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阻挠让班奇年乱了手脚,眼睁睁地看着陆熙顺被人护着离开,他要追上去,但顾远拦住了他的路。顾远拿枪对准了他:“班大师,束手就擒吧。”

    班奇年那张风姿卓然的俊脸阴沉不已:“你是谁?”

    顾远表情严峻,他回道:“法租界中央捕房探长顾远。”

    睥睨着他,班奇年说:“我记住你了。”话一落,手中甩出绳子。这绳子像游蛇一般蹿过来,顾远退到剧台边缘,班奇年趁机向陆熙顺追去。顾远随手抓住一个人往游绳方向一扔,那绳子便把人死死缠住,顾远急忙追着班奇年而去。

    “哎哟!哎哟!放开我!放开我!”被缠住的人哀号着。

    大乱的剧场里,班奇年寻找陆熙顺的身影,可他还是迟了一步,在康一臣和车素薇的护送下,陆熙顺已离开。班奇年极为不甘,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却没想到错失了机会,这样一来……不,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里,班奇年往剧场外逃去。出了大世界后,班奇年一路逃向华界。身后,顾远紧追不舍:“站住!”

    穿越灯火辉煌的法租界,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暗幽幽的华界。顾远脚下生风紧逼班奇年,班奇年扬手一挥,火从手心蹿出袭向身后的人。顾远侧身避开,脚步不停。自踏入华界里弄,班奇年游刃有余。他借错综复杂的小巷飞檐走壁,顾远险些追丢了人。

    “站住,再跑我开枪了——”顾远大喝。但对方不受威胁,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砰的一声枪响,子弹飞出打到墙壁上。石屑弹开,班奇年左脸被擦破了皮,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他的脸渗出了血。

    月色下,顾远厉声警告:“班奇年,再不停下,我真不客气了!”

    对方充耳不闻,一个跃起,跳进前面一条灰蒙蒙的暗巷中。

    很奇怪,这条巷子两边的人家亮着灯笼,可却没有光彩。这巷子,似蒙了一层灰色,里面,不管地板,还是挂在门口上的灯笼,都是灰色的。月光下,这种冷色调与连接的前巷的红灯笼格格不入。

    真要说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这条巷子仿佛不属于人间。这种想法,真是匪夷所思。

    巷子不过三百多米长,左右两边几户人家小门关闭着。追着班奇年,顾远踏进这条巷子,瞬间远离了人间的喧嚣,这令他以为自己踏入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恍神间,班奇年消失了。

    停下脚步,顾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整个人如浸泡在水中一般汗水淋漓。

    耳边,除了自己剧烈的喘气声外,没有任何声音。站直了身体,深吸了几口气,在气息慢慢缓和后,他闭气倾听,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巷子前头走来一条狗,这狗站在巷子前头咧着嘴叫着,想跑进他所在的小巷,可不知在惧怕着什么,不敢跨进一步。

    与世隔绝般,别说狗叫声了,他连风声都没有听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背,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进入了“不存在”或者说“不该进”的地方。脚步一动,人继续往前。刚刚,班奇年进入这条小巷,是在拐角处消失不见的。顾远踏出这条灰色的巷子的刹那,生命流动的声音灌入耳朵。那狗朝他汪汪叫了好几声,然后跑掉了。

    回头看向身后的巷子,还在,但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收回目光,他继续追踪班奇年。遗憾的是,他还是把人追丢了。凭班奇年玩魔术的把戏,想要再抓回来,难上加难。

    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顾远返回法租界的大世界,打算与车素薇他们碰头。

    当他返回大世界时,莫名地感觉到了异样。如果他没记错,刚刚发生的混乱,不可能这么快平息。可是,不管是大世界门外还是里面,看起来都很安定,完全没有混乱过后的迹象……好像没有发生过混乱。

    站在大世界门口,顾远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车素薇他们。他到门票售卖处买了一张票进入了大世界。大世界里,到处都是吃喝玩乐的人,各个剧场也都还在表演着剧目,这场面让顾远心底生起疑惑。他往乾坤大剧场走去。剧场门口,传来演唱京剧的声音。抬脚踏进乾坤大剧场,台上,花旦正在唱曲,台下,坐满了观众。

    怎么回事?

    眨眨眼睛,手心冒出了汗水。

    难道自己在做梦?不会的。可眼前的情形怎么解释?刚刚的混乱呢?被绳子绑在台上的人呢?还有被踩踏受伤的人呢?

    顾远快步退出乾坤大剧场。他在大世界里转了一圈,找不到车素薇他们,便往家中赶去。

    一路上,一向沉着冷静的他思绪有些混乱。

    到底怎么回事?

    走了许久,回到家中巷子时,顾远抬头,看到家里灯光亮着,而且楼上还传来了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家中遭窃了!想到这里,他悄声上了二楼。到家门口时,他凑到门缝上,看到家里面,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穿着自己的裤子正打算进房间。忽然,对方停下脚步,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顾远瞳孔放大,他急忙避开房间里的男人的眼睛,一闪避到楼道口迅速离开。

    楼上,传来了开门声,一会儿又关上。

    离开家中巷子,顾远靠在墙上,汗水滑落,血丝爬上眼球。刚刚那一幕,他不敢相信。如此诡异的事情,说出去,怕也没人相信。

    刚刚,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房间里的另外一个自己。他绝对没有看错,屋子里的人确实是“自己”。可自己才是真实的顾远,这毋庸置疑。

    那么,刚刚房间里的“顾远”又是谁?

    仿佛置身梦境一般,让他有点分不清真假。握紧拳头,一个转身打到墙上,手上传来的痛感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不少。

    不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他要好好想想,他要好好回想一遍!

    想到了什么,他莫名一惊,急急忙忙地拿出在大世界买的票。借着微弱的光一看,票上赫然显示着三天前的日期。他脸色瞬间发白,离开巷子去往伞店。

    南市伞店。

    攥着手中的票,顾远进门:“公输先生。”

    里面,坐在地上制造机械伞的公输春拿掉嘴里的烟杆子,她吐了一口烟:“稀客,坐。”无事不登三宝殿,从对方的表情来看,还是件大事。

    人坐下,顾远开口:“公输先生,今晚我追逐一名犯人时,穿过一道古怪的巷子,似乎来到了三天之前。”

    “哦?”公输春来了兴趣,“说说。”

    于是,顾远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听完他的话,公输春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答案:“轮回巷。”

    “轮回巷?”顾远猛然想起流传于下九流之间的一个传说——在纵横交错、宛如迷宫一般的华界,有一轮回巷,能回到三天之前。只要你杀死过去的自己,便可改变三天之后,关于自己的未来。

    “不仅仅你回来了,那个犯人恐怕也回来了。”

    顾远脸色大变。班奇年要改变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是,杀掉前往看魔术表演的法租界公董局华董陆熙顺。在这之前,他要做的是杀掉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代替过去的自己活下来,然后改变未来。

    “谢谢先生。”

    公输春抽了一口烟,吐出,她说:“四条忠告。一、能不和自己见面,尽量不要见。二、七月六日午夜之前,把罪犯抓住穿过轮回巷,回到属于你们的时间里。三、若没把罪犯抓住,也要离开。四、穿越轮回巷时,不要去敲,也不要踏进巷子里那些人家的门,不然,将迷失在阴阳混沌,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