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牵起嘴角:“一臣,你去城隍庙待着,只要有消息,立马保全尸体送过来。”

    “好,我这就去。”康一臣拿起挎包离开探长室。

    顾远站起,对车素薇说:“我去一趟南市。”

    “去看你朋友?”时间一长,车素薇和康一臣便知道他在南市有一位挚友。

    “是的。”顾远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丝,“给她送这个。”

    这是今早从公共租界买的烟丝,坐电车回来的时候,在车上遇见了关草樱,所以给耽误了。

    车素薇对顾远口中的那位挚友更好奇了。

    康一臣去城隍庙蹲守。杀害小孩开膛破肚的“怪物”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因此,他有可能要在那里待几天、十几天,甚至是二十几天、一个月。

    总之,按照怪物出现的时间推算,铁定超不过一个月。

    顾远这一等,便是六天。第六天早上,康一臣扛着麻袋打车从城隍庙回捕房。老远的,闻到血腥味的小二哥从楼上“汪汪”叫着跑下来,它跟上康一臣到停尸房。

    “薇姐,发现尸体了。”

    “汪汪汪!”摇着尾巴,小二哥叫着跑入里面。

    康一臣把尸体放在解剖室,然后上探长室去找顾远,小二哥风风火火地跟在他身后。

    “远哥,出现了。”人未到,声先到。探长室里,顾远站起,与康一臣在走廊碰头。两人一狗下楼。二楼走廊右边尽头,在门口与自己下棋的宋修嫌弃地看了自家狗影一眼,然后落下一枚棋子。

    脚步匆匆地进停尸房。解剖室里面,车素薇已经剪掉麻袋,并把包裹着尸体的灰布清理掉。

    顾远进入,看到躺在钢床上血肉模糊的孩童尸体。康一臣说:“这孩子是昨天晚上死的,早上城隍庙的道长收尸时,我说巡捕房在调查杀人怪物的事情,他们才让我带回尸体。”

    拍拍他的肩膀,顾远说:“干得不错。”

    然后,他戴上手套与车素薇翻看这具被人开膛破肚的尸体。

    死者是名男孩,六岁左右。他脚板有茧,脚指甲有泥。可以看出,死者没有穿鞋的习惯……不,应该说,是穿不起鞋。再看看他那头乱糟糟、长满虱子的脏兮兮的头发,足以证明他是乞儿。尸体的肚子被利刀划开,露出内脏,刀口很不整齐,看起来,有种钝感。

    凶手杀人手法极其生疏,看来,不是常年杀人的惯犯。

    顾远摸了一下刀口,发现有撕裂的地方,还有几道撕咬的痕迹和牙印。像是刀子没有切开,凶手又用双手生生扯开似的。把牙印记入脑海,他掰开死者的嘴巴,用手搅和了一番,再拿出来时,有黏稠的液体沾染手套。手指揉了揉再分开,黏液拉了丝,顾远问:“这是什么?”说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捏开死者下颚,往嘴里查看一番,看到了粘在牙齿上的一颗米粒大的棕色东西。车素薇拿起铜镊伸进死者嘴巴里将其夹出来,认真打量后,说:“是糖。”

    孩子死前口里塞了一颗糖,还没吃完就被杀了,而糖粒在口中渐渐融化。

    顾远也闻出了糖味,这和那天他买给流浪孩子的糖颜色一样。这种糖,很多店铺都能买到。吩咐车素薇解剖尸体,顾远和康一臣带着小二哥离开解剖室。坐在外面等待,顾远问起这几天调查的事情,康一臣一一道来。

    “老城隍庙就是热闹,我都两年没去过了。这几天,在那里吃了不少好东西。那味道啊,一点也不比酒楼的差。还有杂耍的,那猴子可有趣了……”康一臣说得起劲,到最后,他高兴说道,“我还找了个地儿表演口技,吸引了不少孩子呢。”

    “下次你带着小二哥去卖艺。”顾远调笑,揉了揉小二哥。小二哥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舔了舔他的手指。

    康一臣故作求饶:“可别,让我家人看到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顾远继续问:“说起来,巡捕房的活不好干,钱也少,你怎么会想要当巡捕?”

    康一臣竖起手指:“为了清净。”

    “清净?”

    “是啊,我那些兄弟姐妹和姨娘们天天找事,所以干脆避出来了。”

    “就算这样,去报社或者银行也没有捕房这么累。”顾远早就猜测,康一臣的家应该是个大家族。从他的学识礼仪及长相来看,家境还不错,估计还是个少爷。

    “我来捕房,是想成为一个抓贼破案的巡捕。现在,跟着远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说着,康一臣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跟着我跑案子,不仅累,也没啥好处。”

    康一臣最大的优点是耐心和细心。你交给他一件事,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办好。破案的事情,他可能没有这么灵活。可铆足劲认真查到底,还是会查出真相的。

    “我不怕累,如果当初怕,就不会来巡捕房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去公共租界巡捕房,主要还是那里没有华人督察,担任巡长的也大多是西洋人。华捕待遇还不好,且遭受歧视,所以他便选择了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有志气。”顾远夸赞。

    康一臣腼腆一笑,接着说:“我在城隍庙表演口技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可吓人了。”

    “小孩?”

    “那小孩一张白面脸,还面无表情。穿着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条竹制蛇,长得像是祭祀用的纸人一般。当时,我还以为大白天里活见鬼了。”想起那小孩,他还心有余悸。

    顾远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关家见到的关雅盛。

    康一臣喋喋不休:“远哥,你说,这小孩怎么长这样呢?正常人家也不会把孩子养成这样吧。”

    正常人家?

    脑海里,有线条从团线里飘了出来。

    对啊,关家是正常人家,按理说,怎么会养出两个奇怪的孩子?当时,他和车素薇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现在康一臣这么一提,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正常与不正常。关老爷和关太太一看就是慈父良母,田叔看起来也没有异样,可为什么会养出这么奇怪的两个小孩?

    “远哥?”

    回过神,顾远问:“说到哪儿了?”

    “说到今天早上发现死尸的地方。”

    “好,继续说。”