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懒得磨脑子, “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殿下,妾错了。”

    好在是冬天, 这屋地下烧着火龙,地上又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膝盖跪在地上并不痛。

    她双眼盯着太子的宝蓝鞋尖,心里默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助善女度过这一劫难吧。我明儿把那桔子供了你。

    这可不是她小气, 这桔子在冬天可是个稀罕物。要不是柳夫人管家,怕她还吃不到呢。

    *****

    室内只有太子的呼吸声,从开始的极重,到后来慢慢缓下来,再到听不见。

    沐儿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放下来。

    终于那脚尖开始在她鼻子底下左右走动。她一双黑莹莹的眸子随着他的鞋左一下,右一下,只盼着他走着走着,就原谅了她的无礼,揭过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